【11 表白之後一無所有】
言歸正傳,大三下學期一開始,曾鳴下定決心,要排除萬難向李靜表白心中的愛慕之情。大學的時光快要溜走了,曾鳴有一種「來不及」的緊迫感。
五月的一天,老七激動地向大家宣佈說:「我們就要眼界大開了。經過周密的佈署,我們有望於星期天打進醫大實驗樓,見到我們仰慕已久的各種屍體了。」真是好消息,曾鳴他們為了這一天,等了有兩年多。
星期天上午,他們出發了。快進實驗樓時,蘇嘉她們出現了,李靜回家去了。曾鳴他們穿上從她們同班男同學借來的白大褂。蘇嘉交代說,碰到有人問,就說是新來實習的。
曾鳴他們如願以償地見到了泡在玻璃缸裏男男女女的肢體,最觸目驚心的是解剖臺上注入防腐劑的屍體顏色與醬牛肉差不多,在她們的指點下,他們小心翼翼地拿著台邊的刀子碰了碰屍體,跟碰剛剛解凍的肉似的,空氣中充斥著濃重的福馬林味。據她們說,解剖這些凍肉沒什麼感覺,比較有挑戰性的是解剖新運來的新鮮屍體,各個系搶著要。其他男生大笑,曾鳴沒笑,他顯得有些心事重重。解剖室顯得很昏暗,予人以隔世之感。待不到一刻鐘,大家就有離開的想法了。
曾鳴問:「你們經常在這上面割來割去嗎?」
蘇嘉說:「那當然,瞭解得越詳細越好,今後對付活人才能手到病除。」
曾鳴心想:李靜肯定也沒少與這些東西打交道。真可憐。他竭力不把她們與這些東西聯繫起來。走出解剖室,曾鳴堅信李靜她們更需要保護,他渴望見到李靜,他想告訴她,你應該和我在一起,讓我用文學的詩意為你驅逐現實的醜惡吧。
在參觀完屍體的兩星期內,曾鳴看到肉類就噁心,做了兩個星期的素食者。看到市民晾曬在路邊的大蔥,不禁聯想起浸泡在藥水裏的死嬰兒。沒有文學,生活會變得何等可怕!
最難忘的一刻即將來臨。曾鳴決定不計後果地向李靜表白,這種若有若無的情感折磨得他暈頭轉向。是五月底的一天吧,曾鳴約李靜去看場電影,這是有生以來他第一次單獨約女生看電影,他想:只要李靜說一句拒絕的話,他肯定沒勇氣堅持下去。
李靜在電話那頭輕柔地說:「有空啊,什麼片子呢?」曾鳴這輩子難以原諒自己的就是昏頭昏腦地只選擇時間,忘記看清片名了。事實也是如此,一部讓人毛骨悚然的《蝴蝶夢》,多陰森可怕的女管家;另一部讓人噁心的《蒼蠅》,畫面比屍體還噁心,兩部片子都不會給人帶來好心情。種種陰差陽錯證明,他與李靜確實沒有緣份。
曾鳴無論如何也忘不了那天晚上與李靜去看電影的情景。兩人相約在兩校之間的那條馬路上見面。黃昏時分,李靜來了,似懂非懂的樣子,穿著一套休閒服,曾鳴印象最深的就是她頭上戴的一個白色蝴蝶結以及手腕上兩隻淡紫色的布手鐲,她那天還化了淡妝,與平時的素面朝天相比,別提有多美了。
三十歲的曾鳴不禁感歎道:這個二十歲的鄉村少年真是個可憐的孩子,他真是什麼也不會。在往電影院走的時候,竟然說了不到三句話;看電影時,更是一句話也不會說了,眼睛呆呆地望著銀幕,一直在心裏埋怨片子之爛,卻不知道換個地方。
電影院是平時非常熟悉的所在,燈光一暗下來,現實遠去了,各種新奇的場景和人物出現了,人生變得豐富起來。曾鳴曾無數次光顧位於鳴放宮的這座電影院,但那次有李靜相伴的電影院無疑最光彩照人,以致多年後想起鳴放宮,其餘的場景均已淡忘,那晚的一切印象卻記憶猶新,沒齒難忘。
李靜坐在他左邊的位置上,曾鳴一個晚上一直用眼睛的餘光看著李靜的布手鐲和小手,心裏浸滿了幸福。兩人坐得如此之近,這是夢中才有的境界啊。為了維護自己的形象,他竟然在三小時內不上一趟廁所。傻乎乎的曾鳴把李靜當作一個神,只會傻乎乎地欣賞和心疼。回去的路上,兩人平靜地走著,平靜地道別。曾鳴覺得跟李靜在一起很夢幻很甜美,但卻沒有膽量把那些美好的感受表達出來。一個在感情經歷方面像一張白紙的人,沒有愛的能力,你能要求他怎麼樣?
曾鳴不知道,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啊。一個如此膽怯的人是不配享有愛的,女孩從他身上得不到最起碼的安全感。三十歲的曾鳴欲哭無淚。
曾鳴還在作著無用功。又過了一週,曾鳴怯怯地打通了李靜的電話:「今晚有空麼?」
「今晚可能不行,約好了和蘇嘉打乒乓球。你有事嗎?」
「沒什麼大事。」
「那,改天再聯繫吧。」
「好吧,再見。」十分之笨,如果放在今天,曾鳴會聰明而坦然地說:「那我也參加你們的球賽吧。」想李靜不會拒絕,不必那麼開門見山,迂迴曲折一些,反而效果更好。可是當時的曾鳴哪裡會拐彎,他只是覺得很失望,有一種末日來臨的絕望感,他覺得李靜拒絕了他的邀請,他覺得近兩年的相思付諸東流了。
曾鳴只好作最後的掙扎。他給李靜寫了一封長長的信,算不上情書,在這篇萬字長信裏,他回顧了自己的歷史,談了自己的抱負,談了自己兩年來對她的思念,他始終不敢用「愛」等這些燙人的字,對這些字避之惟恐不及,彷彿說了會破壞這份純潔的感情似的。他還給她寄了一本勃朗甯夫人的愛情詩集,婉轉地表達愛慕之情。當時的他覺得這種做法應能感動她。
過了幾天,在教室下課的十分鐘裏,班長帶來了各人的信件。有一封是寫給曾鳴的。一看地址處寫著「內詳」,曾鳴又激動又恐懼:「該來的終於來了。」李靜娟秀的文字傳來一個讓曾鳴心灰意冷的消息。她在信中說她從小受到家人的照顧,工作後不可能遠行。她很感謝過去他對她的照顧,對這兩年來攪得曾鳴心神不寧,她表示抱歉。她希望今後大家還是朋友。
曾鳴望著窗外的藍天,平淡無奇的天在他看來都有些愁慘。榆樹上有小鳥在叫,它在哭泣麼?曾鳴覺得心裏有些東西在破碎。他甚至後悔寫了那樣一封長信,保持那種引而不發的狀態多好啊,至少還有夢呵。現在,一切都說破了。曾鳴無法再像過去那樣喜歡李靜了。
三十歲的曾鳴分析,李靜應能明白自己對他的珍惜之情,只是她在猶豫:一是自己無法遠行;二是曾鳴過於膽小。人生漫漫,沒有一顆勇者之心,如何讓人踏實?當時的曾鳴只知道一個勁兒地傷心,他難道就不會向她發誓說自己畢業後也留在東北麼?吉林大學是東北名校,在當地口碑很好,極易分到理想的單位。可是,一個二十歲的來自鄉村的木訥青年,你能指望他有什麼驚人之舉?這個好學而清秀的南方青年甚至連哭泣都不會,只會呆呆地想著我到底錯在哪裡?
後來,曾鳴又去鳴放宮看電影,一個人去的,而且去的時間很早,為的是佔到過去與李靜一起看電影時坐過的位置。一次次地想像那天晚上李靜恬淡而美麗的側面,那淡紫色的布手鐲,那纖纖素手!那如夢如幻的氛圍。而當他知道這一切已經像夢一樣消失時,他是那樣的惆悵!空氣中充滿了苦澀的味道。再後來,他就再也沒有去那座電影院了,那是憂傷之地,消磨意志之處,多去無益,甚至會讓人懷疑真的出現過與李靜單獨看電影的夜晚嗎?
不會再有那樣的時候了,曾鳴和老六在那次與李靜他們合完影後,並沒有馬上走。聊著聊著,曾鳴談起了馬爾克斯的《霍亂時期的愛情》,一個年輕時候錯過愛情的男子,與心愛的女子分手後徹底陷入絕望,他與無數的女子發生關係,但他在精神上始終眷戀著原有的戀人。當他年老時,才因為偶然的機會與年輕時的戀人得以相聚,兩個老態龍鍾的人再次相愛了。他們乘上了一艘船,船遲遲不能靠岸,因為岸上發生了瘟疫。老人決定不再靠岸了。就這樣一直開下去。就像他們的愛情,永不靠岸。真是適合產生愛情的年代錯過愛情,有了愛情卻生活在不適合的年代。
記得蘇嘉和李靜聽呆了。她們第一次聽說有這麼優秀的書。蘇嘉在聚會後寫信告訴曾鳴,一生中上過無數的課,這一課讓人終生難忘。李靜呢,這個理智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