淒情納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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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部以歷史為脈絡，文學與愛情縱橫交織而成的傑出作品。《淒情納蘭》清晰描繪了清朝時代的皇權政治，刻劃了一位才情無雙的清朝詞人─納蘭性德。書中刻劃人物形象極為飽滿而具有情感的複雜度，使內容深化精煉，鎔鑄了敘事的真實力量。有云「容若詞一種淒沉處。」在紅塵間有一男子如此，其詞心真摯而一往情深，卻奈何其生命淒苦至此。長於貴冑之家，文采洋溢多才氣，然而一世卻有一劫難過，此便是情劫，深情者如他；癡情者如他；執情者...

納蘭府裡從未如此熱鬧過。容若，涵瑛，惠兒，敬周，聚在一處又玩又說，迴廊上，小湖邊，樹叢深處，容若的書房裡，隨時傳出歡愉的笑聲。

他們換著花樣取樂。時節進入初秋，正是北方舒適天氣。日裡陽光溫煦，入夜碧空不攙絲抹雜雲，一輪清亮的明月溢出淡淡幽光，簫聲伴著琴韻，悠婉的樂聲飄浮在月色融融的夜空裡。

五格兒知道，是容若在吹簫涵瑛撫琴。她說不出樂曲的名字，但知只有他們倆才有這樣的和諧和默契。

為容若，五格兒真是憂慮重重。她如今已是四個孩子的母親。三個女兒都夠壯實，很少生病，只有唯一的兒子，沒來由的瘻患無法斷根的寒疾。難道真是因為祖上遺傳！她本來只為容若的健康憂心，是文瑾的態度提醒了更多的隱憂。

這治不好的痼疾，將影響容若的整個人生，仕途，擇偶，和做為一個男人應有的諸多樂趣。她始終想不通，那麼聰穎俊朗的一個孩子，為何命運竟對之如此嚴酷。看容若和涵瑛那樣相知相融，她的心事越發沉重。多麼希望文瑾看在兩小無猜的情份上，能動惻隱之心，成全兩個孩子的姻緣。

五格兒知道這無非是自己的幻想，涵瑛是文采華麗美貌出眾的名門閨秀，是文瑾的心上肉掌中珠，有的是豪門貴公子想攀親，為何要嫁給一個身有痼疾之人。情同姐妹，英王府的養育之恩，兵部尚書的兒子，加在一起也不及女兒的終身幸福重要。可太多情的容若，受得了那麼重的打擊嗎！五格兒無法扼止心中的憂慮，差不多開始後悔請文瑾一家來住。

這晚上晴朗無風，又逢十五月圓，四個人都興致高。容若命廚房烹調幾樣清淡可口的時令菜，找出人家送給他父親的好酒。在花壇邊的空地上，擺了一個中型圓桌，白色織錦桌巾，四套宋瓷杯碗盤碟。

「咱們要對著月亮詠宋詞。吃喝怎能不用宋瓷！咱們今夜暫做古人如何？」容若說著做了個調皮的表情。

自涵瑛走進納蘭府的一刻，容若就像變了個人。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紅花綠樹處處含情，這在他眼裡一向庸俗混濁的塵世，竟忽的燦爛起來。今天日裡的事，使容若一直還在激動之中。多美好啊！涵瑛對他的情意表露得太明顯了。

今天日裡他們坐在柳蔭下的矮凳上，相隔的距離不到半尺，她身上的幽香隨著微風隱隱襲來，兩人的眼光都投在水波盪漾的湖面上。沒有言語，濃得無法形容的相思和情意，雲霧般把兩人彌漫在一起，似乎說話已是多餘。

容若拿一枝柳條在地上畫著，涵瑛也拿枝柳條，把幾朵落花和樹葉放在一塊瓦片上搗爛。

「瑛表妹，你在做甚麼？」容若忽然問。

「我在製顏料。我爹教的，說殘花落葉都別丟，作畫好著哪！畫在絹上永不退色的。」

「是嗎？想不想看我用這柳條蘸你的顏料畫一枝花？你瞧那邊梨樹上花開得多美！」他指著不遠處，幾株綻著一片翻雲滾浪白色花朵的梨樹。

「果然美。沒煙火氣，具出塵之姿。請畫。」

容若拿柳條蘸著搗成泥漿的顏料，在地上畫著。

「怎能畫在泥土上！辜負了你的畫藝，也糟蹋了我的顏料。」涵瑛把衣裙拉拉平整，坐端正了，指著月白色的裙腳道：「畫在這兒吧！」

容若愣了一愣，便一聲不響的，默默畫著。他先有些為涵瑛的大膽而吃驚，但緊接著就懂了：他是她未來的男人啊！就像他早就知道她是他的女人一樣。在她還是一個裹著尿布的小嬰孩，躺在搖籃裡手舞足蹈的時侯，他就對她說過：「小寶寶，你要乖，長大接你回家去。」

她端端的坐著，他默默的畫著。星晨日月已經停止運行，生死相許的兩顆心，正強烈的吸引著對方，重疊的黏在一處融在一起。

日子太美，不由得容若不興奮。

「我知道你會舞劍，容哥哥，你得舞給我們看。」惠兒起哄的鬧著。

涵瑛也帶點頑皮的笑道：「何只舞劍，十八般武藝那樣不通！小時後我就看過他練武。神得很呢！」

「容表弟，兩位女將都發話了，看樣子你不亮一亮是不行了。」向來話少的敬周跟著湊趣。

「舞劍，亮一亮？好主意，哈哈！那誰來吹簫，陪瑛表妹演奏她新譜的「臨江仙」呢！」容若意氣風發的，壓根兒沒想推辭。

敬周道：「愚兄我可以免強湊合。當時為了我這個嬌生慣養的妹妹，爹硬逼著我學吹笛子陪她玩。不一定吹簫吧？我可以用笛子伴奏。」

「好。逃不脫了。尊命獻醜。你們等等，我去拿劍和笛子。」

容若快步進去，不一會就興致勃勃的回來。

他換了上下一身白綢功夫裝，腰繫一條紅色寬帶。在月光和旁邊樹梢上掛著的燈籠的映照下，他越發的顯得俊秀飄灑。

涵瑛坐在琴桌前，迷惘的看著容若，啞無一言。直到敬周吹起笛子，她便低下頭，用她纖柔的手指，專心傾情的撫弄起琴絃。

這是她為北宋最著名的詞人，南唐後主李煜的「臨江仙」所譜的曲子。譜曲是她除了撫琴，作畫，剪紙，刺繡之外的最專精的興趣。幾年來已譜了二十餘首，其中有七八首，是為容若所寫的長短句譜的。此刻她全神投入，嫻熟的撥弄著弦子。樂聲悠揚中，容若已揮劍起舞，一邊吟唱：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明月當空，悠悠清輝下樹影綽綽。

花香，酒氣，樂音，劍光，韻致諧美的少年舞劍人，交融成一輻用空靈之筆繪製，不帶一絲塵俗匠痕的絕美圖畫。容若自在神怡的沉醉其中，迴轉起伏，騰空一躍，劍鋒與月光輝映，樂聲漸緩漸弱，劍與人也靜止下來。

沒有誰鼓掌，只有整個身心的感動。容若提著劍站在涵瑛面前，涵瑛從琴盤上抬起頭，正好交會到他深情的目光。他們只淡淡微笑著，不需言語，因知已將整個的心交了出去。

容若與涵瑛隔桌相對，惠兒面向敬周，月光燭影中的夜色仍是朦朧，遮掩了少年男女慣有的矜持和羞澀。

淺酌之間，他們的眼光沒有逃避和隱藏，坦然與柔情的後面，有掩飾不住的放肆，甚至狂野。

容若首先發話：「希望世上有不散的宴席。這月明風清的良宵好夜長存。我們就永遠的坐下去。」

惠兒道：「容哥哥確是才子，話裡總有詩意。」她見涵瑛默不做聲，便問：「瑛表妹，你怎不說話？」

「我在聽。」

「聽？聽甚麼？週圍靜悄悄的。」

「聽音樂啊！秋天了，小蟲子都知道苦日子已來，聲音裡有多少憂慮哦！」

「是嗎？」惠兒側著耳朵聽了一會，搖搖頭：「是有蟲子在叫。可不過是蟲子叫罷了。」

容若道：「惠妹妹，風吹草動，萬籟寂寂，蟲蛙長鳴，是天地間最原始的音樂。不過這要靜靜的，全神灌注的用心去聽才能聽到。」

惠兒噗嗤一聲笑了：「你們二位的話太玄了。我可不要聽甚麼蟲啊草啊的音樂，我情願聽你們兩個琴瑟合鳴。」

容若知道惠兒不懂「琴瑟合鳴」的典故，但這四個字更加深他美好的幻夢。他想：涵瑛睡在搖籃裡時，便朝著他笑，童年玩在一起，如今兩情相悅，兩家的母親又感情深厚，無論從那方面講，他和涵瑛有天「琴瑟合鳴」都是順理成章的事。令他感到不解的是：為何此刻涵瑛的表情那麼黯然，甚至有些悽惶。

昨天在書房裡，給她看他保存的童年玩物時，她也是同樣的表情。他問她可曾收到過他的信？她答說從未收到：「恐永遠不會收到」叫他不要再寫。為此他很是困惑，想問原因又擔心太唐突。

「我同意容表弟那句話：讓我們在這兒永遠坐下去。」敬周微笑著說。他保持一向凡事往亮處想的習慣，對把惠兒娶進家門極具信心：以他的條件與門第，托五格兒表姨跟她父母去說，應不至被拒絕。敬周想著忍不住向惠兒深情的望過去。

兩個女孩倒是各懷心事。惠兒已在自問：選擇進宮享受榮華富貴，究竟是對還是錯？心中依稀的有些茫然之感。

來到納蘭府的第一天，涵瑛便受到母親的警告：「和容若不可走得太近。你們都不是小孩子了。咱們是知書達禮的人家，你是兩廣總督家的大小姐，行為要謹慎。」

「娘，我一向有甚麼不當行為嗎？」

「一向倒是沒有。可現在我擔心。明白告訴你：容若和你一輩子都只能是表兄妹，這個關係是永遠變不了的。」

「本來就沒變嘛！我知道該怎樣對人對己，娘就別操心吧！」

涵瑛確實看出與容若間的隱憂，將來如何是個了！對著姣姣明月，她不由心事如山重。

月洞門口出現一盞紅燈籠。定睛望去，原來是身著官服的明珠來了，前面一個扈從打著燈籠引路。

四個人忙站起施禮，敬周道：「表姨父真是辛苦，這麼晚才回家。」

「這幾天朝裡忙一點。」明珠打量了一遍桌面，再抬眼看看容若，含笑的道：「很會玩啊！好！你們繼續玩。」

明珠說著剛要離去，文瑾的貼身女僕就來了。她週到的先跟每個人請安問侯，隨後對涵瑛道：「小姐，秋天夜寒。夫人怕你受涼，叫你回去早點歇著。」

「知道了，你跟我娘說。我這就跟三哥回去。」

「夫人是要小姐隨我一起回去。」

涵瑛窘得臉在發熱，覺得母親看得她太緊，對容若也太缺乏長輩的慈祥，心裡著實不悅。但她甚麼也沒說，給明珠請過安再向大家告別，便跟那女僕出了月洞門。

敬周歉意的笑道：「想是家母有事要找妹妹。」

「天已不早。你們月也賞了，我看可以散了。」明珠說完就轉身離去。

惠兒道：「那咱們就散了吧！明天還要去西山看紅葉呢！」

明珠一進屋，五格兒已笑咪咪的迎上來，先接過頂戴，再替他解朝服的鈕扣：「瞧把你累的。八成是朝中又有大事，不然咱們尚書老爺那會一臉寒霜。餓吧？想吃點甚麼？」

明珠搖搖頭，靠在軟椅上嘆了口氣：「容若是越來越瀟灑啦！飲酒賞月也罷了，居然把我收藏的宋瓷拿來使用。也忒貴氣了，我活了快四十年，還沒享過著這種福。」

「喲！原來是看兒子會享福，忌妒了。」

「我說五格兒，你老護著兒子，要是他們把我的宋瓷給摔碎可怎麼辦？」

「明珠，我正想告訴你：容若都快十六歲了，從小到大，他還是第一次這麼歡暢順心。你瞧他這幾天精神多好，一點也看不出是有病的人。依我看他的病是由心起。那孩子太聰明，心眼細，又忒重情。跟盧家那丫頭自小在一起，他的一顆心就在人家身上。涵瑛也鍾情他，可是文瑾嫌容若有病，百般阻撓。我請他們來住，用心良苦。」

「你是為了讓他們接近？」

「不全是。以我與文瑾的感情，當然要請她來家。可是也希望她能動動惻隱之心，看在兩個孩子青梅竹馬的份上，成全他們。」

「我看很難啊！……」明珠表情沉重，把剛才文瑾打發傭人來接涵瑛的事形容了一遍。

「你也瞧見了，咱們兒子的處境多慘啊！一顆心全給了人家，人家不要。我都不敢想，要是容若知道這事沒希望，怎麼受得了。只要他能高興，病能好，就是把園子捐了我也情願，你還在乎那些瓷器！」

「唉，唉！」明珠和五格兒齊聲嘆息。

容若近日來過得確實滿意。平常他總是把自己關在書房裡，閱讀，寫作，繪畫，間或練武，吹蕭。可算沒甚麼朋友，似乎生來就沒跟寂寞離開過。

明珠請過幾位王公大臣的子弟來家，希望他能在其中尋到友誼，結果是徒勞無功，那些公子哥兒所談的他插不上嘴，他說的他們壓根兒不懂，友誼無從建立。

納蘭府裡從未如此熱鬧過。容若，涵瑛，惠兒，敬周，聚在一處又玩又說，迴廊上，小湖邊，樹叢深處，容若的書房裡，隨時傳出歡愉的笑聲。

他們換著花樣取樂。時節進入初秋，正是北方舒適天氣。日裡陽光溫煦，入夜碧空不攙絲抹雜雲，一輪清亮的明月溢出淡淡幽光，簫聲伴著琴韻，悠婉的樂聲飄浮在月色融融的夜空裡。

五格兒知道，是容若在吹簫涵瑛撫琴。她說不出樂曲的名字，但知只有他們倆才有這樣的和諧和默契。

為容若，五格兒真是憂慮重重。她如今已是四個孩子的母親。三個女兒都夠壯實，很少生病，只有唯一的兒子，沒來由的瘻患無法斷根的...

納蘭性德字容若，想以他為主角寫一本傳記性的小說，是我很早的心願。我本人一半滿族血統：母親出身於松花江流域的葉赫族正黃旗。我雖沒受過母親那樣的滿族高貴人家的文化教育，沒有琴棋書畫方面的造詣，但也讀過一些滿族的歷史，早就知道清朝近三百年間，最著名的大作家是納蘭容若和曹雪芹。曹雪芹無疑是中華文學史上，一位最光輝璀璨的小說家。納蘭容若號稱「詩人」，其實他是以「詞」聞名於世。清代寫詩的人也不少，只是整個水平遠遜於唐詩。但「詞」的成就便不同了。滿人統治的清朝，反而非常流行寫詞，名家倍出，水準亦高，被稱做「詞的中興時代」。

容若天資穎異，兩歲識字，四歲騎馬，七歲能射箭，好學成性讀書又過目不忘，十三歲通六藝會詩文，自童年時代就被認為是個天才。他的文學路走得也順遂。二十四歲先出《側帽集》後出《飲水詞》，造成「家家爭唱飲水詞」的局面。與年長他三十來歲的朱彝尊、陳維嵩，併稱之為「詞家三絕」。

容若一生情路坎坷，死時不滿三十一歲，距今已三百二十四年。經過漫長時序的篩選，目前見到的納蘭詞總共三百四十八首。這些詞作一直得到很高的評價。清末梁啟超曾說：「容若小詞，直追後主。」把他與南唐後主李煜並論。王國維對納蘭性德更是欣賞，在《人間詞話》中道：「納蘭容若以自然之眼觀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漢人風氣，故能真切如此。自北宋以來，一人而已。」當代學者也認為納蘭容若的詞獨樹一格，成就斐然，是五代李煜、北宋晏幾道以來的一位傑出名家。

納蘭容若的作品，像「山一程，水一程，身向逾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之類的經典詞句，我做初中學生時就會背誦。至於他的家世生平，也絕不陌生。照說，應該很容易的就能寫出一部關於納蘭氏傳記體的小說。但我覺得遠遠不夠。小說本是創作，可真可假，但若用了某真人的名字，就應注重史實，不能隨心所欲的任意編排。

小山般的一堆書，像個陷阱，我一頭鑽進去便「穿越」到納蘭容若的時代：那時的社會生活，政治，皇室，和一些納蘭容若的作品以及記載他身世的直接或間接的文字。一大堆紙片子讓我足足看了八個月。

用一年時間寫完《淒情納蘭》。二○○九年在大陸發行問世，屬當年的暢銷書。讀者們紛紛在網上抒懷，至性的肺腑美文令我感動。其中不少人對八十闋容若詞，巧妙的嵌入小說中，表示激賞。迴響的熱烈出我意料。

簡體字版獲得佳績固然是好，但繁體字版對我更為重要：我究竟是用繁體中文字創作的作家。感謝秀威出版社的蔡曉雯女士，熱心推動《淒情納蘭》的繁體字版與讀者見面。希望這本被認為內容淒美充實，忠於歷史的傳記體小說，也能像在大陸上一樣，受到讀者的喜愛。

納蘭性德字容若，想以他為主角寫一本傳記性的小說，是我很早的心願。我本人一半滿族血統：母親出身於松花江流域的葉赫族正黃旗。我雖沒受過母親那樣的滿族高貴人家的文化教育，沒有琴棋書畫方面的造詣，但也讀過一些滿族的歷史，早就知道清朝近三百年間，最著名的大作家是納蘭容若和曹雪芹。曹雪芹無疑是中華文學史上，一位最光輝璀璨的小說家。納蘭容若號稱「詩人」，其實他是以「詞」聞名於世。清代寫詩的人也不少，只是整個水平遠遜於唐詩。但「詞」的成就便不同了。滿人統治的清朝，反而非常流行寫詞，名家倍出，水準亦高，被稱做「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