債與償

台灣史上所稱的日本時代，從清帝國在甲午戰爭中被日本打敗，雙方在日本馬關（今稱下關）簽訂條約的一八九五年算起，一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日本戰敗，並無條件投降的一九四五年為止，頭尾正好是五十年半個世紀。起初，清帝國將本來就不太想要的台灣割讓給日本，打算由台灣承擔戰爭的惡果時，台灣人還曾起兵反抗過幾回，後來，日本改採半柔性的政策，在一九二零年代左右台灣已較安定且進步。就在一九二六年，即大正十五年（也是昭和元年，因嘉仁天皇於該年十二月中病逝，由其子裕仁繼位，改元昭和），今天延平北路一、二段一帶，當時名為太平町通的一間店家裡，有個男嬰出生。

這個姓李名叫嘉華的男嬰長得很健康，二歲半時就大概知道家裡是從事買賣業，因為樓下店舖擺滿腳踏車和車輪，常見父親和夥計搬運貨品，也常看到顧客上門。在那時購買腳踏車比現在買摩托車，甚至於轎車還稀罕，必須是有錢的仕紳階級才買得起。當然，嘉華也知道他還有一個哥哥叫嘉隆、一個仍是小嬰孩的弟弟叫嘉生，以及一個叫玉梅的大姊姊。這三個童年最初的玩伴中，玉梅份量最重，因為她比嘉華大八歲，像是小褓姆似的呵護他，疼愛他。其實，玉梅並非親姊姊，真正有血源關係的姊姊叫淑德，但不幸未滿二歲就夭折。玉梅姊姊是買來做家事，並且長大後準備和哥哥嘉隆結成夫妻的新婦仔。關於這點，父母雖沒特別說起，嘉華五歲時就大約看出，心裡還替哥哥高興。

像玉梅這樣從小賣給或送給人家當新婦仔的女孩，在當時的台灣很普遍，就是在同時期的日本、中國等地也是常見的社會現象。玉梅原姓郭，因家中女孩多於男孩，父母養不起，又有債款須還，經過一位李家的熟人的介紹，就將玉梅賣給李家。李太太看玉梅長得乖巧清秀，雖然比大兒子嘉隆年長二歲，心中還是有意留著將來和嘉隆成親。李先生也表贊同，還認為也該讓玉梅讀些書，否則將來夫妻的教育程度差太大，對於家境不錯的經商人家總是不相稱。李太太對丈夫的意見不反對，只是玉梅來到李家時，已過了就學年齡，再說將來還是要當妻子持家，倒不如讓她多學些家事，這樣家裡也等於多了個幫手。果然，玉梅伶俐聰明，家中的傭人都誇她學得快，做得又好。實際上，尚是孩子的玉梅已十分清楚，此後是在新的家庭中過活，務必勤奮刻苦些，免得讓主人失望或生氣。

或許就是看到玉梅會到廚房幫忙，也會替媽媽梳頭，還會為爸爸燙衫褲等，聰穎的嘉華才覺得玉梅不像是父母所生的孩子，倒像是煮飯的那位老媽子阿秀，或是洗衣兼打掃的阿琴所帶來的孩子，同樣做著幫傭的雜事。但最大的不同是，玉梅年紀輕又生得很有人緣，家裡上下都喜歡她，和哥哥嘉隆看來又像是一對很要好的小大人似，將來也會跟爸媽一樣結婚生小孩吧。不過，嘉華最高興的是玉梅不用做家事時，他可以吵著要玉梅帶他去散步行街路。那時的太平町和其他主要的街道都很寬敞，除了人力車、腳踏車，或牛車走過外，行人的步行空間很大。四周環境整潔，兩旁用紅磚砌成的屋宇很典雅，有幾分像是歐洲街上所見的舊樓房，樓下多設有亭仔骹，可避風雨並遮陽，即使是遠山看來也清晰明朗、翠綠欲滴。若是碰到節慶拜拜，街頭在迎鬧熱，看那舞龍、舞獅、踩高蹺、八家將、跳鼓陣、布馬陣等真是快活。

有一回，嘉華看到迎鬧熱的隊伍中有一輛牛車，上面佈置得像漂亮的戲台，坐著或站著一些妝扮成仙女、民間傳說人物等的孩童。他對這種稱為藝閣的遊行車臺上的小孩頗有興趣，於是就扯扯身旁玉梅的裙擺，仰起頭問她說：

「阿梅！愛按怎樣，遮佮頂懸ê囡仔仝款，坐咧扮戲？」

「彼是互茨內散赤ê囡仔咧做ê代誌，賺淡薄仔工錢。嘛真辛苦，愛坐歸半天。」

「但是聽咱兜阿秀講過，囡仔若是按爾妝做仙抑是王，坐咧遊街迎鬧熱，神明就對伊有保庇。」

「喔！華ちゃん（即小華或阿華）真巧。不過，只要華ちゃん踮茨內時乖乖聽爸母ê話，踮幼稚園時聽先生ê話，後擺入學好好讀冊，按爾神明對汝就有保庇。」

「喔！我知影啊！」

關於嘉華上幼稚園還有段小插曲。原先他是和嘉隆當年一樣，由家人送到一家天主教所辦的「聖心幼稚園」就讀，可是沒幾天他就害怕上學，賴著不想去。李太太擔心他是和其他小孩相處不來，也可能是被人家欺負，就問他說：

「華ちゃん！按怎樣無愛去幼稚園呢？」

「幼稚園ê先生攏是穿長長ê大領白衫，由頭殼崁甲骹，看囉足驚ê，我袂想愛去啦。」嘉華一臉害怕又無可奈何地說。

「戇囡仔，姻是修女啦，外國來ê尼姑啦，人真好，猶閣有學問，免驚啦。」

「我無愛去啦！看囉足驚ê！」嘉華說完就跑掉了。

那晚，在住家二樓的房間裡，李太太向丈夫提起這件事，李先生聽了說：

「華ちゃん也真趣味，不過白色總是看起來無色彩，親像病房仝款，大人就無啥愛看，感覺淡薄仔恐怖，閣袂輸是囡仔。汝看叫阿梅每日佮伊鬥陣去，啥款？」

「袂當啦！阿梅茨內有種種ê代誌愛做。咱嘛愛顧店做生理。我看不如換一間普通ê幼稚園讀，反正囡仔無閣逃走書就好。」

「是啊！幼稚園是咧學規矩，華ちゃん若乖乖每日去讀就好。咱就甲換一間。」

從此嘉華改到另一家幼稚園就讀。在這個名為「愛育幼稚園」的地方，嘉華變得喜歡上學，也使得小他二歲的弟弟嘉生之後也送來這兒念。嘉華似乎和嘉生較親，也較有緣，從幼稚園到中學二人都是念同樣的學校，而分別大他們六歲及八歲的嘉隆就顯得和他們有些距離，有點長兄若父的威嚴感。當他們還沈醉在《格林童話》、《伊索寓言》等兒童文學的繪本時，嘉隆已在閱讀冒險小說、推理小說、幽默小說等青少年文庫。不過，畢竟是孩子，每個月上旬媽媽一帶回新的《少年俱樂部》雜誌，三人還會搶著看，後來就多拿一種《幼年俱樂部》專門給二個小的看。課餘看書是當時孩子的主要活動，尤其是中上階級家庭的子女，因為他們比較有受教育的機會，也不用像鄉下孩子須幫忙農作，而雖有收音機，卻是電視機、電動玩具、電腦等尚未問世的時代，自然而然翻閱書籍就是最好的半休閒方式。當然完全的休閒活動是少不了，像下棋、打球、游泳、賽跑等動態的體能活動。這當中，下棋比較不費體力，卻得動腦筋思考，還得有耐心。

比較之下，看課外書似乎最輕鬆，而且嘉華不但著迷於繪本文學的美麗奇異世界，還常常向嘉隆問東問西，有好多疑問都是嘉隆當年未曾想過或發現到。那本《格列佛遊記》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使嘉華掉入了想像與迷惑的漩渦裡。

「お兄ちゃん（即哥哥或阿兄）！古早真實有細漢仔人ê所在？」嘉華好奇地問著也在一旁看書的嘉隆。

「喔！古早無得確有，但是彼是咧真遠ê英國，就是專門講英語彼咧國家。」

「呣閣照尪仔冊所講，ガリヴァー（即格列佛，Gulliver的日語拼音）是由英國出發，坐大架船仔出發ê。彼咧細漢仔人ê所在應該是別ê國家，無奈呼做細漢仔國？二且，彼咧大仙人ê所在嘛是別ê國家，是了後ガリヴァー閣再坐別架船仔，隨海湧流過去ê國家。」

「華ちゃん攏知影，那得閣再問兄さん。啊！拄好因攏是講英語ê國家啦。英語是世界通用，聽先生講，咱入去中學校就開始愛讀ê科目。」

「喔！按爾我到時愛好好讀，將來有一日倘好去ガリヴァー所滯ê英國。」

「是啦！是啦！遮請ガリヴァー佮汝做夥去細漢仔國佮大仙仔國。好啦！兄さん這陣愛看學校ê冊，汝去揣生ちゃん（即阿生或小生）佚佗，抑是揣阿梅，將ガリヴァー ê故事講互伊聽。」

其實十八世紀初的《格列佛遊記》原是抨擊時政的小說，讓成年讀者跟隨海上遇難的格列佛漂流各地，體會不同國家的制度，並比較出人類社會較適合什麼樣的政府，不料竟成為世界聞名的兒童文學。除了《格列佛遊記》，《魯賓遜漂流記》、《愛麗斯夢遊仙境》等英國文學也都充滿想像色彩，就是嘉隆所看的日本作家所寫的冒險小說、推理小說、幽默小說等少年文庫也含有幻想成份，只是較接近現實的社會。這些少年文庫顯然都有模仿西洋文學的人物、情節等，那或許正是日本明治維新改採西化，一反過去千百年來以唐、宋之中華文化為重心的結果。當前述的西洋童話大量譯介並引入日本後，日本文壇受到激勵，除了發掘古老的本國童話或傳說之外，也開始創作新的青少年讀物。這種經由吸取再仿傚的模式，不僅表現在文學上，更發揮在生活用品、器具等工業製造上。正因為如此，當時的台灣雖淪為日本的殖民地，卻比英屬印度，或法屬越南等大部分亞洲地區進步，早在二十世紀前十五年就大有發展。很奇怪，英、法等西方先進國家反而未能紮實建設其亞洲殖民地。

至於每個月發行的《少年俱樂部》、《幼年俱樂部》等是以文學、漫畫為主，偶爾也有與生活相關的自然科學等之介紹，算是綜合性雜誌。台灣在一九六零至七零年代，也有推出仿傚的同類雜誌如《王子》、《幼年》等，帶給戒嚴時期的孩童無比的歡樂。然而早在一九二零年代，《少年俱樂部》、《幼年俱樂部》就從日本輸入，在台灣流通，使得嘉華和當時的孩子多了一項學習的來源。當嘉華看到以圖片說明空氣存在的實驗時，看得似懂非懂，就跑去問嘉隆說：

「お兄ちゃん！汝有蠟燭無？咱來看到底空氣有存在無？」

「唉！汝欲準備做啥米？」

「就照《幼年俱樂部》所講ê，看蠟燭咧燒，需要空氣無？」

「喔！當然嘛愛，想一ê嘛知影。」

「做看嘜！我抑袂看過啦。叫生ちゃん亦來看，亦閣有阿梅。」

「阿梅佇無閒，免叫伊。若互伊看到咱咧點火，伊就足緊張，會甲咱阻止。」

「好啦！嘜叫伊。汝去揣蠟燭佮蕃仔火枝，亦閣有崁蠟燭ê茶甌仔。」

於是，嘉隆在客廳旁的佛桌上拿了根細小的蠟燭，還有一盒火柴，又從餐桌邊的櫃子裡取出一隻茶杯。實驗器材都準備妥當時，嘉華也帶著嘉生來了。站在嘉隆左右側，二人眼睛睜得晶亮，就這麼看著嘉隆劃了根火柴，將小火苗點在蠟燭上，讓它燒得紅紅、旺旺的，再拿起茶杯，從正在燃燒的蠟燭頭上蓋下去，一兩秒後再將茶杯抽出來，那燭火就熄滅掉了。嘉隆笑笑，對二個弟弟說：

「蠟燭愛燒就愛四周ê空氣，就是雜誌所講ê一款さんそ（日語漢字寫成酸素，即氧，oxygen），按爾知影無？」

「喔！空氣對蠟燭佇燒嚇重要，若是對人抑是貓仔、狗仔呢？」嘉華問說。

「嘛是真重要。四周圍若是無空氣，人佮貓仔、狗仔，亦閣有兔仔、鳥仔，一切ê動物攏袂當活。暗時咧睏ê時陣，若將被仔崁佇頭殼，按爾就歹透氣，人會足艱苦，彼就是無空氣。萬一若翕久就會死去。」

「喔！我佮生ちゃん攏知影囉。對無？生ちゃん！」

「嗯！我知影。棉被袂當崁佇頭殼，按爾就無空氣，歹喘氣。」嘉生點點頭說。

「喔！生ちゃん真巧。華ちゃん！記得袂駛甲阿梅講點火ê代誌。」

「お兄ちゃん！知影啦！汝將蠟燭佮蕃仔火收互好。」說完就拉著嘉生溜走了。

家中有男孩子顯得較活潑、熱鬧，而從古至今，就如人口地理學所說，世界各處幾乎都是生男比生女多，至於其原因則需要社會學、民族學、社會心理學等來解釋和分析。大致上，農業時代或工業初期都很需要人力，顯然在這方面男性的勞動力較佳，比女性較佔優勢，所以世界各國都偏重生男。但是到了男女平權觀念越來越深入的新世紀，還是生男比生女多，根本原因是出自傳宗接代的使命。在今日的中國，仍有從小像玉梅那樣被賣給或送給人家當新婦仔的女孩，比起那些遭墮胎打掉，或一出世即被殺害的女嬰，她們的運命可能好些。但整體而言，男女比例過於懸殊，未來適婚年齡的男子就難找配偶。

台灣史上所稱的日本時代，從清帝國在甲午戰爭中被日本打敗，雙方在日本馬關（今稱下關）簽訂條約的一八九五年算起，一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日本戰敗，並無條件投降的一九四五年為止，頭尾正好是五十年半個世紀。起初，清帝國將本來就不太想要的台灣割讓給日本，打算由台灣承擔戰爭的惡果時，台灣人還曾起兵反抗過幾回，後來，日本改採半柔性的政策，在一九二零年代左右台灣已較安定且進步。就在一九二六年，即大正十五年（也是昭和元年，因嘉仁天皇於該年十二月中病逝，由其子裕仁繼位，改元昭和），今天延平北路一、二段一帶，當時名為太...

本小說《債與償》以李嘉華為主人翁，描述其自幼到老，一生之境遇與轉變，及其心路歷程，並旁及他的家人、親屬、同學、友人等之生活遭遇，以資對照和比較。時代背景是從日治時期以迄今，含蓋太平洋戰爭、終戰後、國府敗逃來台、二二八血腥鎮壓、白色恐怖、解除戒嚴、步入民主時代，直至當前不進反退之際。在此漫長歲月裏，亦可從小說中，窺見台灣社會的各種變遷。

書中人物有實有虛。實者乃歷史或新聞人物，但皆屬於陪襯或輔助性。至於虛者，即虛構人物，也是小說創作中最主要者，包含主角、配角等。此等人物自是以現實生活中的人物為模型，但一經塑造，其性格、思想、生活經驗等多少有別於原樣，兩者之間不宜劃上等號。或更精確地說，這類虛構人物乃人類普遍的代表，可能存在於不同的時代、不同的地區或國度。他們所呈現出的智愚昏賢等，正是普世人性的流露。

最後談及本小說的主旨或主題。人有愛恨、恩怨、悲歡、虧欠、彌補、負債、償還等有形、無形的糾葛，民族之間、地域之間、國家之間亦復如此，甚至益加複雜，如中東的以(色列)阿(拉伯)糾紛等。在書中縱有各種人物間的百般糾葛，形成虧欠他人，或為人所虧，但於背後欲透露的是，外來政權更迭，國府流亡來台，所造惡業尤大，台灣承受其苦，有如負債或賣身，始終償不完，始終無地位。既然個人該釐清財物、情感各種債，一民族或國家更當如此。惟有確認身份，努力爭取，了結糾纏，方可昂首闊步，迎向嶄新的未來。



於二○一二年八月五日

本小說《債與償》以李嘉華為主人翁，描述其自幼到老，一生之境遇與轉變，及其心路歷程，並旁及他的家人、親屬、同學、友人等之生活遭遇，以資對照和比較。時代背景是從日治時期以迄今，含蓋太平洋戰爭、終戰後、國府敗逃來台、二二八血腥鎮壓、白色恐怖、解除戒嚴、步入民主時代，直至當前不進反退之際。在此漫長歲月裏，亦可從小說中，窺見台灣社會的各種變遷。

書中人物有實有虛。實者乃歷史或新聞人物，但皆屬於陪襯或輔助性。至於虛者，即虛構人物，也是小說創作中最主要者，包含主角、配角等。此等人物自是以現實生活中的人物為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