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二十年

　　街燈亮了。逛夜市的人摩肩接踵，窄街面上人聲喧囂，熙熙攘攘。牛貴生兩手插褲兜中佇立在街燈下，像一滴油珠兒，溶不進如水一般洶湧的陌生人流。

　　不遠處，黃菊英正津津有味地聊著什麼。沈宏坤一臉慈祥，步履笨拙憨態可掬。他們倆面對商店櫥窗的白熾燈光走著，彼此拉開不到一米的距離。貴生背對燈光，原本打算去黃菊英家坐坐的，擦肩而過時發現他們徑直朝商店大門去了，也就沒有吱聲。

　　漫無目的繼續朝前徜徉，貴生心底油然生一種落落寡合的味兒。他畢竟不是縣城土著，初來乍到又無甚名聲，當然也就沒多少人可以寒暄，沒有人會格外多瞅你一眼；最初的新鮮感過後，接下來只是空落落形單影隻。

　　黃菊英家又去過幾次，那嬌笑，那媚眼兒，牙齒比去皮的杏仁兒更白，頭髮漆黑，像烏鴉的翅膀……真正攝人魂魄吶！貴生更羡慕的是她們家的燈紅酒綠，高朋滿座，因為並未受到格外的親昵，暗自亦有些自卑和不服氣。

　　單論模樣兒，玉娟其實並不比黃菊英差多少；她所差的，不過只是一名職業婦女的地位、身份，還有隨之而來的氣質。貴生已經打聽到縣文化館的人員編制還有空缺。他眼下的當務之急是廣交有用的朋友，盡可能早地替老婆也謀一份工作。

　　八點半鐘，玉娟學習回來了，眉頭頻鎖，隱隱像藏著什麼煩心事。

　　「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不太高興？柳老師訓你啦？」貴生問。

　　「柳館長的丈夫從鄉下回來了。聽說是劉書記讓他反省，好像還說要處分他……」玉娟望著丈夫傷心地嘟噥。

　　「你都聽到了些什麼？」貴生問，大吃一驚。鄭新宇瀟灑斯文，與世無爭，雖然他們彼此之間僅打過幾次照面，貴生對他的印象一直好極了。

「好像為件啥事兒，跟劉書記吵起來了，說劉書記捕風捉影亂下結論，什麼『政治上草菅人命』……說的有些東西我也不懂。」玉娟沮喪地回憶說。

貴生沒有再往下問了，小廂房內一時像冰封雪鎖。

　　文工團的樂隊指揮，何苦硬要去摻和鄉下的事兒？他暗暗在心底埋怨，得罪了劉書記，又能討到什麼好處？

　　窗外一片漆黑，蘭花蘭芝睡得正香甜。他的確為柳玉和鄭新宇擔心，或者說是特別渴望了解到真相，猶豫了一會兒，拿起手電筒，拉上玉娟一起又去了文化館。

　　屋子裏還放著輕音樂。錢玄之也在那兒，正晃悠著二郎腿對柳玉講述什麼。鄭新宇樂呵呵讓座倒茶，壓根兒倒好像並未發生啥大不了的故事。他個子很高，很瘦，兩條腿特別長，戴一副玳瑁架近視眼鏡；仍穿著綴有補丁的舊中山裝，褲腳管捲老高，解放鞋上掛星星點點乾透了的泥汙─鄉幹部打扮同他那遮掩不住的書生氣質反差太大，給人一種不倫不類不真實的滑稽味兒。

貴生呷一口茶，試探地問：「剛才聽玉娟講－－」

　　「你們特意為這個而來？謝謝。其實也沒什麼。鄉鄰之間的一點小糾紛，劉書記為了聳人聽聞，不惜激化矛盾，鬧得人人自危……」鄭新宇微微笑說。

「政治運動不是畫五線譜，必須得去經常地鬧點動靜，免不了還需要不時地弄幾個犧牲品……老兄又何苦硬要去充內行？劉書記有點霸道，有點自以為是，但是待部下還不算太苛刻。事不關己，你又何必太認真？」錢玄之說，也淺淺一笑。

　　「算了算了，是非曲直自有公論嘛！」柳玉說，似乎不願再談及這事，「處分不處分先別管它，管也沒用。你就老老實實待家裏，嫌悶得慌，乾脆幫我來教玉娟學文化，能腳踏實地作點事情，也算沒有虛擲年華。」

　　「對對，明天我就來教她。大家一起教。玉娟年紀輕，正好學東西，愚昧無知才最可怕……」鄭新宇說，沈思了一會兒又說，「山裏人質樸忠厚，不一起滾爬不可能真正瞭解！窮山惡水，日子的確艱難－－多麼勤勞的人民啊！」

　　「別再說了好不好？去把小提琴拿來伴奏，我來教貴生跳交誼舞！」柳玉心血來潮說，關了留聲機，落落大方朝貴生笑笑。

　　「那麼，讓我來教貴生夫人跳舞吧。夫人，請－－」錢玄之附和說，露本份的微笑。他有一副保養得極好的牙齒，衣冠整潔纖塵未染，像第一次上班的年輕護士。

　　「我不會跳……」玉娟給伸過來的手臂嚇壞了，臉蛋飛紅呻吟，惶悚得甚至弓起了腰板，大概想使拱起的豐滿胸脯不太招眼吧。

　　鄭新宇拉的世界名曲《飲酒歌》，旋律纏綿歡快，十分抒情。柳玉﹁一、二、三……﹂地發著口令，勻稱而有節奏。貴生規範地挪步，學得十分認真；攬在腰際的手小心翼翼，心緒倒頗為寧靜。柳玉處變不驚的神態實在令貴生感歎。在貴生眼裏，柳玉簡直像一尊冰清玉潔的女神雕像，雍容華貴，高不可攀，震懾得他根本不可能動曖昧念頭。

　　玉娟若能到柳玉手下工作就好了，貴生想，再刻苦學習半年，作圖書管理員總可以吧。

　　……步子就亂套了，踩到了柳玉的皮鞋尖。

　　街燈亮了。逛夜市的人摩肩接踵，窄街面上人聲喧囂，熙熙攘攘。牛貴生兩手插褲兜中佇立在街燈下，像一滴油珠兒，溶不進如水一般洶湧的陌生人流。

　　不遠處，黃菊英正津津有味地聊著什麼。沈宏坤一臉慈祥，步履笨拙憨態可掬。他們倆面對商店櫥窗的白熾燈光走著，彼此拉開不到一米的距離。貴生背對燈光，原本打算去黃菊英家坐坐的，擦肩而過時發現他們徑直朝商店大門去了，也就沒有吱聲。

　　漫無目的繼續朝前徜徉，貴生心底油然生一種落落寡合的味兒。他畢竟不是縣城土著，初來乍到又無甚名聲，當然也就沒多少人可以寒暄，沒有人會...

目次
第一章／007
第二章／033
第三章／077
第四章／107
第五章／133
第六章／177
第七章／209
第八章／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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