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與快感

「情欲」一詞套用不同人身上，意義迥然有異，既可用「愛欲」代之，又可用「淫欲」替之，二者能指相同，所指卻大不一樣（好比英國革命的遭遇，敵人蔑其為「大叛亂」，朋友譽其為「自由的恢復」；有人以為法國革命的無套褲漢黨是一群無賴組成的流氓無產者，亦有人認為是革命的中堅）。

快感潛伏於《青春之歌》的敘事結構，可謂佈局精心，不時伸展、蔓延，就像誘餌，吸引革命者、未革命者與反革命者，數位男子猛烈發動對林道靜的情感攻堅戰—即，種種政治派別在快感這一戰場上的奮力搏擊與激烈廝殺。如此敘事策略多有體現，影片《腐蝕》（1950）特務希強與革命戰士張小昭對趙惠明的明爭暗鬥；評劇《劉巧兒》（1956）貧農趙振華與財主王壽昌同時相中待嫁的巧兒，你爭我奪；《野火春風斗古城》（1963）叛徒高自萍與地下黨員楊曉冬周旋於銀環左右，伺機攫取。《霓虹燈下的哨兵》可算典型，資產階級（表哥羅克文）與無產階級（戰士童阿男）在情場上展開驚心動魄的角逐與較量，欲圖攻破林媛媛這座堅固的快感堡壘，經由殘酷的事實教育，林媛媛醒悟，並做出正確裁決：「阿男的行為是令人欽佩的，他的精神是美麗的，表哥呢，生命是可貴的，而他的靈魂是可怕的。」

顯然，革命者與反革命的正常生理需求，分屬「愛欲」與「淫欲」。性，根深蒂固植入人性，可以壓抑，但不可拒絕。《青春之歌》是一部有關獻身的文藝作品，其婉轉的政治邏輯：獻身愛人等價獻身革命。的確，獻身余永澤（資產階級自由主義）與獻身江華（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結局頗為不同，幸福指數天壤有別。忠貞不渝地為革命交付肉體，任由革命者隨便使用，是正確的獻身之道，不僅崇高，而且不朽，「歷史上從未有過的最純潔最真摯的愛情在共產主義思想光芒照耀下顯得那樣動人、那樣美麗」（姚文元）。

這是一部青春成長故事，既為青春，又是成長，自然免不了與性糾葛，可是，人成熟的標誌不單是性的覺醒，更是政治的覺醒。林道靜婚姻之失敗，僅因路走錯了，先是「失足」，深陷布爾喬亞情調，被資產階級情愛綁架，醒悟後決心逃離。她最終選擇共產黨員，也就是選擇革命，選擇了革命，便贏得了真愛收穫了喜樂。

唯有革命許諾性愛的美滿，未見革命介入的情欲，沒有幸福可言（如，叛徒戴榆與王曉燕的戀愛無疾而終，又如影片《腐蝕》，青年教師趙惠明離開革命者張小昭，漸墮入罪惡淵藪；再如田漢作品《麗人行》，女知識分子梁若英離開從事革命工作的丈夫章玉良，與銀行經理王仲原姘居，終被無情拋棄）。革命與快感之間劃上了一個奇妙等號：革命與否關鍵在於如何擇偶。經由性對象的置換，男性的魅力等同革命的魅力，並為齷齪的快感注入精神性內涵—快感選擇的正確（即愛欲本能的正確），等同人生道路的正確，亦等同政治的正確。這樣一來，情欲被納入革命的遼闊視域，爭得生存空間，又妥善解決了一個令革命者頭疼的棘手難題，作為道德楷模的盧嘉川和江華，卻陷入第三者插足破壞他人家庭幸福的尷尬角色，以余永澤的譴責—其行為違反了為人的基本道德。導演如此一手妙招，便為盧嘉川與江華這一不齒的「喪德」行為提供合理辯護。革命的象徵是「血」，快感的象徵是「性」，似難兼容，但《青春之歌》化解了二者矛盾，人性中殘留的一絲肉體蹤跡，隱然匯入革命浪潮，猩紅的革命披上一層粉紅的快感，高亢的政治語調隱約夾雜低沉的性愛呻吟。因而，此部影片是藝術與政治的共相謀事，亦是快感與革命的同諮合作：個體細膩的情愛獨白對接粗糲的政治話語，二者悄然置換、互補，「鬥爭鞏固了愛情」的同時，實現林道靜肉體與精神的雙重改造，且革命與快感雜糅穿插，在革命黨人身上飽滿結合，獲致統一。

作為青春勵志影片（新中國電影除了青春成長故事，還有英雄成長故事，如《董存瑞》《小兵張嘎》、《紅色娘子軍》、《拔哥的故事》等等，亦激勵人心），《青春之歌》訴說知識分子如何成長，亦講述革命覺悟如何提升，同時，也是一部語義豐富、微妙、優質的政治寓言，性愛敘事嫁接革命敘事，二者互映、互喻，展開有趣的通融。革命／快感的執拗對質，隱藏更深層的妥協合作：在革命庇護下，快感溢出身體，在革命後臺暗自運行，時不時從幕後探出頭、伸出手，執引革命志士的行動方向。然則，如此言說尚須謹慎。快感決未脫離革命，或超越政治話語的限定，二者雖如糾結的亂麻，但享樂倫理背後的邏輯畢竟是革命倫
理，情欲被政治牽掣，並納入政治的框架：其一，革命承諾的快感，不僅是唯一形式，亦為最高形式；其二，無論捨棄愛情走向革命，還是從事革命接納愛情，始終革命第一；其三，並非所有獻身都是對的，獻身革命、享用快感，此乃幸福之途。要之，快感的生產必須踩著革命的鼓點，或緊隨政治的步伐，「不僅需要正確的觀點，而且需要正確的本能」。可否如此判斷：革命對快感的控制更其含蓄、隱蔽、巧妙而有效？！難道這不正是頑強的快感生產在革命語境中所需付出的昂貴代價？！

新中國的圖像生產，迫切呼應新中國的倫理要求，其敘事技巧深度齒合革命道德對人際的研磨，並書寫革命倫理對人性的訓斥、規治。若不考慮革命與快感的複合坐標，就不易窺探性愛與政治的複雜互動，本書經由圖像／文字的參證，視像／語言的比照，在龐雜的革命敘事中追蹤快感外逸的細節線索，使難以透視的紛繁現象浮出頭緒：

1. 革命以何種手段治理快感？又以何種方式開發、利用快感？
2. 革命對快感嚴陣以待，又為何適度容忍？看似矛盾的話語，其中隱含怎樣一種策略？
3. 圖像的表意系統確立了什麼？模糊了什麼？何種敘事特意透顯、張揚？何種敘事又被蓄意過濾、規避？即，革命的偽裝下，傳達怎樣的快感信息？如何表現？以什麼方式表現？

政治牽制圖像生產，圖像生發政治效應，以上追問可歸結為一個基本命題：已說蘊涵未說，未說潛藏於已說。何種話語先前未被道出而現
在卻需言說？其中隱含何種「微言」與「大義」？換言之，龐大的革命
話語說出了什麼？還有什麼尚未道出？

「情欲」一詞套用不同人身上，意義迥然有異，既可用「愛欲」代之，又可用「淫欲」替之，二者能指相同，所指卻大不一樣（好比英國革命的遭遇，敵人蔑其為「大叛亂」，朋友譽其為「自由的恢復」；有人以為法國革命的無套褲漢黨是一群無賴組成的流氓無產者，亦有人認為是革命的中堅）。

快感潛伏於《青春之歌》的敘事結構，可謂佈局精心，不時伸展、蔓延，就像誘餌，吸引革命者、未革命者與反革命者，數位男子猛烈發動對林道靜的情感攻堅戰—即，種種政治派別在快感這一戰場上的奮力搏擊與激烈廝殺。如此敘事策略多有體現，影片《腐蝕》（19...

引言

「獻身」、「激情」、「高潮」均為屢現革命文本，地地道道的革命話語，如今這些口音純正的官方話語卻曖昧十足、生發歧義，譬如「獻身」，就幾近墮落為引人遐想的猥褻詞彙；但在革命年代，「獻身」卻是崇高無比，令人血脈賁張的用詞。最新版本的《現代漢語詞典》仍如此定義「獻身」：動詞，「把自己的全部精力或生命獻給祖國、人民或事業」；例句，「為革命而光榮獻身」。
回顧動盪而悲壯的二十世紀現代中國史，有無數的政治傳奇和革命劇情輪番上演，令人悲喜難抑—或為之感慨，或為之動容，或為之歎息。貫穿林林總總的歷史事件背後，有股強大力量驅策革命故事的發生和發展，這股力量便是青年的力量。具體說來，自五四始一系列跌宕起伏的歷史事件頻繁登臺亮相，無一不是飽含政治熱血的知識青年之激情表演，以磅礴氣勢掀起一波接一波的社會運動浪潮，進而誘發歷史連鎖反應。

百年中國的歷史進程，出場率最高的一枚詞彙無疑是「革命」，而不斷搭建、不斷幻變的革命舞臺上，其固定主角非「青年」莫屬。革命需要動員，所謂的動員，首先是針對青年的成功動員，呼召他們介入、參與並引領時代的變革，做衝決網羅的先鋒。從梁啟超（1873-1929）撰寫的《少年中國說》、陳獨秀（1879-1942）主持的《新青年》，至毛澤東的講演《青年運動的方向》，再到文革「世界是你們的⋯⋯」的著名指示，皆是對青春的詩讚，為青年們描繪了一幅又一幅動人肖像，並將中國的全部希望寄予情感熾熱、氣概豪邁的莘莘學子：或改造保守落後的社會現狀，或矯治枯澀消極的民族性格，或重奪腐爛變質的紅色政權⋯⋯彷彿唯有戰鬥著的青年才能令其實現。

若視二十世紀中國為一出驚心動魄的多幕歷史劇，前臺的演員是意氣風發的廣大青年，幕後推手（導演、編劇）則是形形色色的政治話語。青春敘事被置入政治的表述框架後，名詞「青年」被動詞化了，甚至人格化了，彷彿天然孕育著無私、奮鬥、創造、勇敢、奉獻、犧牲等等精神性特質，並自動承負著艱巨的社會義務和歷史使命（如革命烈士陳天華的寄語：「中國之興，興於學生」），青春敘事與英雄敘事發生對接。無數政治話語對青年的殷切期待，啟發了青年們的浪漫政治想像，自覺將自我的個體命運與國家、民族或階級的整體命運緊緊捆綁，在「大我」的價值序列中兌現「小我」的存在意義。

引言

「獻身」、「激情」、「高潮」均為屢現革命文本，地地道道的革命話語，如今這些口音純正的官方話語卻曖昧十足、生發歧義，譬如「獻身」，就幾近墮落為引人遐想的猥褻詞彙；但在革命年代，「獻身」卻是崇高無比，令人血脈賁張的用詞。最新版本的《現代漢語詞典》仍如此定義「獻身」：動詞，「把自己的全部精力或生命獻給祖國、人民或事業」；例句，「為革命而光榮獻身」。
回顧動盪而悲壯的二十世紀現代中國史，有無數的政治傳奇和革命劇情輪番上演，令人悲喜難抑—或為之感慨，或為之動容，或為之歎息。貫穿林林總總的歷史事件背後，...

引言／1

前篇　快感的治理
　體制道德主義／47
　去色情化／61
　兩性關係革命化／101
　婚姻政治學／119
　小結—快感的「齷齪轉向」／141

後篇　快感的「法外行走」
　薩德主義的啟示／153
　革命快感化／171
　情欲的戰略部署／191
　關於性的政治技術／215
　小結　「快感：一個政治問題」／241

索引（電影、人名）／245

引言／1

前篇　快感的治理
　體制道德主義／47
　去色情化／61
　兩性關係革命化／101
　婚姻政治學／119
　小結—快感的「齷齪轉向」／141

後篇　快感的「法外行走」
　薩德主義的啟示／153
　革命快感化／171
　情欲的戰略部署／191
　關於性的政治技術／215
　小結　「快感：一個政治問題」／241

索引（電影、人名）／2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