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智商激盪智識
再說「高智商」。
魏晉,是一個崇尚智慧的時代。在這個時代,智商低的人,是吃不開的。相反,如果智商特高,能言善辯,反應敏捷,就會受到追捧,成為人物,比如殷浩就是。
魏晉名士的閒談稱為「麈說」
殷浩是東晉的大名士,當過中軍將軍和揚州刺史,所以又稱「殷中軍」或者「殷揚州」。此人精通哲學,喜歡《周易》和《老子》,善於玄談。就連政界老大丞相王導,都很佩服他。《世說新語.文學》說,殷浩還在地方上做小官的時候,有一次從荊州到了京城。王導便為他舉行集會,還親自解下掛在帳帶上的麈尾,要跟他討論玄學問題。麈,讀如主,是一種野獸,長得像鹿,但個頭比鹿大。它的尾巴,可以用來做拂塵。這種拂塵,就叫「麈尾」。魏晉時期名士玄談,喜歡拿著這麈尾指點比劃。說到激動精采處,揮灑不停。這種談話,就叫「麈談」。
王導解下麈尾,跟殷浩玄談,自然是「棋逢對手」。旁聽的,也都是當時的人物。比如前面說過的「泡小妞」的桓溫,還有謝尚、王濛、王述。謝尚,字仁祖,是謝鯤的兒子。謝鯤,也是喜歡《周易》和《老子》的,還精通音樂。謝尚,則從小是個「神童」。《世說新語.文學》說,謝尚八歲時,就參加大人們的討論會。大人誇他是「一座之顏回」,他卻說,這裡又沒有孔子,哪來的顏回?所以,謝尚也是個高智商的。
這一次,王導跟殷浩談了些什麼,不得而知。但桓溫的評價,卻很有意思。王導跟殷浩,是一直談到半夜的。桓溫他們,也一直聽到半夜。第二天早晨,桓溫對人說:昨天晚上,聽殷、王二位玄談,真是妙不可言!仁祖(謝尚)聽得津津有味,我也時有領悟。回頭再看那兩個姓王的小官(王濛、王述),光知道眨眼睛,就像兩隻活母狗。
其實王濛和王述,也不是很差的人。很差,王導就不會喊他們來了。王述,我們後面再說,這裡先說王濛。說王濛,又不能不說劉惔(讀如談)。他們兩個,是形影不離的好朋友,也是當時的大名士。《世說新語》裡面,有許多他們的故事。評價,也不低。比如大名士孫綽,就對簡文帝說,劉惔「清蔚簡令」,王濛「溫潤恬和」,桓溫「高爽邁出」,謝尚「清易令達」(《世說新語.品藻》)。難怪王導會把桓溫、謝尚、王濛,都喊來旁聽了。
互相挖苦考驗急智
可惜,王濛和劉惔,水準、修養、人品,大約都還算不上第一流。所以,如果碰到一流高手、高人,又要去挑戰,就會自討沒趣。比如《世說新語·文學》說,當時有一位大佛學家,法號支道林。支道林住在東安寺的時候,王濛曾經去跟他玄談,總是不得要領。後來有一天,王濛精心準備了幾百字,自以為邏輯嚴密,文采斐然,堪稱「名理奇藻」。誰知道支道林卻不緊不慢地說,貧僧與先生闊別多年,先生的義理和言辭,怎麼一點進步都沒有?結果王濛「大慚而退」。
這是王濛自己碰釘子。跟劉惔一起碰釘子,則有兩次。一次是在何充那裡。何充,前面說過,就是敢於頂撞王敦的那個小官。不過,何充的官,後來越做越大,一直做到宰相。何充做驃騎將軍的時候,王濛和劉惔曾經拉了支道林一起去見他。何充卻不予理睬,只顧低頭看公文。王濛就急了,說我們今天特地約了林公,一起來看將軍,將軍應該放下俗務,跟我等高談闊論啊!何充說,我不看公文,諸位豈能存活?
另一次碰釘子,是在蔡謨那裡。蔡謨,也是個博學之人,後來官也做得很大。可是王濛和劉惔瞧不起他。有一次,他們跑到蔡謨家去做客。談著談著,就開始挑釁。王濛和劉惔問蔡謨:你自己覺得,跟王夷甫比,怎麼樣?王夷甫就是王衍,「竹林七賢」之一王戎的堂弟。王戎和王衍,都是大名士,官也做得很大。王戎做到司徒,王衍做到太尉。王濛和劉惔要蔡謨拿自己跟王衍比,明擺著就是挑釁。於是蔡謨說,我不如他。王濛和劉惔就得意了,交換一下眼色,又問:什麼地方不如他呢?蔡謨不慌不忙地說,他那兒就沒有你們這樣的客人呀(《世說新語·排調》)!
這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當然,王濛和劉惔挑釁蔡謨,可能另有原因,那就是王導討厭蔡謨。王導又為什麼討厭蔡謨呢?因為蔡謨老挖苦他。王導這個人,最怕老婆,又最愛泡妞。結果自然很糟糕。有一次,王導的老婆曹夫人帶著隨從,拎著刀子,到王導藏嬌的金屋來算賬。王導左手抓車欄,右手抓麈尾,駕著牛車狼狽逃竄。事後,蔡謨跑去跟王導說,朝廷要嘉獎王公了,王公您知道不?王導信以為真,趕忙謙虛了一番。蔡謨又說,獎品不多,也就是短轅的牛車,長柄的麈尾。王導這才知道蔡謨是諷刺他(《世說新語·輕詆》)。
還有一件事情,也讓王導不高興。王導有個寵妾,姓雷,常常干預政事,收受賄賂,蔡謨就管她叫「雷尚書」(《世說新語·惑溺》)。蔡謨這樣挖苦王導,王導當然討厭他。王濛和劉惔,或者為了討好王導,或者為了替他出氣,就去挑釁蔡謨,也有可能。但這純粹屬於瞎猜。因為我們根本就不清楚這幾件事情,誰先誰後。再說這也並不重要。在魏晉時期,名士之間的挑戰是常有的事。所以,誰挑戰誰,為了什麼,都不要緊。要緊的,是提問和回答,有沒有智慧,有沒有水準,有沒有技術含量。像王濛和劉惔這樣,就只會落下笑柄。
玄談是魏晉名士的智力競賽
相反,如果回答巧妙,有智慧,則會傳為美談。比如有人問殷浩:為什麼一個人升官之前總會夢見棺材,發財之前總會夢見大便?殷浩說,因為「官本是臭腐」,「財本是糞土」嘛!這就大受稱讚。
又比如,東晉庾亮的伯父寫了一篇〈意賦〉,庾亮就去問他:伯父您自己,究竟是有意呢,還是無意?有意,恐賦不能盡;無意,則何必有賦?他伯父的回答也很妙,是「正在有意無意之間」。
再比如,有個叫阮脩的人,是不信鬼神的。那些信鬼的就跟他說,我們都見過鬼,戴什麼帽子,穿什麼衣服,等等。阮脩說,那就不對了。就算人死了會變鬼,難道他那衣服也跟著死了,也變鬼(《世說新語·方正》)?這都是很機智的一些回答。
所以,聽魏晉名士談話,是既有趣,又緊張。《世說新語·文學》說,有一次,謝尚去聽殷浩玄談。聽到最後怎麼樣呢?汗流滿面。這時,殷浩就淡然地說,來啊,拿條毛巾,給謝郎擦擦臉吧!前面說過,謝尚其實是個高智商的,而且只比殷浩小三歲,尚且如此。那些低智商的,就恐怕連聽的資格都沒有。玄談,已成為魏晉名士的「智力大比拚」。
早慧的稚兒比比皆是
在這樣的一種風氣下,就湧現出許多早慧的兒童,比如孔融。孔融十歲的時候,曾不請自到地跑到大名士李膺家去赴宴,自稱是世交。李膺就問,你我素不相識,怎麼是世交呢?孔融說,怎麼不是呢?我家祖先是孔子,你家祖先是老子嘛!於是大家都說,這小孩真是太聰明了!但也有個叫陳韙的人潑冷水,說小時候聰明伶俐,大了倒未必就好(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孔融馬上說,您老人家小時候一定優秀。
還有一個小孩,姓楊,九歲。有一天,他們家來了一位姓孔的客人,家裡人用水果招待他。姓孔的客人拿起楊梅,跟小孩開玩笑說,這是你們楊家的果子啊!這個九歲的小孩馬上說,沒聽說過孔雀是你們孔家的雞。
皇帝當中,也有早慧的。《世說新語·夙慧》說,東晉元帝時,有一天,有人從長安來。晉元帝向來人詢問洛陽的情況。說著,說著,就潸然淚下。當時,晉明帝司馬紹還只有幾歲大,正好坐晉元帝的腿上,便問父親為什麼要哭。元帝就把西晉滅亡、王室東渡的事,都跟他說了。然後問他,兒啊,你說是長安遠,還是太陽遠?明帝說,太陽遠。因為有人從長安來,沒聽說有人從太陽那裡來。元帝大為詫異。第二天上朝的時候,就當著群臣的面,把這故事講了一遍。然後又問明帝:兒啊,長安遠還是太陽遠?明帝說,長安遠。晉元帝的臉色就變了,說你這孩子怎麼一天一變?晉明帝說,因為太陽我看得見,長安我看不見。
這個故事,是真是假,我很懷疑。因為所謂「舉頭見日,不見長安」,其實是有政治含義的。在朝廷上說,就更是意味深長。不過,魏晉崇尚智慧,卻是事實。事實上,魏晉,是中華民族歷史上智力大開發、智慧大閃光的時代。它在中國思想文化史上的地位,我認為是僅次於春秋戰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