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課畫畫的小孩
自從政府開始宣導國小學生要開始讀經以來,台灣各個國民小學無不拿出一百二十分的力氣,大力推廣讀經的重要。小學低年級開始讀《三字經》、《千字文》,然後從中年級開始讀四書:《論語》、《孟子》、《中庸》、《大學》。政府的立意雖良善,但實行者卻不見得如政府那些提倡讀經的學者所想。
政策到了學校,引起學校間對於讀經的另外一套解讀。家長唯恐自己的孩子不能贏在起跑點上,開始想方設法的希望增加讀經的效率。隔壁國小一年級的孩子一年才讀完一本《三字經》,便希望自己孩子就讀的國小能夠一年級上學期便將一年份的《三字經》讀完,好讓孩子能夠更早進入下一本經書。
讀經是孩子在讀,急著要求進度的卻是家長。
漳河國小響應政府讀經的運動已有幾年時間,校內每到早自習時間,便傳來朗朗讀經聲。
位於行政大樓對面三樓與四樓,一排十二個年級的六年級教室,這個禮拜為補充《莊子》中對於惠施這個莊子極為不欣賞的人物,負責第一次段考的張恤光老師特別從《莊子》中擷取關於莊子與惠施兩人的故事,要求六年級各班導師協助孩子們閱讀該篇章,並且「偷偷暗示」這個故事「極有可能」會出現在第一次段考的閱讀測驗中。
導師們都知道張恤光老師如此好心提醒,為的也是六年級孩子們第一次段考的國文成績。閱讀測驗通常佔二十分,如果孩子們事先知道閱讀測驗的內容,幾乎篤定能拿到這二十分。學生成績好,老師也就能夠少受一點怪獸家長的砲轟。於是老師彼此之間都有默契,為了大家的飯碗,輪流負責段考題目的老師,便會用類似的方法讓老師們能夠拉拉學生們的分數。
六年一班的學生們隨著張恤光老師,朗讀著《莊子》中的篇章:「莊子與惠子遊於濠梁之上。莊子曰:『鯈魚出游從容,是魚之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
朗讀完一遍後,張恤光老師解釋說:「這篇文章是在講莊子和惠施他們兩個人出去玩,兩個人走到一座橋上,然後他們看到橋底下有魚。於是莊子說:『魚悠遊自得的樣子,看起來好快樂喔!』可是惠施聽完莊子說的話,就對莊子說:『你又不是魚,怎麼會知道魚的快樂?』同學們,你們說莊子和惠施,誰講得對啊?」
張恤光老師解釋到一半,突然問起全班同學莊子與惠施故事中,兩個人到底誰說的有理。
坐在第一排,最喜歡發言的劉哲育,這時候舉手說:「老師、老師,我知道。」
張恤光老師故意不想點劉哲育,因為劉哲育雖然都會主動舉手,可是他經常不知道答案就亂舉手,反而擾亂了班上學習的秩序。可是張恤光老師看了半天,沒有其他同學舉手,只好點劉哲育起來說:「你說看看。」
「莊子講得對。」劉哲育信心滿滿的說。
「你怎麼知道?」張恤光老師問劉哲育說。
「因為這本書叫《莊子》,當然莊子講得對啊!」
張恤光老師心裡暗罵劉哲育:「胡扯!」可是又不能真的罵孩子,只好對劉哲育笑笑說:「確實莊子說得對,但理由不是你說的那樣。」他看著其他學生,又問說:「還有人知道誰說得對?又為什麼說得對?」
張恤光老師的視線,有目的的瞥向坐在第四排靠走廊,小四的時候當過班級模範生,入學測驗排名全年級前十名的許邵珍。許邵珍比其他女生高半個頭,將近一百六十公分,瘦長的身材,她綁著兩條小辮子,老是喜歡坐在位子上看書。但她五年級開始就在看國中一年級的課本,所以老師們基本上也不怎麼打擾她一個人用功,畢竟她的程度早就超過一般小學生。
可是張恤光老師碰到班上同學都不回答問題的時候,就會把關愛的眼神投向許邵珍,因為就算班上其他三十五位孩子不知道答案,至少許邵珍總是能夠給予一個正確的解答,同時化解老師尷尬。
許邵珍早就意識到老師會叫她,張恤光老師才對她開口說:「邵珍,妳知道答案嗎?」話才剛說完,許邵珍就從位子上站起來,對全班同學說:「我認為莊子說得對,就如同課文中所說的,惠施說莊子不是魚,不可能知道魚在想什麼,所以不可能知道魚快不快樂。但莊子告訴惠施,『你也不是我,所以你也不可能知道我在想什麼,所以你更不可能知道我知不知道魚快不快樂。』」
聽到這裡,班上孩子們都被「快不快樂」和「知不知道」兩句話回過來,又回過去的辯論弄得頭昏眼花,大家都搞不清楚許邵珍和老師之間的對話究竟在賣什麼膏藥。只覺得許邵珍好厲害,能夠看懂文言文,而且可以輕輕鬆鬆回答老師問題。
「最後一段呢?」張恤光老師接著問許邵珍說。
許邵珍連想都不用想,說:「最後一段只是莊子更進一步將惠施的話中邏輯轉成對自己有利的解釋。莊子跟惠施說:『當你問我知不知道魚快樂時,等於告訴我你已經知道我知不知道魚的快樂了。』所以你能夠知道這件事,等於同意我知道魚快樂這件事。」
張恤光忍不住拍拍手,請許邵珍坐下,然後對其他學生說:「邵珍回答的很棒,大家都搞懂了嗎?」
其他同學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其實大家都不懂,但他們可不想變成張恤光老師眼中的惠施,紛紛應和老師,說:「懂了、懂了。」
然而,有一個男同學沒有回答老師的問題,因為他的心根本不在教室。
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在窗邊,他身後一公尺半放著教室的垃圾桶和資源回收桶。
長得頗為斯文,身高全班最高的李國豪,他卻總是班上頭垂得最低的人。他不是謙虛,而是因為他老是在上課的時候做自己愛做的事。
他右手不斷在空白的數學作業簿上揮舞,左手拿著尺,和右手的筆很順暢的左右運動。
張恤光老師瞪著李國豪,不禁皺眉,心想:「這小子又開始了。」
「李國豪!李國豪!」張恤光老師頗不高興的叫喚李國豪的名字,尤其第二個名字他還特別提高聲調。
但是李國豪還是沒有聽見,還是坐在他左手邊的女同學宋秀涵輕輕搖了一下他的左手,說:「國豪,老師叫你。」
李國豪的左手本來拿著尺,要畫出一條線,被宋秀涵一推,線一下子畫歪,他不高興的轉頭對宋秀涵說:「秀涵,妳幹嘛推我的手啦?」
「笨蛋,老師叫你你都沒聽到。」宋秀涵對李國豪急著說。
李國豪這才發現老師又發現自己沒聽課,頭垂得更低了。
張恤光老師一拍桌子,對李國豪說:「李國豪,給我站起來。」
李國豪一百七十一公分的個子,站在教室比其他小學生都高至少一個頭。但是他有點駝背,顯然對自己沒有什麼信心,對老師也很敬畏。
「你不聽課在幹嘛?」張恤光老師問李國豪說。
「沒……沒幹嘛。」李國豪說話說得很小聲。
「大聲點!」張恤光老師不高興的扯著嗓子說。
「我……我……」李國豪低頭不語,坐在他前面,吃得胖胖的許小寶趁機告狀,回頭抓起李國豪的數學作業簿,對老師說:「老師,李國豪又在畫漫畫了啦!」
「還給我!」李國豪不想讓自己畫的漫畫被其他人看到,趕緊往前想把漫畫搶回來。
許小寶才不給李國豪機會,雙手往前伸長,說什麼就是不把漫畫還給他。
李國豪著急起來,整個人撲在許小寶身上。
許小寶被李國豪壓住,放聲尖叫:「哎唷!壓死我了。」
同學們見到李國豪壓在許小寶身上,就像一根細長的熱狗壓在一塊肥滋滋的焢肉上,都忍不住哈哈大笑:「哈哈哈,這是什麼食物!好像我們家昨天晚上的晚餐喔!」、「哈哈,李國豪你在幹嘛?哈哈,你們是想要變成大亨堡嗎?」、「……」
張恤光老師看班上秩序大亂,從講台底下抽出鎮壓班級秩序的藤條,用力朝黑板上一拍。
「啪!」
藤條清脆的響聲,讓全班頓時安靜下來。
張恤光老師對李國豪,面色鐵青的說:「很會畫嘛!你不好好聽課,給我畫什麼漫畫!數學作業簿是拿來算術寫作業的,你給我拿來畫漫畫!畫漫畫有前途嗎?你以後是想在公司裡頭上班吹冷氣,還是想去淡水碼頭曬太陽,幫人家畫肖像畫?你自己給我好好想清楚!現在,你給我拿著作業簿去外頭罰站!」李國豪小聲嘀咕著,他對自己的未來有夢想,可是自己的夢想沒有被祝福。
全班同學看著李國豪手拿著數學作業簿,一個人走到走廊上,把數學筆記簿放在頭上罰站,大家被老師一罵,想笑都不敢笑。
許邵珍看著站在走廊上的李國豪,不住搖頭,輕聲說:「傻瓜。」
李國豪聽到身後許邵珍說的話,回頭看了她一眼。
「好了,我們繼續上課。」張恤光老師想拉回上課進度,這時校園響起「噹噹噹噹……噹噹噹噹……」的早自習結束鈴聲。張恤光老師只好無奈的闔上課本,讓班長帶著全班同學去走廊排隊,準備去操場升級,展開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