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納西‧威廉斯劇作中女性角色的幻想：以佛洛伊德心理學探討

第一章　引言
田納西‧威廉斯(Tennessee Williams)出生於西元一九一一年三月二十六日，卒於一九八三年二月二十四日，為二次世界戰後美國最重要的劇作家之一。一九三九年，他以獨幕劇集《美國藍調》(American Blues)參加群體劇場(Group Theater)的劇本競賽獲獎，開始在戲劇界嶄露頭角。一九四五年，《玻璃動物園》(The Glass Menagerie)在紐約首演，一舉成名。一九四七年完成《慾望街車》(A Streetcar Named Desire)，奠定他在劇壇不朽的地位。
威廉斯一生中創作不輟，視寫作為他的第二生命，共有劇作七十二部，收錄於《田納西‧威廉斯劇作全集》(The Theater of Tennessee Williams)的有四十八部(註一)。另外有四部收錄於《美國藍調》而不在《全集》裡(註二)，還有九部劇作則兩者均未收錄。此外，未出版的劇作有十四部(註三)。除了戲劇之外，他也出版了兩本詩集、六本短篇小說集、三本長篇小說，以及一本論文選集(註四)。並且在一九七五年出版《田納西‧威廉斯回憶錄》(Tennessee Williams Memoirs，註五)，暢談他的家庭、成長經驗、以及他的同性愛情生活，同時也不時地流露出他對寫作的認真與執著。他在《回憶錄》中自承常常沉緬於同性肉慾中，但也再三強調工作才是他的最愛，並且認為，自己之所以沒有淪落到只為了性愛而活著，就是因為他把工作列為自己的首要崗位，「即使愛情真的來臨，工作仍是我最大的關切。」(懺悔錄，頁103)毋庸贅言，他所念茲在茲的「工作」，指的就是寫作。
威廉斯的劇作中常有暴力、性愛、同性戀、精神失常等事件，在當時頗為驚世駭俗。一九五五年獲得普利茲獎的劇作《熱鐵皮屋頂上的貓》(Cat on a Hot Tin Roof，改編電影譯為《朱門巧婦》，本文中將採用此電影譯名)，即曾在該獎的諮詢董事會上引起爭議，因為此劇在舞台上不雅的語句和淫蕩的行為，似乎違背了普利茲獎以戲劇來教化人心、提升道德的宗旨(顏妙容，頁32)。雖然藝術價值終於戰勝了意識型態，該劇仍然獲獎，同時也得到劇評家的讚揚；但也顯示出，威廉斯的劇作在舞台語言與陳規上，對當時仍然保守的美國劇壇而言，實為一大突破。
事實上，他的叛逆風格應追溯到一位他所崇敬的作家——勞倫斯(D. H. Lawrence，1885--1930)。勞倫斯是一位反傳統禮教的藝術家，他的作品中對性不帶忌諱的呈現與描寫，以及對生命、對人性的真誠觀察，都成為威廉斯寫作的信念。他還寫過一齣短劇《浴火重生》(I Rise in Flame, Cried the Phoenix)頌讚他心目中的勞倫斯，面對死亡時勇敢承受痛苦，不驚懼、不軟弱，熱愛生命的勇者形象。此外，他早期與唐納‧溫翰(Donald Windham)合著的劇作《你觸碰了我》(You Touched Me)，更是直接借用了勞倫斯一短篇小說的篇名及故事，並融合勞倫斯另一短篇小說《狐》(The Fox)，改編而成的(註六)。
除了勞倫斯之外，俄國劇作家契訶夫(Anton Chekhov, 1860～1904)也影響了威廉斯的創作。威廉斯在《回憶錄》中自析，在文學上契訶夫對他的影響仍勝過勞倫斯，而且他的影響力是無形的(懺悔錄，頁80--81)。契訶夫擅長刻劃沒落的貴族或世家、以及社會轉變時，舊有的美德、思想所受的衝擊。他的劇作中也常帶著感傷、哀愁，卻又不失幽默的無奈氣氛，劇中人物也表現得可悲可憫卻又可笑，使得評論家難以定論它是悲劇抑或喜劇。威廉斯的劇作也表現出這樣的特色︰他刻劃出家道中落的南方佳麗面對現實生活時的艱難，熬不過的，精神崩潰，如《慾望街車》中的白蘭釵‧杜布瓦(Blanche DuBoirs)；熬過去的也不免時常陷入美好回憶中，無限感傷，如《玻璃動物園》中的亞曼妲‧溫菲爾(Amanda Wingfield)。威廉斯一方面對這些角色寄予同情，但同時也描寫出她們可笑的一面。
美國詩人哈特‧克芮因(Hart Crane)對威廉斯的寫作也發生重大影響。評論家哈洛‧布魯姆(Harold Bloom)指出︰威廉斯雖然以散文寫作戲劇，但卻是位以劇為詩的抒情詩人，而非以詩作劇的詩劇作家；而造就他成為一位詩人的主要影響即來自克芮因。布魯姆認為契訶夫和勞倫斯對威廉斯的影響都是外在的，克芮因才是威廉斯真正認同的作家(註七)。威廉斯經常在劇作之前引用克芮因的詩句，他對威廉斯而言，除了寫作上的影響外，也是情感上認同的對象。
威廉斯擅長刻劃女性角色的心理轉折。在他《全集》和《美國藍調》所收五十二部劇作中，只有在《最後一只純金錶》(The Last of My Solid Gold Watches)（Theatre,Vol.6）這齣短劇中不含女性角色；其他五十一部劇中幾乎都有刻劃鮮明的女性角色。這些女性角色大多是在現實生活中適應不良，或者對現實不滿足的南方仕女。她們有的將自己躲到幻想或回憶的世界裡，如《玻璃動物園》的蘿拉(Laura)和亞曼妲(Amanda)，有的仍懷著夢想，要建立自己的世界，像《天使之戰》(Battle of Angels)的麥拉‧托倫司(Myra Torrance)，但最後常常是遭到毀滅或陷入瘋狂，只有少數劇作中的女性角色能自在地生存。
他為女性角色作如此的宿命安排，自然也招致了批評，質疑他對女性懷著輕蔑的態度。瑪利安‧馬吉(Marion Magid)就曾撰文質問說︰是否在威廉斯的劇作中，女性就是天生要遭到強暴的？(註八)誠然，威廉斯的作品中經常出現女性角色遭到強暴的情節，但這是否能做為推斷威廉斯對女性的看法呢？本篇論文將在第二章介紹威廉斯成長過程中與女性的關係，並審視他作品中女性角色的幻想，探討其中所蘊含與傳達的女性觀。
威廉斯以一位男性劇作家，而能創造出那麼多膾炙人口的女性角色，其間蘊涵著什麼意義？劇作家真正要說的是什麼？他的創作動力何在？在他晚期飽受劇評家抨擊、面臨劇作困境時，是什麼力量支撐著他每天工作、繼續寫作？他並不是一個思考型的作家，也不以寫作為教化世人、經世濟民的理想。南西‧提區勒(Nancy Tischler)指出威廉斯劇作的力量就在於他在劇作中自我揭露，讓角色以他們自己的話，在他們所處的情境中表達出劇作家的想法(註九)。寫作對他而言，毋寧是一種內心情感的吶喊。那麼，是怎樣的強烈情感逼迫著他寫出這許許多多的作品，而且不厭其煩地對類似的題材一寫再寫呢？
西蒙‧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在其自傳中曾對藝術家的創作加以分析，認為「藝術家從一個他所不滿意的現實中退縮下來，鑽進他自己用想像力造成的世界中」而他的作品「就像夢一樣，是他潛意識裡的願望所獲得的假想性的滿足」(註十)。他同時指出，藝術作品與夢之間的不同在於︰夢是自戀性的、非社交性的產物；而藝術作品則被安排去引起旁人的興趣，進而引發並滿足其潛意識願望。他自己也曾以精神分析的方法研究藝術家及其作品間的關聯，認為藉由探尋藝術家個人生活中的經驗，及其作品之間的相互關係，可導出作者創作時的思維和動機，換言之，即找出他與全人類共有的部分來(廖運範，頁75轉79)。本篇論文將在第五章簡介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並嘗試以佛洛伊德的觀點，解析威廉斯劇作中女性角色的幻想，以及劇作家創作這些角色時可能的心理動機。
田納西‧威廉斯在一九四、五零年代的美國劇壇曾紅透半邊天，文學、戲劇界對他的評論和研究也相當多。根據德魯威‧韋恩‧甘(Dreway Wayne Gunn)在一九八零年所編的《田納西‧威廉斯書目》(Tennessee Williams: A Bibliography)，共有學位論文五十篇，期刊論文、書籍四百一十八種。一九八一年至一九九三年間又有二百零五篇論文（根據ＭＬＡ資訊）。國內學界對田納西‧威廉斯就較為冷淡，近年來有關他的論文很少，根據一九九二年教育部編的《全國博、碩士論文索引》，一九八一年至今只得碩士論文四篇。
本篇論文擬以田納西‧威廉斯的生平傳記資料，以及他收錄於《田納西‧威廉斯劇作全集》與《美國藍調》的五十二部劇作中，有幻想情節的女性角色為主要研究對象；並從佛洛伊德精神分析學的角度探討，解析其劇作中女性角色幻想的意涵。希望能對田納西‧威廉斯的劇作，以及他本人有更深入的認識。也許誠若佛洛伊德所說，寫作是作者潛意識中、不欲明說的慾望之吶喊；對作者本人加以研究及推測，不免殘忍。研撰本論文時，對威廉斯了解越多，也越能體會孔子所言︰「如得其情，哀矜而勿喜」之意。

翠樓吟──恨別
映月奔霓，幻星滾彩，千燈照街如晝。
當時遊冶處，又經過、鬧喧依舊。
曾經攜手。
共市裡裁衣，攤前沽酒。
清風驟。亂雲飄鬢，夜涼初透。

別後。
社燕年年，盼幾番消息，絮飛煙柳。
離人沾襟袖，可憐見、夢輕魂瘦。
深更聽漏。
又點點楊花，顆顆紅豆。
君知否？倚窗凝睇，一池殘藕。


以上內容節錄自《田納西‧威廉斯劇作中女性角色的幻想：以佛洛伊德心理學探討》江俊毅◎著．印書小舖出版／白象文化代理經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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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引言
田納西‧威廉斯(Tennessee Williams)出生於西元一九一一年三月二十六日，卒於一九八三年二月二十四日，為二次世界戰後美國最重要的劇作家之一。一九三九年，他以獨幕劇集《美國藍調》(American Blues)參加群體劇場(Group Theater)的劇本競賽獲獎，開始在戲劇界嶄露頭角。一九四五年，《玻璃動物園》(The Glass Menagerie)在紐約首演，一舉成名。一九四七年完成《慾望街車》(A Streetcar Named Desire)，奠定他在劇壇不朽的地位。
威廉斯一生中創作不輟，視寫作為他的第二生命，共有劇作七十二部，收錄於《田納西‧威廉斯劇作全...

田納西‧威廉斯(Tennessee Williams)在一九四、五零年代的美國劇壇曾紅透半邊天，其劇作改編成的電影如《慾望街車》、《朱門巧婦》均造成轟動。他的劇作中幾乎都有刻劃鮮明的女性角色，這些女性角色大多是在現實生活中適應不良，或者對現實不滿足的南方仕女。她們有的將自己躲到幻想或回憶的世界裡，有的仍懷著夢想，要建立自己的世界，但最後常常是遭到毀滅或陷入瘋狂，只有少數劇作中的女性角色能自在地生存。
田納西‧威廉斯也是一位公開的男同性戀劇作家，他在1975年出版《田納西‧威廉斯回憶錄》(Tennessee Williams Memoirs，台灣中文譯本1986年出版時將書名譯為《懺悔錄》)，暢談他的家庭、成長經驗、他對寫作的認真與執著。書中毫不避諱地記述他的同性戀傾向與他與同性戀人的交往情況。
以一位男性劇作家，能創造出那麼多膾炙人口的女性角色，其間蘊涵著什麼意義？劇作家真正要說的是什麼？他的創作動力何在？在他晚期飽受劇評家抨擊、面臨劇作困境時，是什麼力量支撐著他每天工作、繼續寫作？是怎樣的強烈情感逼迫著他寫出這許許多多的作品，而且不厭其煩地對類似的題材一寫再寫呢？這與他身為男同性戀的關係如何？
本書透過對田納西‧威廉斯的生平傳記資料，以及他收錄於《田納西‧威廉斯劇作全集》與《美國藍調》的52部劇作中有幻想情節的女性角色為主要研究對象；並從佛洛伊德精神分析學的角度探討，解析其劇作中女性角色幻想的意涵。希望能對田納西‧威廉斯的劇作，以及他本人有更深入的認識。也許誠如佛洛伊德所說，寫作是作者潛意識中、不欲明說的慾望之吶喊；對作者本人加以研究及推測，不免殘忍。撰寫本書期間，對威廉斯了解越多，也越能體會孔子所言︰「如得其情，哀矜而勿喜」之意。
在較大的空白處，放了些文字框，裡面是我自己的另一項興趣──古典詞、現代詩的作品。對於文學，我從來討厭什麼文以載道的東西，因此和古典詩比起來，我特別鍾情於古典詞，特別是婉約一派的。沒機會單獨集結成冊出版，就穿插放在這本書的間隙，做個紀念。

田納西‧威廉斯(Tennessee Williams)在一九四、五零年代的美國劇壇曾紅透半邊天，其劇作改編成的電影如《慾望街車》、《朱門巧婦》均造成轟動。他的劇作中幾乎都有刻劃鮮明的女性角色，這些女性角色大多是在現實生活中適應不良，或者對現實不滿足的南方仕女。她們有的將自己躲到幻想或回憶的世界裡，有的仍懷著夢想，要建立自己的世界，但最後常常是遭到毀滅或陷入瘋狂，只有少數劇作中的女性角色能自在地生存。
田納西‧威廉斯也是一位公開的男同性戀劇作家，他在1975年出版《田納西‧威廉斯回憶錄》(Tennessee Williams Memoirs，台灣中文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