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明逸致：探索中國繪畫的陶淵明相關題材

陶淵明出現的形象，基本上是一位「高士」，然而這名高士大致有兩種面貌：一是悠然山林的隱者，一是醺醺醉矣的酒客。
「高士」一詞，據西晉皇甫謐（215-282）《高士傳》序文是：

身不屈於王公，名不耗於終始。[註1]

這種行徑一向贏得每一個人的尊重。古來的中國知識分子用行舍藏，總以高風自標，但現實生活的束縛與人性的舒放自然，其衝擊矛盾，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兼而並得。西晉郭象（約252-312）雖云：

夫聖人雖在廟堂之上，然其心無異於山林之中，世豈識之哉？徒見其戴黃屋、佩玉璽，便謂足以纓紼其心矣！見其歴山川、同民事，便謂足以憔悴其神矣！豈知至至者之不虧哉。[註2]

但事實上，絕大多數人並無法達到此境地，有之該是清代李漁（1611-1680）所說的：

幽齋磊石，原非得已。不能致身巖下，與木石居，故以一卷代山，一勺代水，所謂無聊之極思也。然能變城市為山林，招飛來峯使居平地，自是神仙妙術。[註3]

這種心境，如換成陶淵明的話來說，便是「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陶淵明的心聲，正提供了後代中國知識分子調和現實和理想的方針。

以高士為題材的繪畫，自是人物畫中的一格。雖說在中國畫的分科裡，《高士圖》未能成為一門，然宋代郭若虛於《圖畫見聞誌》〈敘圖畫名意〉中，以「古之秘畫珍圖，名隨意立」，舉出了「典範」、「觀德」、「忠鯁」、「高節」、「壯氣」、「寫景」、「靡麗」、「風俗」八類圖畫，其中之「高節」條，即列有南齊僧珍的《巢由洗耳圖》。[註4] 高士，即「高節」之士，可見高士在宋代前具有相當的社會地位。
檢視宋代及其以前的作品，也不難見到以「高士」為題材的作品，如發現於南京西善橋的《竹林七賢及榮啟期墓磚》、藏於日本正倉院的《唐鏡四方高士圖》、藏於上海博物館的唐代孫位《高逸圖》，均是著名的例子。
孟子曰：「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古代固然有畫像的習慣，唯陶淵明去今已久，陶氏有否畫過畫像？實不得而知。又即便是畫過像，但畫得像不像？乃至於是否尚存人間？都讓人難以肯定。讀罷《陶淵明集》，倒令人領略了他的情懷，然其中對他自身形象的具體描寫，卻是付之闕如。在其自況的名文〈五柳先生傳〉中，只明確地提到自己的衣著「短衣穿結」，〈與子儼等疏〉中也僅描述自己的行為「少學琴書，北窗下臥」。陶淵明的相貌並不清晰，唯一能讓大家確定的是頭上可漉酒的巾子。然而，從詩文的意象言，如〈歸去來辭〉裡的「風飄飄而吹衣」、「撫孤松而盤桓」、「臨清流而賦詩」，都令人眼前浮現出一塵不染的高士。但讀〈五柳先生傳〉「性嗜酒」、〈歸去來辭〉「公田之利足以為酒」，乃至於連乞食也要「觴至輒傾杯」等描述，則又使人認為他的詩，篇篇有酒，一個寄「酒」為命的人物，「醉」自然也是他的形象之一。


鄭虔與陶淵明像

畫史著錄裡最早提到陶淵明畫像的資料，該是《宣和畫譜》卷五的唐代「鄭虔」條：

畫陶潛，風氣高逸，前所未見，非醉臥北窗下，自謂義皇上人，同有是況者，何足知若人哉？此宜見畫於鄭虔也。……今御府所藏八……陶潛像一。[註5]

此宣和御府所藏鄭虔（691-759）畫《陶潛像》，今已不可得見，其造形究竟如何？倘據上引這段簡短文字的文意所指，鄭虔與陶潛二人的性格和為人具有相似性。又明末清初吳其貞（1609-1678）《書畫記》載有「鄭虔《淵明圖》，絹畫一卷」，稱其：

畫法精好，與梁楷所畫無異，蓋楷祖此而然耶。[註6]

此卷是否為宣和舊藏，固無法求證，然以《書畫記》又記有「梁楷《右軍題扇圖》，紙畫一卷」，稱梁畫「畫法簡逸」，[註7] 可推知鄭虔之畫當屬簡逸一格。唐去明末清初雖遠，唯以吳其貞之精於鑑賞，此卷能為吳氏所記載，其畫品當非泛泛之流。鄭虔被譽為中國文人藝術中，集詩、書、畫三絕的第一人，其畫藝的評價之高，甚至被認為在唐代閻立本（約600-673）之上。宋代鄭剛中（1088-1154）基於文人畫的觀點，嘗評之曰：

虔高才在諸儒間，如赤霄、孔翠，酒酣意放，搜羅物象，驅入毫端，窺造化而見天性，雖片紙點墨，自然可喜。[註8]

這裡強調鄭虔的酒酣縱筆，與《宣和畫譜》所載若合符節。那麼，同是醉臥北窗下的高士，鄭虔所畫《陶潛像》可否是醉態酩酊？或許不無可能。
鄭虔的朋友，即大詩人杜甫（712-770），有詩〈送鄭十八虔貶台州司戶，傷其臨老陷賊之故，闕為面別，情見于詩〉云：

鄭公樗散鬢成絲，酒後常稱老畫師。
萬里傷心嚴譴日，百年垂死中興時。
蒼惶已就長途往，邂逅無端出餞遲。
便與先生應永訣，九重泉路盡交期。[註9]

從中可見兩人交誼之深厚。杜甫另有〈醉時歌〉用以「贈廣文館博士鄭虔」云：

諸公袞袞登臺省，廣文先生官獨冷。
甲第紛紛厭粱肉，廣文先生飯不足。
先生有道出羲皇，先生有才過屈宋。
德尊一代常坎軻，名垂萬古知何用！
杜陵野客人更嗤，被褐短窄鬢如絲。
日糴太倉五升米，時赴鄭老同襟期。
得錢即相覓，沽酒不復疑。
忘形到爾汝，痛飲真吾師。
清夜沈沈動春酌，燈前細雨簷花落。
但覺高歌有鬼神，焉知餓死填溝壑？
相如逸才親滌器，子雲識字終投閣。
先生早賦歸去來，石田茅屋荒蒼苔。
儒術於我何有哉，孔丘盜跖俱塵埃。
不須聞此意慘愴，生前相遇且銜盃！[註10]

詩中寫到他們以米易酒的行為，以及鄭虔與他兩人共同的理想是「先生早賦歸去來」。好一句「歸去來」！落魄不得志、甚至遭到貶謫的鄭虔，既有賦「歸去來」的感興，畫起「歸去來」的主人，必然相契於心，遺憾的是，鄭虔的《陶潛像》已不復得見。杜甫的詩集中略有些關於鄭虔的評論，其中〈存歿口號二首〉之二云：

鄭公粉繪隨長夜，曹霸丹青已白頭；
天下何曾有山水，人間不解重驊騮。[註11]

鄭虔在畫史上以山水畫著名，其風格是「山饒墨，樹枝老硬」，[註12] 五代黃筌（903-965）畫山水即摹仿其法，「嘗進獻詩篇及書畫，玄宗御筆題曰：『鄭虔三絕』」，從此畫名大噪。[註13] 至於畫史所見鄭虔對陶潛的畫像，雖未知影響力如何，仍敘述於前。

（未完待續）

陶淵明出現的形象，基本上是一位「高士」，然而這名高士大致有兩種面貌：一是悠然山林的隱者，一是醺醺醉矣的酒客。
「高士」一詞，據西晉皇甫謐（215-282）《高士傳》序文是：

身不屈於王公，名不耗於終始。[註1]

這種行徑一向贏得每一個人的尊重。古來的中國知識分子用行舍藏，總以高風自標，但現實生活的束縛與人性的舒放自然，其衝擊矛盾，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兼而並得。西晉郭象（約252-312）雖云：

夫聖人雖在廟堂之上，然其心無異於山林之中，世豈識之哉？徒見其戴黃屋、佩玉璽，便謂足以纓紼其心矣！見其歴山川、同民事，...

（王耀庭）

本書完稿於1991 年之際。當時由於任職需要，加之限於個人能力，僅能自行編輯，以電腦打字配以圖版，最終影印少量冊數提送公務所需兼及同道友好。

說來寫作的緣起，還是與筆者在國立故宮博物院書畫處工作，且業務上的一大任務是籌劃書畫展覽有關。故宮於台北外雙溪建院後，在各項展覽的策劃上，無不期待以學術研究為基礎來展出藏品。對故宮而言，承襲歷代宮廷為數逾萬的書畫藏品，實有其先天上的優勢，擇選專題時，選件甚至可不假外求。此中，為世界博物館界所稱道、犖犖知名的展覽，從早期的「吳派畫九十年展」（1974）、「元四大家」（1974）、「晚明變形主義畫家作品展」（1977），到往後的「大觀 ── 北宋書畫、汝窯、宋版圖書特展」（2006）、「晉唐法書名蹟」（2008）等，比比皆是。

另一方面，故宮在書畫藏品的展示維護上，按慣例以三個月為展出限期，且展區廣大，不能祇拘一體，再加上作為一座大型博物館，也需兼顧來自不同地域及階層的觀眾，於是乎又發展出雅俗共賞的專題性展覽。簡言之，即選擇一些從大自然到人事物的主題，推出諸如大眾熟悉喜愛的田野趣味草蟲展、以生肖為題的特展（如畫牛特展），或是以季節遞嬗為主題的春景山水、秋景山水等；與此同時，也出版相關的專輯專文。這種方式一直持續至今。

本書之撰寫，正是我當年承辦以「淵明逸致」為主題的展覽後，個人再依此發展出正式論文的規格。陶淵明除了詩文的成就，也是古來文人嚮往隱逸的標誌性人物。古畫上表現陶淵明之形象，或是以其詩文、生平逸事為選題範圍，所在多有。其中，故宮院藏《歷朝畫幅集冊》之第五幅一開，即畫淵明已醉，袒腹露胸，人事不省，僕人扶歸。題名周位《淵明逸致》，正是該檔展覽及本書取名之所來自。

回想當時籌辦展覽，自是先就故宮院藏進行選件，倘於這部分有所不知，可以翻閱《故宮書畫錄》及檔案照片，或就近與同事商請。唯於本書之寫作上，就題論題，所引文字圖像實遠超於此範圍，還得兼及其他地方的公私藏品。當時雖已有了電腦設備，改以按鍵寫作，可是在電子資料的檢索上，並未具備。所幸展出的時程及相關文書都能如期，而個人論文則可再作計議。

研究寫作期間，有幸得到公家的資助，能有機會訪學於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居停期間，方聞教授給予我面談請教的機會，陳葆真學長、朱惠良同窗、學友蒲思棠先生，對我學術方法與生活上給予諸多的提示照料；該校著名的葛思得東亞圖書館擁有廣博的藏書，則使我增加了不少知識與資料。此間，也曾旅行參訪如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哈佛大學大學博物館、華盛頓佛利爾美術館、安那堡密西根大學的博物館、克利夫蘭美術館及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等，欣遇各館執事的舊識新知為我解惑，這都是我要衷心感謝的。

感謝石頭出版社陳啟德社長在出版了我個人的《書畫管見集》（2017）和《書畫管見二集》（2021）之後，又允諾出版此書。隨著時代發展，目前的電子資訊往往可以取代傳統的文本書籍，但陳社長不趨時新，依然原樣，令我致敬。而編輯部同仁為此書辛勞補輯，也讓我感激再三。

時至今日，學界應有更多取「陶淵明」相關題材之研究。為學譬如積薪，後來居上，成就必勝於我。慚愧的是，書有未曾經我讀，未能取為助鑑，祇有期待他日。

文末，感謝故宮工作期間，同仁對我的襄助。也再次感謝家人的扶持。

王耀庭
2025 年仲夏

（王耀庭）

本書完稿於1991 年之際。當時由於任職需要，加之限於個人能力，僅能自行編輯，以電腦打字配以圖版，最終影印少量冊數提送公務所需兼及同道友好。

說來寫作的緣起，還是與筆者在國立故宮博物院書畫處工作，且業務上的一大任務是籌劃書畫展覽有關。故宮於台北外雙溪建院後，在各項展覽的策劃上，無不期待以學術研究為基礎來展出藏品。對故宮而言，承襲歷代宮廷為數逾萬的書畫藏品，實有其先天上的優勢，擇選專題時，選件甚至可不假外求。此中，為世界博物館界所稱道、犖犖知名的展覽，從早期的「吳派畫九十年展」（1974）、...

自序
前言

1陶淵明的形象
鄭虔與陶淵明像
宋人《柳陰高士圖》
梁楷《東籬高士圖》及其他

2桃花源圖
唐人詩文裡所見的《桃花源圖》
趙伯駒風格的《桃花源圖》
宋代以來的《桃花源圖》名跡

3桃花源與花溪漁隱
趙孟頫與花溪漁隱
霅溪的漁隱淵源
明代的《花溪漁隱圖》

4歸去來辭圖
李公麟與《歸去來辭圖》
宋代以來的《歸去來辭圖》

5 「淵明逸致」題材的研究
關於「淵明逸致」題材
「淵明逸致」故實的布局問題
陳洪綬的「淵明逸致」情懷

結論

自序
前言

1陶淵明的形象
鄭虔與陶淵明像
宋人《柳陰高士圖》
梁楷《東籬高士圖》及其他

2桃花源圖
唐人詩文裡所見的《桃花源圖》
趙伯駒風格的《桃花源圖》
宋代以來的《桃花源圖》名跡

3桃花源與花溪漁隱
趙孟頫與花溪漁隱
霅溪的漁隱淵源
明代的《花溪漁隱圖》

4歸去來辭圖
李公麟與《歸去來辭圖》
宋代以來的《歸去來辭圖》

5 「淵明逸致」題材的研究
關於「淵明逸致」題材
「淵明逸致」故實的布局問題
陳洪綬的「淵明逸致」情懷

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