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安藤忠雄看建築

淡路夢舞台Awaji-Yumebutai

想像一座舞台。

約4座台北市中山足球場大的基地，原本黑土一片、花草不生；興建前5年，建築師堅持植下300萬棵樹；隨後，基地卻遭逢有6,434人死亡的阪神震災斷層線切過，設計圖被迫修改。儘管如此，7年後，受難的土地卻湧出生生不息的流水、滿山遍野茂密著綠意與紅色鬱金香；恍如雕塑的幾何形建築群林立。開幕時，7百萬人自日本全國湧來，在此，謙卑地表達對天、地與受難者的敬意。

這重生的欣欣向榮，就是淡路夢舞台。

關西空港的採砂場

這廣達21萬3930平方公尺的基地，原本是大自然禮讚的山頭。然而，1980年代，日本政府為了填海造陸，興建關西國際機場（關西空港）；淡路島由於地近機場預定地，因此，這裡搖身一變為大型的採砂場。

填海造陸的那5年，一船船的黑色砂石被載往大阪港的另一頭，青翠轉瞬成為不毛之地。淡路島向來以種植康乃馨等花卉、輸出花卉聞名，還設有世界首屈一指的園藝學校，然而，此情此景，居民只能眼睜睜看著土地受傷，哀淒掉淚。

機場剝走原本綠色的衣裳，裸露的土地該怎麼辦？

1992年，擁有這片土地的青木建設與三洋電機，希望就地興建高爾夫球場，於是，他們想委託安藤忠雄蓋一棟高爾夫球俱樂部。

當安藤忠雄親自來到這裡，目睹一棵樹都沒有的悲慘狀態，影像深植腦海，揮之不去。

那一年，安藤忠雄獲得丹麥第一屆的卡爾斯伯格建築獎（Carlsberg）肯定。事實上，從1989年設計水御堂之後，進入1990年代初期，他陸續得到法國建築學院建築賞、大阪藝術賞、美國建築師協會（AIA）榮譽會員，與美國科學院和文學藝術研究所布魯諾（Arnold W. Brunner）紀念獎等殊榮，此時的安藤忠雄因為設計許多博物館、個人住宅與商業設施而聞名國際；但是，身為大阪人，對於眼前這一塊為大阪的國際門戶而犧牲的土地，他該何去何從？

結果，當時的兵庫縣知事貝原俊民提議，應該由政府出面買下這塊地，變成一座公園，讓風景再生，不僅作為花卉博覽會的主要場地，還要能與園藝學校建教合作、增加花卉產業雇用機會，並且，還要興建國際會議廳、大飯店等公共設施。

貝原俊民的想法，與安藤忠雄的心念不謀而合。

但是，這麼廣大的土地，如果無法讓同一位建築師做全盤的設計規劃，恐怕不易實現願景。於是，貝原俊民說服了兵庫縣議會，讓安藤忠雄擔任統籌建築師，1993年4月，終於展開設計。
為了讓基地重生，安藤忠雄一反施工之後再植樹的業界習慣，而是在施工前5年，也就是設計初期，就種下了300萬棵樹。他想像，當施工時，綠樹已經逐漸長高；而等到完工，建築物與環伺的綠意就能同時完成。

以布查花園為藍圖

然而，大地一旦受傷，要復原豈是易事？
為此，安藤忠雄以加拿大的布查花園（Butchart Garden）為藍圖。

布查花園位於加拿大溫哥華島。1902年，石灰岩需求甚殷，水泥鉅子羅伯特•品•布查（Robert Pim Butchart）買下這塊35萬平方公尺的地，作為石灰岩採石場，結果，短短4年之間，此地就寸草不生。這時後，熱愛藝術與環境的布查夫人再也無法漠視。她挽起袖子，自力種花，還說服丈夫停止採石。隨後，費時13年，才讓採石場變成充滿生機的花園。從此，布查花園變成世界知名的觀光旅遊勝地，也成為保育環境的國際典範。

安藤忠雄一方面援引布查花園的復育經驗，並聘請園藝專家指導；一方面，卻為缺乏灌溉水源的問題傷腦筋。
淡路島缺水，居民的飲用水向來引自京都的琵琶湖，成本很高，時常缺水。現在，難道要為了澆灌夢舞台的花木，而用掉島民的飲用水嗎？

為此，安藤忠雄遠赴伊朗，考察學習伊朗在沙漠中的綠化灌溉系統。最後，他在夢舞台臨山面的山坡內植入一個地下水瓶，用來收集雨水，並循環利用雨水。
在不斷努力與奔走之下，300萬株樹苗，終於一點一滴拔高，雨後春筍般，為土地織就出一襲新衣。

站在海濱，仰望整片的綠意、流水與雕塑般的建築；人們瞻仰著的，與其說是大自然的奧妙，不如說是一群人的願力與大自然共同譜出的戲劇。
如果將淡路夢舞台比喻為一座大型劇場，那麼，佇立海邊仰首，便是觀賞夢舞台的最佳位置。

夢舞台左邊，有著國際會議中心、茶室與淡路島Westin飯店（The Westin Awaji Island）；舞台中間，錯落著海之教會、貝之濱、圓形劇場、百段苑、空庭；舞台右邊，則有空庭、橢圓形劇場、海迴廊、水庭、溫室與野外劇場。面向大阪灣，這整座包羅萬象的綠意與建築群，日復一日上演著美麗奇景。

然而，初來乍到的安藤之旅團員怎知這個最佳賞景地點呢？
在Westin飯店放下行李，團員們急切地走上Westin二樓，略過美倫美奐的室內設計，因為除了建築物本身之外，飯店的內部裝潢，並非安藤忠雄的作品。團員們層層搜尋通往夢舞台戶外綠意的入口，於是，鑽入飯店左翼的聯絡道，一不小心，像是196名長相各異的女孩愛麗絲，頓時，掉進了安藤忠雄建築的夢遊仙境。

貝之濱

推開左翼聯絡道大門，流瀑般的水聲震耳欲聾。
外面在下雨嗎？人們疑惑。
這明明是個方型的斗室，又像是個封閉無窗的露台。人們四望梭尋，到底，水聲來自哪兒啊？

定睛一看，近天花板處橫開一條裂隙。自裂隙看去，流瀑自屋頂傾洩而下。難不成，屋頂上有一片大水池？
跨進室外，便是圓形劇場。

10公尺高的清水混凝土牆，環繞著一方靜謐的水池。撫摸著細緻的牆，沿著緊窄的環狀階梯盤旋而上，一面眺望水池，水池中，天空的倒影不時變幻，你彷彿看見易經的哲理。這環狀階梯要通往哪裡？無人能答。能做的，就是相信腳下的階梯，依循安藤忠雄的安排舉步。

階梯盡頭，流瀑般的水聲再度傳來。
一轉身，眼前是開闊的八方，大阪灣的餘暉就在此鋪展。
還來不及讚嘆，低頭一看，足履前方竟是一池壯觀的方形水坪，五公分淺的水坪上，巧緻鋪貼100萬片扇貝的貝殼。

風輕吹，撥動池面的水紋，與扇貝交錯，形成風與光影的對話。她有個浪漫的名字：「貝之濱」。
聆聽水坪盡頭的水流直下，這才恍然大悟，方才在封閉露臺裡聽見的水瀑聲便是來自於此；而眼前的貝之濱，便是那封閉露臺的屋頂！

為什麼設計這座別緻的貝之濱？
安藤忠雄曾解釋，日本人是個愛吃海鮮的民族，為了讓民眾一起參與，他向淡路島週邊的餐廳募集扇貝貝殼。後來，募集活動擴及全國，許多民眾、罐頭工廠紛紛將扇貝寄來。後來，挑選了一百萬片大小均一的扇貝殼，用人工鋪貼而成，就是眼前的貝之濱。

海之教會

穿過一座鐘塔，再度遁入建築迷宮，來到一間有著淺貝殼色大門的房舍。
甫進入，便能直覺感受天花板射下來的光線。
仰首，天花板交叉切割成一道十字，當天光直下，不需贅語，你知道，這裡就是「海之教會」。

安藤忠雄曾在一篇論述水之教會與光之教會的文章中說明，「在一系列校會設計中，我思考神聖空間…在西方，神聖空間是形而上的。然而，我深信神聖空間與自然存在著某種聯繫…我認為，當綠化、水、光和風，根據人的意志從原生的自然中抽象出來，它們就趨向了神性。」

利用自然的光線，安藤忠雄把光線圈限在他的清水混凝土建築中，光自然而然成為建築的基本元素，訴說著教會的神性。

海之教會的自然光線來自天花板上切割交叉的十字，在四面透亮細緻的清水混凝土牆上漫射，光線讓人感覺，一切都像是來自上天的旨意。
或許是方才在戶外的夢舞台迷走許久，此刻，在海之教會寧靜端坐，令人覺得，這似乎是個可以安歇的所在。

走出海之教會，左轉，又回到了圓形劇場。突然，你覺得仿若置身於水御堂（1991）通往出口的甬道；只是，走到圓形劇場的頂端，眼前的水池並非橢圓形的睡蓮，而是方形的貝之濱。

淡路之水天上來

站在夢舞台的中心，眺望八方，山與海，花與樹，大自然寬廣的胸膛。
夢舞台倚靠著的山坡，不是個普通的緩坡，事實上，這個名為「百段苑」的花園，是由100個大小一致的方形花壇，沿坡排列而上。百段苑中間有一長排階梯，潺潺水流自山上不斷湧出，隨後，順著階梯中道設置的「河床」流向貝之濱。有趣的是，水在階梯中道潺流，階梯兩側才是給人行走的。

站在百段苑下方，仰望100個花壇裡的各色花朵，似乎能看見這不斷自山頭湧出的水流，在山坡內那一只看不見的地下水瓶裡集結、循環、再生，每一滴珍貴的雨水，都在此生生不息。此刻，不禁聯想起那句「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的古詩，早已經被安藤忠雄折服為「君不見，淡路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能復回」！

有人評論，百段苑像個巨大的花園陵寢。
事實上，從阪神震災的角度而言，這個說法，似乎也能成立。
1995年1月17日，「阪神•淡路大震災」發生，造成6,434人死亡，3人失蹤，43,792人受傷。震央不僅就在淡路島近海的海域，而且，斷層線不偏不倚地切過夢舞台基地，在安藤忠雄原本的設計圖中，那正是飯店的預定地。

震災發生後，安藤忠雄擔任震災復興委員會的委員長，他想要從建築師的角色，為災區復興盡一己之力。
「經歷震災之後，如果大家不能覺得住在這裡很好的話，這裡就會變成一個廢墟。」他接受天下雜誌的專訪時說。

那一年，安藤忠雄奪得建築界的諾貝爾獎殊榮：普立茲克獎（Pritzker Architecture Prize），並且把10萬美元的獎金捐給震災的孤兒。

化悲天憫人為力量，1995年10月，安藤忠雄重新修改淡路夢舞台的設計圖，1996年12月方完成設計。1997年7月開始，直到1999年12月，經過2年半個月，淡路夢舞台終於完工。飯店預定地避開斷層線，遷移到現址；而原本的飯店預定地，就成了百段苑，100個大型的花壇與人工水流循環不歇的水聲，生生不息，永誌阪神震災。

花卉博覽會•新生

2000年初，淡路夢舞台終於開幕了，有山頭上再生的森林相伴，以盛大的花卉博覽會向世人見面。

走在夢舞台的每一座幾何形建築體，不論是長形的海迴廊、山迴廊、溫室、野外劇場；方型的空庭；圓形劇場或橢圓形劇場；白天，每一棟建築都像是一座巨大的雕塑，在大型舞台上交錯而立，一起演出。

當人們在這些清水混凝土打造的溫潤雕塑裡遊走，總是能不經意地，看見春天裡一朵朵綻放的紅色鬱金香。

壁面上，一張「財團法人淡路花博紀念事業協會」的紀念標牌吸引了人們的目光，這是淡路夢舞台曾走過的足跡。

據說，當花卉博覽會在夢舞台揭開序幕，萬花競艷，人頭鑽動。兵庫縣知事貝原俊民原本期待最多吸引450萬遊客，沒想到，最後，竟然湧進700萬人造訪，一起為淡路夢舞台的重生喝采。

可以說，淡路夢舞台是安藤忠雄一生中，發願最深的作品。
自重生的那一刻開始，淡路夢舞台已然揮別受難陰影；她重新恢復呼吸，每日每夜，都隨著樹木、花卉、蟲鳥一起長大；她仍在嘗試學步，學習森林的語彙；而且，她與每年前來種樹的小學生、亞洲遊客一起，正重新學習如何應對當前這個日益暖化的星球。

淡路夢舞台Awaji-Yumebutai想像一座舞台。約4座台北市中山足球場大的基地，原本黑土一片、花草不生；興建前5年，建築師堅持植下300萬棵樹；隨後，基地卻遭逢有6,434人死亡的阪神震災斷層線切過，設計圖被迫修改。儘管如此，7年後，受難的土地卻湧出生生不息的流水、滿山遍野茂密著綠意與紅色鬱金香；恍如雕塑的幾何形建築群林立。開幕時，7百萬人自日本全國湧來，在此，謙卑地表達對天、地與受難者的敬意。這重生的欣欣向榮，就是淡路夢舞台。關西空港的採砂場這廣達21萬3930平方公尺的基地，原本是大自然禮讚的山頭。然而，1980年代，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