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野光雅寫給大家的七堂繪畫課：繪畫想像力的溯源之旅

似乎很有趣的幾個問題
我想，會拿起本書的讀者，應該都是喜歡繪畫的人吧！

我在這本書裡想討論的，不是關於「如何作畫」這類問題，而是類似於我親身實驗，來探討作畫的過程中思考了什麼。

因此，請大家暫時忘記以往學到的繪畫。為了使大家回到剛開始學畫的心情，我設計了幾個問題，請大家當成作業嘗試看看。

換句話說，如果有間「幻想的繪畫學校」，提出了這樣一份試題，將會很有趣。

如果有人無法完成這些作業，並不表示失去作畫的資格。這些都是畫畫的人總有一天會遇到的問題，是讓自己考考自己的作業。

這些試題看起來很簡單，作起來卻很難也說不定。

因為是作業，所以大家可以自由參考其他資料，畫好的東西也不一定要給別人看；就當作是測試自己的能力，畫第一張時先不要參考資料，嘗試自己畫畫看。你可以對自己說，只要畫出第一張，接下來看什麼資料都可以。

無論如何都畫不出來時，那就沒辦法了。

這些試題沒有正確解答，請自己打分數、自己尋找答案。在此要先聲明，我沒有時間為大家打分數，這一點請多包涵。

在以下的問題當中，實際讓津和野高中的學生們做的是「島嶼」和「繩索」，雖然產生了非常有趣的作品，但一個問題就花了將近一個鐘頭。下面共有十個問題，請大家找時間做做看。

【要準備的東西】
鉛筆、畫圖紙、明信片、橡皮擦、筆（圓珠筆，適合畫細線）、黑墨水（分為水性、油性，請注意，水性的黑墨水遇到水會暈開，可選擇漫畫用的黑墨水，具有耐水性）。


【問題1】請畫出想像的島嶼輪廓
什麼樣的島嶼都可以，只要畫出它的輪廓線即可，也可以畫出上面的道路或山的高低等。
試試看，畫的時候島嶼尺寸不要超過明信片大小。

首先，請先想像一座島嶼。或許你無法一開始就掌握全貌，也可以一邊畫一邊想像。

我在自己畫的《ABC之書》（福音館書店）中，畫了史第文生（Robert Louis Stevenson）小說《金銀島》中所提到的地圖。真實的島嶼輪廓看起來反而像假的，因此我全部遵循自然界的道理來畫。因為護岸工程的緣故，現在維持自然原貌的海岸線已經非常稀少了。

乍看之下，這樣的形狀好像是虛構的、沒有規則，但自然的形狀有它自己的含意存在。這和抽象畫的「形」（form）也有異曲同工之處。好像會畫、卻又畫不出來的時候，我想大家就會發現自然形狀的奧妙了。


【問題2】請想像畫出山的陵線
什麼樣的山都可以，請想像畫出山的陵線。

山的陵線和島嶼的輪廓線一樣，都是自然的形狀。我想讓大家體驗，就算是畫出了一座山，接下來要畫出重疊的山形就沒那麼簡單了。

如果覺得很難，可以將憑想像畫出的山切割下來予以重疊，看看山重疊排列的感覺。我曾畫過一張津和野的山景（I-2），不是靠想像，而是寫生作品。

如果想要捕捉自然的形狀，重疊的山是很好的模型。光是一座山的陵線，要用想像畫出大自然的線條就已經不容易，何況是好幾條陵線重疊，就更加困難了。這項作業只要畫陵線就好，不知大家有沒有注意到，這麼一來就出現和抽象繪畫無法區別的意義？下面這張圖是我最近到中國長江時所畫的峽谷素描，就算是我，光憑想像也畫不出來這樣的畫吧！

聽說美國的原住民將山的陵線視為樂譜來歌唱，真是絕妙的文化啊！
描繪山陵的時候，和唱出山的樂譜很像。這次出外景時我畫了好幾張津和野的鄉景寫生。

【問題3】請畫出石牆
請將兩張明信片橫向連接擺放，在這個長方形畫面中作畫。然後，好像要在這個長方形空間中搭一道石牆般，畫出想像的石牆。只是不斷疊上石頭形狀的東西而已；一邊思考如何安排石頭和石頭之間的空隙，一邊堆疊上去。

為了補充這項作業，我畫了在英國牧場所看到的、代表界線的石牆。因為土地中有許多破碎的石片，當地人把這些石片整理完畢後就形成一道石牆。這裡要做的事情和這個例子不一樣，是要讓大家畫出不整齊的石子堆疊的畫面。


【問題4】請畫出木頭的紋路
像下圖一樣的積木，現在只看到一面的木紋，還有兩個面的木紋沒有畫出來，請想像這個木紋並把它畫出來。

這項作業只要知道木頭的年輪、曲木紋和直木紋的關係，就畫得出來。畫好以後，可以拿實際的木頭來做個比較。雖然木紋會依木頭種類而有些許差異，但一定都有年輪。如果再加上木節之類的細節，就更有趣了。

我在《ABC之書》中所畫的的木紋，都是用想像畫出來的。


【問題5】請畫出用舊的紗布
假設有塊明信片大小的紗布。紗布是由縱線和橫線所構成，如果用黑色線條畫這紗布，就好像是一塊黑黑髒髒的紗布。

首先以一公釐左右的間隔畫出縱線，接下來再畫橫線。這時候，請想像紗布用舊了、皺皺的樣子，再把它畫出來。這麼一來，線條的尾端就變細，長度也不一樣。此外，紗布是由縱橫的線條組合而成，所以布邊會出現線條斷裂、編織鬆弛的情形；一邊想像這種皺皺的狀態，彷彿運用編織布料的手法來畫。（用美術材料社所賣的圓珠筆和黑墨水來畫最理想。墨水有耐水性和非耐水性，如果使用耐水性墨水，用完後一定要把筆清洗乾淨。一開始先用鉛筆畫出長寬各兩公釐的方格，再以這些縱橫線為基準畫出線條，也就是在兩公釐的線條之間再畫一條線。這樣的間隔也比真的紗布還要來得粗）

這是個需要耐心的作業，請以挑戰的心態來畫。一旦嘗試之後，就會發現其實很有趣。右頁有個參考圖，但並不是告訴大家怎麼畫的流程圖。左下圖是用在吉野靜《流鼻水的神》一書封面的紗布圖。


【問題6】請畫出各式各樣的臉孔
先畫出約牛奶瓶蓋大小的圓，把它當作人的臉孔，試試看在適當位置畫上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也可自由畫上眉毛。

每張臉上的眼鼻形狀，請如下圖般統一。不要把嘴巴放在眼睛上面，五官的位置關係請照一般情況來畫。也不要畫鬍鬚或頭髮，因為我期待以最少的條件，作出許多變化。

有小孩的人，也可以讓孩子們試試看。

應該可以畫出好幾張臉孔，你能畫出幾張呢？

當我絞盡腦汁設計封面、卻沒有好創意的時候，想到「每個人眼鼻的位置關係都一樣，卻有無數的變化」，不禁深深感佩。詳情請參閱我的另一本書《有繪畫的人生》（岩波書店）。

【問題7】請畫出等高線
首先在畫圖紙上，自由畫出三個點，把這當作地圖上所出現的山頂。另外從標高的角度來看，這些點並不一定位於同樣高度。

接下來，以這些山頂為中心畫出等高線。大約以地圖的縮尺比例，每五公尺畫一條等高線。這時的心情，就好像是創造天地的神一樣。

畫面至少要有兩張明信片並排那麼大。

我想不必說大家也知道，不要畫成好像紳士禮帽般、規則性的等高線。當然也有可能出現其中兩個點的等高線相遇，形成有兩個頂點的等高線圖。

這個等高線畫得高明的時候，加上某個高度的水，就會形成湖泊，並出現我們一開始所畫的島嶼。將畫好的等高線圖和實際的地圖作比較，就會更深一層感受到憑想像畫圖的困難。


【問題8】假設有條繩子，請想像在箱子上用這條繩子綁蝴蝶結的情景並畫出來。覺得很難想像的人，可以實際用繩子打結再寫生。但是畫好以後請收起來，再憑想像畫一次。
每個人想必都常有打結的經驗，也看過無數次的打結，但要畫出來又是另一回事。這時，好好想想它的結構再畫，才是上策。

只要了解它的結構，接下來就簡單了。我是指比較容易想像，只要了解「打結原來是這麼一回事」的結構，就可以自己想出各式各樣的結了。

請看我所畫的繪本中的一頁（前頁）。電話線全部糾纏在一起，畫中人物對著話筒說「喂喂喂」，隨著電話線來來去去，最後還是回到原來的地方，這張麻煩的圖原來畫的是同一條電話線。

無論是斷掉的線頭還是打結，都不能小看它。日常生活中不起眼的繩子，我們因為很少仔細觀察，在想畫卻畫不出來的時候，才會意外發現它的結構如此複雜。


【問題9】指甲刀或剪刀、鉗子，任選一樣畫畫看。要憑想像畫出來，畫好後再和實物作一比較。
這項作業是讓大家自我反省，平常對身邊的物品的關心程度有多少。


【問題10】請試試看畫風車
這裡是指用紙做的風車，如下圖般在色紙的四個角都有切口，或像圖上畫○開了小小的洞，再將四個角拉到中央，如圖般用竹籤穿過，就變成風車了。請想像這個風車並畫出來。

彎曲紙張時會形成曲面，請畫畫看摺下書本內頁一角的狀態。經常看到畫錯的例子，畫成書的內頁翻開一半的狀態。這是給大家一個畫風車的提示。

總結
以上這些問題，即使是經驗老到的人也很容易陷入錯覺；雖然全都是看到實物就可解決的問題，光憑想像卻很困難。此外，雖然這些問題很簡單，但我們因為平常沒有注意觀察，所以顯得很困難。其中例如山的陵線和島嶼的輪廓線，好像簡單就能完成，一嘗試便會發現很困難。又如弦月或彩虹的圖畫，也經常出現錯誤。

東西的構造或島嶼形狀、山的排列、湖泊形狀等等，全部都是大自然所形成的形狀。思考前面所提的問題時，若以為既然是想像、幻想，而抱著「怎麼畫都可以吧」的心態去作，很容易便陷入無法收拾的地步。事實上，以畢卡索為代表的抽象繪畫，很容易讓人以為是隨便亂畫，但如果真是這樣，那便只是一張紙上的荒唐無稽罷了。若沒有任何理念、只是隨意畫出的形狀，就很難讓人接受。

某本雜誌上有篇題為「會畫畫的大象」的報導，就是有人讓大象鼻子沾上顏料塗在畫布上，然後把這些畫布賣出。這種東西不能稱之為「繪畫」，勉強來說，是「荒唐無稽、像畫的東西」。如果是人畫的，比如讓小嬰兒拿筆畫些東西，就可以稱作是「畫」。

拿我們前面所畫的作業來說，不管風景也好、繩子打結的畫也好，若擷取某一部分，看起來也像是抽象繪畫。比起人類有意識所畫的形狀，繩子或島嶼形狀中隱藏了自然的奧祕。這麼看來，就能明白以大自然的形體為線索來醞釀培養想像力有多麼重要了。

十九頁是我以前所畫的《ABC之書》中的幾張圖。仔細描繪了年輪和木頭紋路，將自己的想像力套用在英文字母上，就能畫出不可能存在於三次元空間的形狀。

看看書桌的一角，想像一下：桌角有左、右與下方的三條線集合，這發生在三次元世界，如果這三條線是在圖畫紙上，很快就能變成一個T字了。

西洋人從小就生活在字母的世界，即使要他們想像立體的ABC，進行這種型態的想像可能很難。請不要誤會我這是在吹噓，兩千年來雖然產生了各式各樣的ABC字體，其中單單缺少了這種立體字體。

這和後面將提到關於想像力的篇幅有關。各位可能以為憑想像來畫，要怎麼畫都可以，但在想像的世界中若沒有遵循自然的法則，就會削弱它的存在感。就像前面所說的，從我們所說的「真實感」上來看，無法產生說服力。

正確解答就在大自然的事實當中。

畫圖的樂趣
一般我們說「喜歡繪畫」的時候，所謂「繪畫」指的是什麼呢？

其實很單純，我想就是看到畫家可以把牛畫得像牛、把馬畫得像馬的喜悅。就如小孩一開始畫的馬像人臉一樣有眉毛，漸漸地熟練之後，可以畫出馬奔跑的樣子，讓大人也佩服，或者，能夠畫出馬和牛的不同，也能讓人感到得意。

如果還能畫出馬走路時四隻腳的運動，就更了不起了。要能辦到這點，需要加以觀察，這是小時候父親教我的，一直到現在還很受用。

但要觀察正在動作的馬腳幾乎不可能，即便是竇加（Edgar Degas），也曾為照片所顯現的馬腳動作而大吃一驚。要就這件事進行寫生有其困難，與其說依靠記憶來畫，不如說是一種需要了解的知識。在日本膠彩畫中，很少出現這種腳部動作奇怪的畫面，但在西洋古畫中卻有很多。雖然如此，如果看著照片畫，卻又會變成是某種判斷賽馬勝負的照片。

剛才所舉的例子是牛和馬，這個念頭源自於拉斯科洞穴（Lascaux）壁畫之類，原始人類留下來的牛或馬的圖畫；這些圖畫是人類史上最早的繪畫，表現方式卻令人非常訝異。也就是說，雖然當時沒有教人畫畫的學校，說不定那時已有專門畫畫的人也說不定。我想，洞穴裡這些牛和馬的圖畫，就連現代人的作品也不及他們吧！這些洞穴壁畫除了代表美術史的開端之外，更踏出了人類文化史的第一步。如此說來，我想到西班牙阿爾塔米拉洞穴（Cueva de Altamira）中的野牛壁畫，在數學史上也佔了重要的一頁。

從美術潮流來看，這些圖畫是寫實的、畫得像照片一樣，也就是說在沒有照相機的時代，想畫得像實物的想法，是一種錯誤嘗試的軌跡。

現在，多數人對於畫畫仍有著「寫實就是目的」的想法，但另一方面，「好厲害，畫得像照片一樣」卻又未必是一句褒獎的話。那麼實際上又是如何？


如照片一般逼真
讓我們先來想一想靜物畫。假設有著插在花瓶裡的花，或是桌上擺了蘋果和其他水果，類似這樣設定好構圖的一組模型，如果我們忠實地描寫這些東西，或許能畫出如夏丹（Jean-Baptiste-Siméon Chardin）的作品、或荷蘭某時期的靜物畫，那一種比實物更逼真的作品。

以前人們說「像照片一樣」，被認為是一種褒獎。在學校的美術課上學習這類靜物畫，評分的標準是根據接近描繪對象的程度來判斷，我想，直到現在的美術課仍有這樣的傾向。

如果畫出來的成果不像被描繪的對象，而是很有個性、改變了色彩或形狀（如畢卡索）而變得有趣，這樣很難當作客觀的判斷基準，只是反映了指導老師的個性或偏好，並不一定具有說服力，因此得到的結論是「只知道喜歡還是討厭，卻無法評斷它的好壞」。這種說法很有可能是真理，但在教育現場卻不一定適用？如果「像照片一樣」的畫不一定得到高分，人們很容易就會產生疑慮——「是不是不要畫得像照片比較好」？

• 並非「像照片一樣所以不好」
• 也不是「不要畫得像照片一樣」
• 而是畫得不像照片也不壞

應該這樣說才對。像照片一樣的畫，可以得到百萬人的肯定；呈現孩子個性的畫，因得到爺爺的讚美而有價值。如果能像野田弘志（摘自加賀乙彥《濕原》插圖）一般，將所畫的對象描繪得更有寫實魄力也不是一件壞事。有趣的是，看過野田弘志作品的人，沒有人說它「像照片一樣」。在這裡稍作整理：所謂「像照片一樣」，雖然可以作為畫得像不像的標準，卻不能評斷畫的好壞。這又是為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