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一次見識到什麼叫做私立名校。
校門和前庭的部分,簡直就夠當以前讀的高中的操場了。校區內部連體育館在內共七棟樓,從一館到最遠的七館,連腳踏車都得騎上個七、八分鐘。館內全面空調,不僅夏天提供冷氣,冬天也有充盈的暖氣。
餐廳裡的菜色比吃過的任何外食都要高級。自己最常用的體育館,更不用說,佔地超過一百五十坪的十層大樓,可以說聚集了最高級俱樂部的設施。
不只是奢華的設施。這裡的升學率在創校後短短的五年內,竄升到98%。
最重要的是,這裡一年三十萬的學費,絕不是自己讀得起的--如果沒有這筆獎學金的話。
只因為四個月前拿的那一面全國高中柔道金牌,貴德中學,這所位於北投區的私立名校願以一年四十五萬的條件提供自己完成剩餘兩年的高中學業。像這樣,就可以無憂無慮的努力拼命在自己最喜歡的事情上,不必擔心繳不出下個月的練習費用,不必擔心今天晚餐的去向…
當時的夏智衍,認為自己來到了樂園。
「智衍,柔道會不會很難學啊?」
「嗯?什麼?」往理科教室移動的途中,冷不防被拍了一下肩膀。「你…」
「我是梅齡啦!趙梅齡。」看出夏智衍一臉就是人和名字連不起來的困惑表情,女同學索性直接替他解答,順便繼續追問:「柔道難不難嘛?」
「啊?這個嘛…」為了彌補記不住名字的失禮,夏智衍盡量擠出笑容來回答,「我想應該不難吧?…我以前常去的那個道場也有很多女孩子在學呢!」
「真的嗎!那…」女同學難掩興奮地接話,卻被另一個粗糙的嗓音搶過:「我想也是不難,要不然憑他這副德性也拿得到全國冠軍?梅齡你去練的話,大概三兩下就成了奧運國手啦!」
「欸!張國禎你怎麼這樣講啦!」女孩略顯不悅地噘起嘴,「你不要介意喔!智衍,我男朋友講話就是那麼賤。」雖然順著男友勾手往前走去,女孩仍不忘回頭追加一句:「下次再跟你討教囉!」
「呃…好…」望著似乎略有爭執的兩人離去的背影,夏智衍輕輕嘆口氣。他大概可以理解自己為什麼會讓人忍不住出言相譏。
智衍也不是個孤僻難相處的孩子,但他實在不太習慣私校的氣氛。聽說貴德有不少達官顯要的孩子,大家交談起來免不了一些社交辭令,這些都讓至衍感到有些做作。因此,開學已經好一陣子了,看到同學老師,還會覺得全身懶懶地提不起勁。
現在唯一能讓夏智衍提起幹勁的,莫非讓自己身處在擁有八個比賽場地的寬廣道場,盡情流汗直至筋疲力竭。粗糙的麻質道服適度地摹挲著肌膚,胸腔裡吸入的盡是榻榻米青澀的草香;腳趾尖接觸到榻榻米的瞬間,全身毛孔就像觸電般迅速擴張…
這才明確地感覺到自己活著嗎?夏智衍這樣問著自己。甩甩頭,答案是怎樣不重要,今天也要在這裡徹底放縱身上所有細胞。
「智衍!今天也這麼早!」是同一量級的學長許哲璿。為人和氣,雖然有點小八卦,但自然大方的談吐令智衍感受到在這個新環境中難得的親近感。
「是啊…今天英文課看完片就提早結束了。」夏智衍拉拉左側肩頸的筋骨,歪著頭回答。
「對了,」許哲璿對著道場草草行了鞠躬禮,便也跨起弓箭步,開始拉腳筋。「你知道今天教練不來了嗎?」
「啊?是喔?為什麼?」看著學長粗魯的暖身動作,不知為何突然有了「閒話家常」的心情。
「聽說是女兒要結婚了,所以這個禮拜起,都是隊長帶我們練喔!」許哲璿調皮地眨眨眼。
夏智衍不明白他表情裡的意思。但令他更在意的是,隊長帶隊操練的事。「隊長啊…駱令之嗎…」
「不是他還有誰,」許哲璿笑著拍了夏智衍後腦一記,「你這小子,才開學幾個禮拜,已經唸書唸到昏頭啦!」
「嗯…」夏智衍敷衍地應了一聲。他現在滿腦子想的是上個學期,縣大賽那場令他驚心動魄的比賽。駱令之,從來沒有在賽程表中出現過的名字,就在夏智衍的面前以驚人的氣勢與速度連續使出掃腰,在時間之內奪得一勝,拿下高中男子組第三級的金牌。
這是僅僅在夏智衍被宣佈得到第一級金牌之後,不到一分鐘之內發生的事。
沒有華麗的招式,純粹用最基本,卻標準得可以編成教學影帶的細膩動作、驚人的瞬間爆發力破壞對方的平衡感,完成無法閃避的掃腰招式。但,真正捉住夏智衍的眼光的,卻是那一瞬間駱令之臉上的表情。
換作是我,也逃不出這樣的攻勢。
根本不會有反抗的慾望。不,應該說是壓根不認為自己能掙脫得了。
因為駱令之的眼,傳達出這樣的訊息。
從小訓練自己的父親,不斷不斷強調的就是除了體技的鍛鍊,心與精神才是柔道克敵制勝與自我鍛鍊的關鍵。而自從國中穩坐三年王座之後,夏智衍一度幾乎要忘記了這些告誡,直到看見駱令之的那一刻…
「貴德中學,駱令之…」等狂跳的心臟稍稍平復了節奏,夏智衍意識到自己已經衝到了賽程表前,找到了那個名字。
連道服都還來不及換下。
七點整,幾乎是一分不差地,駱令之踏上了榻榻米,向著道場的內側輕輕敬禮。除了事先請了病假的,一向紀律嚴明的貴德中學柔道隊,隊員幾乎都到齊了。
「繞場十圈,開始!」駱令之以宏亮的嗓音發出號令,便帶頭繞場跑了起來。十圈過後,前滾翻、側翻、龍蝦運動、匍伏前進…即使是隊上的女孩子們,做起緊湊的熱身也易如反掌,每每令夏智衍咋舌。「這些女金剛們…」
「讓學姊們聽到,等會兒免不了一陣狂摔喔!」許哲璿小聲笑道。
智衍吐吐舌頭。一回頭,又見到駱令之雙臂交叉,專注地檢視著隊員熱身的步驟。
為什麼這個時候的表情,就如此的溫和呢?
不管是髮型、髮色、五官線條、皮膚色澤…都和幾個月前的駱令之相差無幾。但是為什麼?總覺得現在的駱令之,和那天錦標賽場中的駱令之不是同一個人。這一個月來難道漏失了什麼時機,為什麼從來沒有看過那樣的眼神?那種凌厲宣告:「放棄掙扎吧!」、充滿張力的眼神。
一個月以來,出現在夏智衍眼前的,始終是談笑風生、謙和有禮的駱令之。
「…夏智衍!還在發什麼呆?該你了!」這回宏亮清澈的聲音叫著自己的名字,夏智衍才發現自己已經造成後方的大塞車。趕緊「砰」地一聲趴下,開始匍伏前進。
經過昨晚暢快淋漓的練習,夏智衍雖然感到輕微的肌肉酸痛,但在精神方面卻覺得振奮得不得了。上個禮拜給鍾教練帶著練習,雖然也很是痛快開心,但感覺上隊長帶練的節奏明快,隊員雖然累得七葷八素,還是忍不住想要前仆後繼、上陣廝殺。想到今天也要繼續著這種風格的練習,夏智衍臉上不自覺浮現雀躍的笑容。
「咦?今天看起來很開心呢?學校裡發生什麼好事了嗎?」從廚房端出熱騰騰的稀飯時,夏媽媽驚訝地發現,兒子似乎回到念公立高中時那種精神奕奕的表情。
「沒有啊!沒什麼特別的事。」智衍和著土豆麵筋扒了兩口稀飯,糊糊地說:「有差那麼多嗎?」
「嗯。」夏媽媽疼惜地摸摸的頭:「開心是好事啊!不過,稀飯很燙,不趕時間就慢慢吃。」
「知道了啦!」智衍傻氣地笑道。
夏媽媽一面吹涼自己碗裡的稀飯,一面從蒸騰的霧氣中看著智衍從小就改不過來的、囫圇吞棗的吃飯方式,心中不禁有點酸。
七年前,智衍當刑警的父親在一次追捕槍擊要犯的攻堅行動中,因為防具不足,導致流彈擊中左肺葉傷重不治。個性堅強的夏媽媽雖然力圖振作,一肩扛起家計以及教養夏智衍的責任,然而夏家幼兒寡母,不論是工作或是改嫁都讓夏媽媽受到不少阻礙。她也曾經氣餒地嘆息,自己年輕時為什麼要因為家中反對兩人的婚姻,一時負氣與親戚斷絕了音訊,弄到現在連求助都拉不下臉。但想到為了愛不顧一切結合的丈夫、兩人疼愛逾命的兒子,靠著微薄的撫恤金與薪資低微的鐘點工,夏媽媽還是咬牙撐著,身兼父職一手把夏智衍帶大。
而看著兒子從小學三年級開始,一個身高不滿一百三的小不點,每天放學就第一時間衝去道場做好一切的整理工作與雜工,練習完畢也留到最後整理打工,只為了能在不增加媽媽經濟壓力的情況下繼續留在道場練習。夏媽媽除了欣慰於他的體貼懂事,也不免心疼智衍這麼小的孩子,為什麼就不能和別的孩子一樣擁有同年快樂嬉耍的一面?
「只要能練柔道就很開心了呀!」一年多後,忍不住問起兒子的夏媽媽,得到了這樣的答案,她便了然於心了。因為智衍從五歲就一直練習的柔道,現下不僅僅是一種習慣與嗜好,更成為夏家母子對父親的思念與精神支柱。
今年五月,智衍拿下台灣區柔道錦標賽第一級的金牌,進一步獲得貴德中學的體育獎學金,夏媽媽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鼓勵他進入了這個從來沒有接觸過的學習環境。她不是沒有想過,貴德雖然能提供智衍最優秀的柔道環境,卻也是一個用金錢與權力堆積起來的社會縮影,智衍身在其中,也許會自慚形穢,也許會學壞…但她相信先生教給兒子的柔道精神,那是智衍一直奉行不怠的,希望能成為他在這個野蠻世界的護身符。
高二的課業壓力不再像高一那樣可以輕鬆混過,即使像夏智衍為了減少一些補習時間而選擇了第一類組,但貴德高升學率帶來的高壓力,使得所有的學科老師在開學後的兩週內就變身成火爆教頭,下課時間不時傳來左鄰右舍同學的哀嚎聲。唯獨夏智衍覺得這個禮拜過得飄飄然,連上課也跟著精神抖擻了起來。他自己也說不上是麼原因。
「厚~~~小智喔!真羨慕你們『年輕人』,這麼有精神。不像我們,下禮拜就要第一次模擬考了,想到就煩…」看到活蹦亂跳作著伸展操的夏智衍,許哲璿忍不住埋怨起來:「把你的精力分給我!!!」說完便揣起夏智衍的道服衣領,一招小內割把他掃倒在榻榻米上,準備進行壓制。夏智衍金牌豈是拿假的,一個變招,把學長拋摔出去。
一向最早到的兩個人,就這麼在榻榻米上玩起「變招攻防戰」。五分鐘後,氣喘噓噓的兩人,有默契地同時停手,隨性地對坐,相視大笑。
「你小子很靈活嘛!動作串聯還是那麼流暢。」許哲璿一掌拍上學弟肩膀。
「還說呢!薑不愧是老的辣,」夏智衍笑道:「我之前也吃了你不少暗虧說。」
由於同是第一級,其實一直以來都有交手的機會,許哲璿對這個老是搶在他頭上奪走金牌的學弟早就不陌生了。看到今年的社員名單,知道學校挖了這塊金牆腳,不但不感到威脅,反而雀躍不已。這點,夏智衍從他一向都很罩他,還不時到班上找他哈拉的行徑中,也能深深感受到。很慶幸在這個處處不習慣的新環境中,找到一個可以暢所欲言的好朋友。
就在他們打算起身繼續伸展操的同時,一向「準時」的隊長,卻意外地提早十分鐘進了道場。
「同學,今天怎麼這麼早?」許哲璿跟他同班,私底下根本不來「隊長」這一套。
「今天餐廳煮了豆…煮了我不喜歡的菜,待不下去,隨便吃吃就走了。」
夏智衍愣了一下。他以為像隊長這樣體格高壯的男孩是不會偏食的。
「喔…」許哲璿則是一副了然於胸的樣子,望了一眼身旁的夏智衍,回過頭來用食指戳戳駱令之結實的胸膛。「我看…是都沒吃吧?可憐喔,三不五時就會來這麼一下。算啦!等會兒練完讓我盡一下同學的義務,請你吃頓好的,省得你這180的大個子身上數百億的細胞一齊對我哭夭!」
「阿哲你喔…」駱令之一改平時的意氣風發,對著許哲璿苦笑:「不要教壞學弟啦!」
「教壞?智衍還需要我教?」許哲璿耍寶起來就一發不可收拾。「你這個美國長大的阿度仔,大概不知道他的來歷。我們智哥進貴德之前,唸的可是『頂港有名聲,下港有出名』的流氓學校…」「學長!!!」
夏智衍覺得臉上沒來由的一陣燥熱,想也不想就用力捉住許哲璿的手臂,阻止他繼續說下去。耍得正上興頭的許哲璿被這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悻悻然道:「好啦…不說就是了。開個玩笑嘛!」
「學長,不好意思啦…」這不是開玩笑。夏智衍心想,自己以前的確因為省車錢以及道場的緣故,選擇最近學區的高中,而那所學校還真是一般家長口中的流氓學校。以前一直不在意的,總認為自己不管在什麼地方都能夠好好學習,也交到了不少好朋友,他不會以否定的態度看待自己的高中。然而,今天面對著駱令之,他第一次這麼強烈地不想讓一個人知道他這段過去。連提都不能提。
我到底是怎麼了?
夏智衍陷入了沉思,臉上表情數度變換,但都是明顯的低落。許哲璿以為他還在自責剛才的態度,笑著哄他:「喂,別想了,等會兒跟著去做陪客行了。」
「啊?」
「放心,不會要你出錢的,甲級貧戶。」
唰地一下,夏智衍的臉頰又紅了起來。
這個禮拜的練習仍舊維持著隊長特有的明快步調,要說有什麼不同,就是駱令之加長了對戰練習的時間,而且在最後幾天,針對教練不太鼓勵的越級對戰,也給隊員很多挑戰的機會。雖然鍾教練認為,若實力不夠的人,在這種越級挑戰的過程中很容易受傷;但駱令之是在作風大膽的美國受的柔道訓練,當時的鈴木教練就鼓勵他們:「這種訓練方式可以強迫你注意自己的用力方式,學會四兩撥千金的巧勁。」
被這樣的教練帶了四年,駱令之也養成了不以力量與對手硬拼的風格,反而注意強調動作串練與力量的整合,切中要害地侵入對方的空隙,破壞平衡。如今回到台灣,帶領著這群天資優異的學弟妹,他也想大膽驗證自己與恩師的理念,並且在作風較為保守的台灣柔道環境中,嘗試灑下一點奇花異草的種子。
雖然柔道本來就講求施力點的重要性,但這麼清楚揭示「力」的使用方法與時機,對夏智衍來說還真是頭一遭。以前的幾位教練都是強調肌力、體能與爆發力的重要性,也為他們安排了很多增強基礎體能的鍛鍊課程。但是對於夏智衍這種從小就吃不胖,身上掛不住幾兩肉的體質,這種訓練方法總是讓夏智衍心裡產生一片模糊地帶。他隱約感覺自己並不是這樣在摔柔道的,但要說有什麼明顯的不一樣,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可以說,他有一半是靠直覺在摔,到後來連教練也搖搖頭隨他去。反正,還不是照拿金牌。
因此,當駱令之清楚明確地傳達了鈴木教練的理念,夏智衍像是被小槌子輕敲了一記後腦,把塞住的地方敲散開了似的,突然間,豁然開朗。
在幾輪的對戰之後,駱令之也發現這個學弟絕不只是個挾著金牌光環,一進到強隊中就慢慢黯淡掉的小草包。不僅是自己所屬的第三級,在第四級的選手也幾乎被他「清盤」之後,這小傢伙已經漸漸侵略到第五級的領域了。
「嗚哇~~~那個蔣岳?足足多了他二十公斤有,智衍這傢伙竟然眉頭都不皺一下對他使出『肩車』(一種把人側抬成海星狀,翻過去摔的動作)!」許哲璿咋舌道。
「嗯…不過我想那只是『剛好』而已。」駱令之仍不為所動地交叉雙手,嘴邊輕輕浮上笑意。許哲璿沒看見那抹微笑,眼睛只死盯著榻榻米上激烈的戰況:「那才不是『剛好』!你沒跟他摔過…」
「是不是…」駱令之瞥了好友一眼,笑得更開:「你等一下就知道了。」
許哲璿還待要反駁,卻見駱令之早已大步跨了出去,哨音吹響八個練習場。「停___交換對手。」這個指令一下,級數輕的隊員們都積極往級數重的方向尋求對手,誰也不想放過難得的練習機會。只是對夏智衍而言,放眼望去,幾位還沒對戰過的重量級的隊員幾乎都是初學者,這…
「找不到伴嗎?那跟我對練好了,夏智衍。」不知不覺,駱令之已經走到身邊。也許是比自己高出十多公分的高大身型帶來了壓倒性的威脅感,一瞬間,夏智衍在他身上似乎能夠感覺到四個月前那股重量級的壓迫感。「好。」身體裡有什麼燃燒起來了,在理智和緊張之前,雙唇已經毫不猶豫地為他吐出答案。
「喂…你看社長…」「啊!金牌對金牌哦!那我們別摔了,去看!去看!」察覺到這組對戰的隊員越來越多,一個個放棄自己的練習,圍了過來。駱令之不以為意,只揮揮手要他們讓出場地。夏智衍則是根本聽不進周圍的喧鬧,只等被駱令之拉來當裁判的許哲璿一聲令下___
「HAJIME(開始)!」
腳步輕移,微張的手掌幾次試探性地伸出收回。場中兩個不同量級的高手之間,凝聚起一種微妙的張力,一旁觀戰的人不禁跟著屏氣凝神。
先出手的是夏智衍。與其繃緊了精神也看不穿對面的銅牆鐵壁,不如伸手動搖它,希望在移動中能捉到一絲的破綻。
就在被抓到衣領的一瞬間,駱令之身上的殺氣像是醒過來一般,突然劍拔弩張地叫囂起來。反揪住夏智衍的領口衣袖,一扭腰,帶動修長有力的腿回掃。
夏智衍被這麼一帶,險些失了重心。但畢竟是身經百戰的他,順著駱令之推動的方向往後跨出左腳,先穩住下盤,被掃到的右腳竟然就這麼滑了開來,像條魚似的。駱令之知道一招必定撂不倒他,左手一沉,趁夏智衍右腳還未著地前將他重心扯向空虛的右側,再次掃他右腳跟!
這次應該倒定了吧?圍觀的眾人中,幾個清楚隊長實力的,都暗暗為夏智衍可惜。畢竟是敵不過隊長巧妙的招式串聯吧?等下若被壓制住,憑夏智衍一百六十八公分的嬌小個子,不被壓到「IPPON(一勝)」,估計是起不了身了。但「哇~~」地一陣驚呼,拉回他們的思緒。剛被夏智衍用肩車給拋了出去的的蔣岳?,心急地晃著許哲璿的肩頭。「剛剛是怎樣?」
「啊就夏智衍重心穩得恐怖,硬是用左腳撐著賞了隊長一記巴投。」許哲璿不耐煩地拍掉肥厚的手掌,叫他別打擾他執行裁判的工作。
被夏智衍在翻滾中抬腳頂住腰帶中心,駱令之因為這記「巴投」反被拋摔出去,差點雙肩著地讓夏智衍取得一個壓制的機會。仗著反應快,一個前滾翻又站穩了腳步。一度纏鬥的兩個人現在又回到了原點。「還有兩分鐘。」許哲璿提醒道。
一向謙和有禮的兩人,現在像蛇盯住獵物一般的凝視對方。
要怎樣,才能制得住這條滑溜又有力量的小鯊魚?
該怎麼辦,才能逃過那一波波接踵而來的凌利攻勢?
不想了。駱令之決定速戰速決,這次換他先抓上對方衣領。兩人越來越大膽的試探動作,讓夏智衍有些急躁。「他到底想怎麼做?不行,我不能用這種被動的想法來面對他。」尋找切入點的同時,發現駱令之雙肩下沉,正打算轉進他的內側。
「想對我用過肩摔嗎?傻瓜!」以身高來說,駱令之可是不利的一方啊!正得意在捉到這個破綻,扭身想要閃過的時候,駱令之竟然往竟然就著他閃躲的方向一扯,不僅順勢瓦解了他的重心,更成功的伸出右腿掃向他僅剩支撐重心的右腳!一向自詡穩重的下盤,在一陣變招拉扯之後終於鬆動,讓駱令之的「大外割」施招成功!
「有效!」
還好夏智衍及時旋身,只讓單肩著地;但駱令之接著以不可抗拒的速度與強勢切入進行袈裟壓制。若是以往的對手,夏智衍只消幾個扭身便能撐起肩腰,掙脫壓制。但頂住自己右脅下的大腿肌肉強硬而具有熱度,自己被牽制在對方大腿上方、違背意願而伸直的右手,感到前所未有的熱與麻。
使不上力!!夏智衍感覺到對方跨越自己胸口、鎖住後衣領的右手倏地收緊,那張自己觀察無數次卻理不出結論的臉孔,緩緩靠近自己。接著,耳中傳來了低沉的男聲:「放.棄.掙.扎.吧!」
放棄掙扎?
他沒有聽錯。是那個男人說的。除了他所熟悉的,英挺的鼻樑、深刻的眼摺、揚著清晰角度的劍眉…他在駱令之的臉上還看見了四個月前,令他震懾而難以忘懷的神情。
放棄掙扎吧__他的眼神也這樣說著。絕對的、不容違背的。夏智衍從來沒有過放棄比賽的念頭,卻在這一瞬間閉上眼睛不敢直視。
從來沒有這麼強烈的希望,這25秒趕快過去。
「IPPON!」緊盯著碼錶過了壓制的時間,許哲璿宣布駱令之勝利的聲音仿若解除魔法一般,破除了令人窒息的高壓。首先站起身來的駱令之臉上掛著一向耀眼的笑容,向還坐著不住喘息的夏智衍伸出手:「學弟,幹得好!差點就陰溝裡『翻』船了。」
「哪裡…」夏智衍感覺自己的聲音像從幾千里外的山谷傳來。「隊長的變招好流暢,我真是大開眼界了。」頓了一下,決定還是把自己仍然微微顫抖的右手交給對方。也許是感覺到了他的輕顫,將夏智衍穩穩拉起之後,駱令之並沒有放開他,繼續握著他的手,直視他的眼睛說道:「我也只是『剛好』想到應該這麼轉的!你如果再多累積些經驗也能運用得很不錯。」
這一握,雖然有力卻不帶挑釁。掌心源源傳來的溫度反而令他不再顫抖。夏智衍愣住了,訥訥地不知該說什麼。
不知情的許哲璿還以為這一鬥激起了駱令之好勝的一面,現正打算再給學弟一記下馬威,急忙打入兩人之間:「喔~你們兩個也幫幫忙,連練習賽也可以這麼認真…」
「但是真的好利落、好精采喔!」「就是啊!沒想到智衍的反應也那麼快。」幾個隊員被許哲璿的打趣所感染,也擠上前來湊熱鬧。駱令之在他們額頭上一人彈了一個爆栗,笑罵:「誰像你們,柔道也是要用腦子的啊!收操!」
「知道了!」圍觀的眾人一哄而散,各自找伴做著反背等動作。
夏智衍和搭檔閃到角落做操。他還弄不清楚為什麼只是手被握了那幾秒鐘的時間,就能夠把那個人所帶給他的一切壓力、震撼與威迫感一並消除。是因為那壓力本就是駱令之造成的,所以他要「回收」也易如反掌?
腦子摔壞了?怎麼會有這麼怪力亂神的解釋…
二.
隔天一早,夏智衍感到前所未有的昏沉。才第二節下課,他的額頭就忍不住跟桌面相親相愛了起來。
「夏智衍,班遊的繳費明天是最後期限了,你到底去不去啊?」看著夏智衍一副死魚樣,總務股不耐煩地直接走向他的座位催債:「除了那兩個公假不能去的,只剩你沒交同意書而已。辦保險也得花時間欸!」
「啊,對不起,我…我一直忘了問我媽…」夏智衍瞬間彈跳起來,也順帶嚇到了總務。
「不管怎樣,咳咳…」總務看著智衍一臉歉容,也減弱了音量:「明天你再不交我就當你不去囉?」
「謝謝,我知道了…」
夏智衍並不是真的健忘,他只是猶豫不決。
從以前就一直為了省錢,盡量不參加校外教學。在以前念的那種平民學校裡,同學都能夠諒解這種狀況;但在現在這個環境…如果不去,該找什麼理由來塘塞才說得過去?更何況他也為了自己一直和同學格格不入的狀態煩惱了很久,不去說不定還會加深隔閡…
新的、舊的…理不清的煩惱、情緒似乎在短時間內一並堆積了起來。這種事比起不規則動詞和空間向量還要叫他頭大。
「天啊…十一點半了…」雖說是在複習功課,似乎也不能再逃避下去了吧?認命地抓起桌邊放著的同意書,夏智衍打開房門走向客廳。客廳的大燈沒開,只有茶几上的小檯燈隱約照出母親瘦小的身形。
「媽…」夏智衍輕喚一聲,卻發現回過頭來,手持代工小飾品的母親,臉上竟是自己從不曾發現的疲累。
「怎麼了?」
「嗯…沒事,我去睡了。」心一橫,手中紙頭揉成一團,轉身往洗手間走去。
「小智,你不是有事找我嗎?」畢竟是母親,一下就看穿智衍的心緒。「手裡拿的是什麼?」
「沒…沒什麼啦!垃圾,順便丟…」
「那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呃…」,智衍知道拗不下去了,乖乖交出了同意書。「我想…還是不去了」
「為什麼?花蓮很好玩呀!以前爸爸帶我去過,風景很漂亮喔!」
「ㄟ…也不知道現在有沒有被污染到。」智衍對著母親苦笑一下:「那不是重點啦!要5500元耶…」心想,那幾乎自己一個月的交通生活費呢。
「可是,你從小學到現在,幾乎沒參加過遠足呢!」夏媽媽用誇張的表情說著:「算媽媽拜託你,幫我跟久違的太魯閣公園打聲招呼吧?」
「……」
「好啦!不要連學校給的獎學金都省成這樣。這些錢本來就是多出來的,你的生活費媽還出得起。你就當做去放鬆一下好了。」夏媽媽笑著摸摸智衍的頭髮,很輕很柔的觸感,讓他突然有點想哭。
其實媽才真的是該去放鬆的人,可又不能把名額讓給她。
「那…我幫你多拍些照片回來。」
「不要光照石頭和海水,要叫同學拍你喔!」媽媽輕輕捏了夏智衍的臉頰:「我想看兒子的帥帥照喔!」
「知道了啦!」拿回媽媽簽過名、已經發皺了的班遊家長同意書,夏智衍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那...我先去睡囉!」
總算在最後關頭搞定班遊報名。幾個小時後,那個總是熱熱鬧鬧的趙梅齡又找上了他。
「夏智衍,聽說你終於交了班遊費用囉?」趙梅齡挑起柳眉,一臉不善的靠近。
「是、是…我很慚愧,給班代添麻煩了。」趙梅齡是班代,如果本班班遊的事務一直搞不定,開會時想必會頻頻遭到白眼。
「知道就好!」趙梅齡擺出了個「孺子可教」的表情,接著不顧形象地一屁股坐上夏智衍的桌面,一手搭上他肩頭,靠得比剛剛更近。「來,為了表示你贖罪的誠意,幫姊姊接了這個好差事。」
「好、好差事?」夏智衍緊張得左右張望,深怕看見她男朋友張國禎殺人的目光。
「我們班聯會現任的副主席前陣子出車禍,聽說得住院休養至少兩個月。」趙梅齡無視於他的節節後退,繼續交代著夏智衍必須用來「贖罪」的新任務:「我這個班聯會總務因為了解很多事務細節,只好先跟主席分擔他這部分的工作。」
「是…然後,這跟我有關係嗎?」夏智衍的背部已經緊緊頂到後面的課桌。
「當.然。」趙梅齡甜甜一笑,讓夏智衍身上冷汗留了下來。「你的好差事就是在這兩個月間幫我們分攤一部分工作。」
「啥…」夏智衍張大了嘴:「為什麼是我?就因為我是最後一個交錢的嗎?我好歹趕在期限之前…」
「別說了,明天第七節聯課活動記得班聯會辦公室見。」趙梅齡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記得等一下就去跟訓育組長報告喔!」不等回答,趙梅齡跳下桌子逕自離開,留下夏智衍一個人兀自呆坐到上課鐘響。
隔天下午,夏智衍終究是乖乖的出現在班聯會辦門口。離上課時間還有七分鐘,門還是關著的。「總比遲到被梅齡舌舌唸好吧。」正當夏智衍這樣自我安慰的時候,長廊外側熙來攘往的學生群中,有個人影轉了進來。
終於有人來開門了嗎?萬歲!向以為是梅齡的救星飛奔到一半,才發現那根本是一個身高體型相去甚遠的男孩子。「隊…長?」放慢了腳步,注意到眼前的駱令之手中抱著五六本厚厚的資料夾,夏智衍忍不住問:「隊長,難道你也是來…『贖罪』的?」
「『贖罪』?你在說什麼…」駱令之一臉疑惑,這才見到趙梅齡右手晃著鑰匙一蹦一跳的走進長廊。「你以為每個人都跟你一樣啊?迷糊小智。」
「啊?」
「這個人呢,出現在班聯會是正大光明、天經地義。」趙梅齡搬了半疊的資料夾塞給智衍,一邊以不可思議的表情凝視著他。「你不會連這個都不知道吧?轉學生?他就是現任的主席啦!」
主…席?
不是聽說這個人已經三年級了?是個「考生」?
然後一肩撐起柔道隊的集訓重任。
再加上…班聯會主席?
那…他什麼時候睡覺啊?
「呃…」看著瞬間「當機」的學弟,駱令之盡可能有禮貌的打斷他的冥想。「我們要不要先進去再說?」
「可以~可以~~」梅齡一面開著門,忍不住撲嗤笑了出來。
「所以囉,你就知道為什麼一個副主席掛點影響會這麼大。」梅齡一邊領著夏智衍整理各班的家長同意書,一邊向他解釋聯會現在的狀況。「本來Roy做的都是分析資料、彙整意見以及決策的工作,實際的聯絡和事務的執行大多是副主席在調度。因此我們現在必須幫他分擔一些初步以及瑣碎的聯絡工作,如果連這些都由他親力親為,那他就真的連睡覺的時間都不夠用了。」
「原來是這樣…」偷瞄一眼旁邊正專注在講電話的駱令之,突然有種釋懷的感覺,甚至有點慶幸自己能在這裡幫忙__似乎比待在美其名為「閱讀社」的地方,偷偷做著自己因為練柔道而缺乏時間可溫習的功課還來得有意思些。「不過,我對於自己的溝通能力沒什麼自信,不會把事情搞雜嗎?」
「放心啦!我不會一開始就把你推進火坑,從簡單的事務性聯繫開始練習就好啦!」梅齡拍拍他的肩,一副要他「安啦」的樣子。只是,看到梅齡那張不懷好意的笑臉,夏智衍肩膀只有更垂。「是喔,不會『一開始』喔…」
「喂!別一副好像被我陷害的樣子啦!」梅齡笑著拍上他的肩。「老實說,你還是主席『欽點』的呢!」
「什麼意思…」
「我知道自己的工作量加重了,再加上最近得快馬加鞭處理班遊的事務,就跟Roy哀嚎人手不足,請他想想有哪個負責可靠的學弟妹可以幫手的,他就跟我提起你了。所以不要怪我喔!」梅齡吐吐舌頭。
我…跟他很熟嗎?姑且不論自己被梅齡「脅迫」得有點不甘願,單就「負責可靠」這點,他就不怕我給他開天窗嗎?
不過,聽著梅齡親密地喊他英文名字,夏智衍突然覺得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以一個學生而言,駱令之似乎能力很強。能跟這樣的「強者」平起平坐、解決困難、像搭檔般合作無間的趙梅齡,比麻吉好友的學長許哲璿更讓他覺得羨幕。
那麼,既然有這個機會,就想想辦法也把自己「提升」到這種境界吧?
聯課結束後,梅齡把夏智衍趕去吃飯,以免耽誤晚上的練習。關起班聯會大門後,她出聲叫住了駱令之。
「那小子有點被你嚇到了。」梅齡笑道。
「哪會?」駱令之整整微微扭曲的書包背帶。「這點事就嚇倒他,那就太令我失望了。」
雖說夏智衍下了決心,要在這兩個月的「勞役」中鍛鍊自己其他方面的才能,但沒幾天就開始萌生後悔之意了。因為不夠熟悉班聯會現正推動的事務細節,駱令之要他先幫忙一些會議記錄、資料輸入與整理的工作。雖不是什麼困難的工作,卻得花上不少時間勤跑班聯會,而且不能翹頭。加上貴德對班聯會自治一直持開放自主的態度,希望藉此訓練更多的領袖人才,因此在貴德,班聯會必須決策溝通的事務比其他學校都來得多,三天兩頭就窩在班聯會邊吃中飯邊開會。除了班遊、文藝獎、社團評鑑與成果發表、耶誕舞會等必須與學務處共同會商的例行事務;還有長年抗爭的制服改版、籌組福利社等跟董事會之間僵持不下的議題等等,夏智衍只覺得自己上課作筆記都沒這麼全神灌注,後來終於順從梅齡的意見,找了台小型錄音機當幫手。
於是,在班上一向以文靜著稱的夏智衍,在某一天的第六節下課中從課椅上跳起來大叫:「什麼?禮拜天也要開會!」
「拜託啦!大家都不想拖到考前嘛…」趙梅齡手呈膜拜狀,不斷對的智衍「頂禮」,「班遊的事已經火燒眉毛啦!我們駱大主席生意又做那麼大,成天敲不到時間開會。說來說去,責任也有你們柔道隊一份。」
「跟柔道隊有啥關係?」夏智衍挑著眉反駁。
「還不都怪你們教練啦!」趙梅齡惱羞成怒,鴨霸起來。「沒事幹嘛挑這個時候嫁女兒?害Roy忙的跟豬頭一樣,還得帶你們練習。」
夏智衍噗的一聲笑出來。結婚這種事七早八早就挑好日子了,更何況有哪個老師嫁女兒還看學生的行程表?不過肯定是火燒屁股了,否則一向伶俐的梅齡不會拿這麼無厘頭的理由來說服他。夏智衍最後還是心軟答應了下來,「哪,時間、地點?」
「我就知道小智最好了!十一點半在學校旁邊的必勝客,主席請客!」梅齡開心的跳起來抱住夏智衍的頭。雖然只有兩秒,這次似乎真的感覺到殺人目光。
「好了好了,不要手來腳去了,大姊。」夏智衍苦笑,只希望剛剛是自己的錯覺。「只是得拜託主席大人速戰速決,我下午還得去道場說。」
禮拜天的天氣還算不錯,夏智衍到的時候,必勝客已經擠滿了人。
「小智,這裡!」趙梅齡向他招招手,指了指夾在他和駱令之之間的座位。
夏智衍遲疑了一下。不只因為自己背了裝道服的大包包,很不好意思的卡到本來就很狹窄的座位,也因為坐在梅齡另一側的那個男生,眼神已經跟他對上了。「唉~張國禎會不會太黏了一點…」夏智衍一邊想,無奈地從包包掏出錄音機和會議記錄。
即使必勝客人山人海,貴德這一桌仍然聲勢驚人。今天主要議程是將班遊的行程表發給各班代表,並解說此次班遊的注意事項及細節。看著兩屆的班代共十六人,每個都展現高超的技巧__一面抄補充事項,一面還優雅地吃著各種食物,並且完全不沾染到書面資料,夏智衍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反觀自己,忙著作會議記錄,彙整大家的問答與提議,最喜歡的海鮮披薩放到都快冷了。
梅齡趁著公關股在和二忠的班代確認康樂活動表演項目時,用手肘輕撞他一下,小聲道:「趕快吃啦!這個不用記。」
「喔。」夏智衍終於有空抬頭一看,卻發現右側坐的一男一女神情特殊。張國禎是好像吃到大便一樣,滿臉有氣地嚼著他的夏威夷披薩;梅齡則是像看到怪物似地,閉嘴盯著自己的左手邊看。順著梅齡的眼光看去,卻見到駱令之皺著眉頭,語帶威脅地低叫了聲:「May~~」
梅齡像做錯事的小孩,轉回頭去專心吃起自己盤裡的雞翅。夏智衍看得一頭霧水,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他決定先把盤裡的食物清理一下,免得冷了以後變得很噁心。
接下來,梅齡請每位班代拿出自己班上的繳費紀錄副本,與班聯會所整理出的資料作核對與清查。夏智衍趁著這個空檔戴上耳機,找尋之前記不完整的事項,趕緊作補充。
寫到一半,一隻小腿翅從左側橫到嘴邊,把他嚇了一跳。拔下耳機,不解地瞧著駱令之。「一邊吃吧!時間快到了。」駱令之沒拿腿翅的那隻手支著下巴,微微一笑:「你每次都這樣,忙起來就什麼都不管了。這樣你299元就浪費囉!」
夏智衍愣了一下,也笑了開來。抓了耳機戴上,繼續整理紀錄,一邊就著駱令之手上的腿翅一口一口啃了起來。
交代幾個班代回去補齊保險資料之後,班遊事務大致底定,接下來就是等學務處的通知了。駱令之笑著勸大家再追加一輪,可是一個半小時的會議時間,經驗老到的班代們早把自己塞得飽飽的,幾乎都不行了。於是,駱令之宣布散會,大家各自離開進行接下來的預定。
「我去個洗手間,你們不必等我。」駱令之把帶來的資料收進自己的包包,對還在整理文件的幾個幹部說道。
夏智衍怕把會議記錄擠爛,所以把捲好的整套道服先拿出來放桌上,再把會議記錄等文件塞進包包最底層。等他弄整齊了,再抬起頭,身邊只剩下趙梅齡和張國禎。
「嘿,梅齡,跟你男朋友先走啊!不必等我。」夏智衍不好意思地笑笑。
梅齡沒有回話,臉色一沉,就要轉身離開。張國禎則是看都沒看,一揚手把她給撈了回來。
「你還知道我是他男朋友?」張國禎眼神凌利地盯著夏智衍。
「啊?」不確定這話是不是說給自己聽的。但眼下認識的人都走光了,那…現在是什麼情形?
「你給我把話說清楚。」張國禎再次逼近。現在,夏智衍很確定他是對著自己發飆的。他不記得什麼時候得罪了這個棒球隊的大塊頭,只記得說話難聽的人一向都是張國禎。「你是要我說什麼?」臉色也不由得難看了起來。
「國禎,走啦…」梅齡扯了扯男友的衣袖。張國禎仍是看也不看她,繼續逼問夏智衍:「既然你知道梅齡還有我這號男友,幹嘛還跟她那麼親密?還是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裡?」深刻帥氣的輪廓,現在全因為忌妒氣惱而扭曲猙獰;張國禎現在的臉孔,是梅齡從來沒看過的,嚇得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夏智衍翻了個白眼,把背包甩上肩,不客氣地說:「我不知道你腦子裡都裝些什麼,但我跟梅齡只是很好的朋友,其他什麼都不是。我還有事,掰掰!」閃過張國禎想要離開。
不料,右手被緊緊抓住。
「那你就不要一天到晚跟她同進同出,明明不是班聯會幹部還三天兩頭往班聯會跑。而且,還當著我的面摟摟抱抱!你知道班上傳得多難聽?」擔任外野手的張國禎手勁奇大,夏智衍痛得鼻子都皺起來,懷疑自己手臂是不是已經淤青了。梅齡見他吃痛,也想用力扳開男友的手。「你不要這樣啦…」
「喔,妳捨不得了是吧?」張國禎冷哼一聲,蔑視的表情讓梅齡無力放棄,頹喪跌坐進一旁用餐區的沙發。
這一幕讓夏智衍對這個魯莽的大塊頭的忍耐力飆到上限。使勁一甩手,反身過來指著張國禎的鼻子,怒道:「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梅齡都快哭了,你還有空在這裡跟我糾纏不休!」
「我管不了那麼多!總之你今天不給我一個交代,別想離開這裡!」張國禎拉開嗓門,即使人聲鼎沸的用餐時間,還是引起了幾個客人的側目。
夏智衍覺得難堪極了,也不忍看梅齡那個樣子,只想盡早解決。「要怎樣才算給你交代?」
「你別再接近她、跟她有說有笑的聊天,更不準成天跑班聯會糾纏May!」張國禎說得一副理直氣壯,夏智衍卻快氣炸了。「你有什麼權力限制我或梅齡的交友啊?會不會太野蠻了一點?」他覺得自己真是超倒楣,跑班聯會也不是他自願的。現在好不容易做上手了,和駱令之、趙梅齡也漸漸熟稔起來,正開心交了好朋友的夏智衍,憑什麼為了這個荒謬的理由就退讓?他覺得張國禎已經氣瘋了,唯有自己趕快離開才能讓他好好冷靜一下。倔強地閉上嘴,夏智衍再次嘗試擠身穿過被張國禎擋住大半的通道。沒想到下一瞬間,左臉一陣劇痛,夏智衍的身體往右後方飛倒,連帶撞倒了還留有殘餚的餐桌。
「客人不要這樣!」
「小智小心盤子碎片!」
「夏智衍!」
這一拳,打得必勝客裡喧鬧聲四起。梅齡心疼的上前想查看夏智衍傷勢,卻發現本以為早就離開的駱令之,不知何時出現,扶起了夏智衍。
「Roy…幫我照顧小智。」看見駱令之,頃刻放鬆的趙梅齡眼淚忍不住滾出眼眶。「嗯,我知道了。」駱令之報以令人安心的一笑,把夏智衍帶到一旁坐下。
張國禎自己也嚇了一跳。本以為精通柔道的夏智衍也許會閃開這一擊,沒想到搞得這麼嚴重。瞬間像是被澆了盆冷水,全清醒了,呆立在當場。梅齡忙著跟經理賠不是,表示願意賠償損失。
正在溝通的當兒,安置好夏智衍的駱令之神情嚴肅地走向張國禎,用低沉卻清晰的聲音說道:「你這個白痴,鬧夠了沒?你就這麼不相信自己的女朋友?就算你不信智衍說的,也該聽聽梅齡怎麼說吧?班聯會是我要夏智衍去幫忙的,你如果再敢動他,我不敢保證棒球隊會不會有什麼不測。」冷然的眼神,一字一句說出來的,讓整整比駱令之大一號的張國禎全身震撼,只覺像是接受了絕對的指令,無法反駁。
拋下猶如木人的張國禎,駱令之回頭背起夏智衍的背包,扶著有些直不起腰的倒楣學弟離開混亂的戰場。
「腰很痛嗎?」看他彎著腰吃力的下樓,駱令之不禁皺起眉頭,手微用勁,輕輕按揉。「喔…啊…」這次換智衍疼到皺眉。
看這情況不太好,先向服務生要了一樓內側的沙發座位,讓夏智衍趴上。拉起腰間衣物,直接推按他的後腰肌肉驅散淤血。
夏智衍痛得悶哼。駱令之邊推拿邊說道:「像那種人跟他說聲『我知道了』先繞跑就好了,幹麼跟他硬槓?」
夏智衍痛得滿頭青筋,沒好氣地說:「我不像你那麼聰明,能言善道,幾句話說得人家呆掉。還有,你是幾時開是在那裡聽的?」
「我?」駱令之開始顧左右而言他。「你說我嗎?…ㄟ…」
「算了。」早知道你三兩句講得張國禎張嘴發呆,也不必讓梅齡傷心落淚。
「我不好插手你們的私事嘛。但又不放心你們,只好先站著靜觀其變。」這時的駱令之身上完全沒有剛才「恐嚇」張國禎時的霸氣,卻有種令人心安的氣息。夏智衍突然發覺對一個關心他們的人口氣那麼差真是不應該,語氣頓時軟了下來。「真是丟臉,還虧我是學柔道的,摔成這樣…」
「道場裡可沒有硬梆梆的桌子在後面等著頂你啊!不過,下次別只是站著挨打,你若有心避開,還怕不行?」駱令之溫柔的手勁與掌心的溫度,讓夏智衍的疼痛漸消;溫暖低沉的嗓音也慢慢平復了他一度激憤的情緒。「從來沒有遇過這麼蠻不講理的人,沒想到他還來真的…」
「這就是現實啊!你得先用柔道保護自己沒有破綻。」
「嗯。」
「你所學的柔道也要跟現實慢慢結合。」
「嗯…」
「思考如何用在日常生活中…」
「唔…」
本想藉著談天轉移對方對疼痛的注意力,這下看來是不必了。感覺到手掌下推揉的身體,呼吸漸趨平穩;仔細一看,夏智衍竟然沉沉地睡著了。慢慢收回力道,駱令之趁著這安靜的片刻,觀察了一下眼前這個毫無防備的傢伙。
和他對練的時候並不會這樣滿身破綻呀!駱令之失笑。「果然只要遇到跟『人』有關的問題,你就變得很天真。是因為滿腦子裝的,盡是和柔道相關的事嗎?」駱令之輕聲自問。那麼,是得慶幸自己也摔柔道?而且還頗有成績,否則,大約只會是在同個社團裡的點頭之交罷了。
高二下才回台灣唸書沒幾個月,就輕易奪下第三級級金牌的駱令之,卻在不久之後聽說貴德不惜重金,從別校挖角一塊金磚。
剛開始只是想會會他。聽說這個身高不到一百七的小子打遍天下無敵手,有時候連不分級別的比賽也進去攪和,相當了得。
只是沒想過,一見之後,就放不下了。
想更加了解,這瘦小的身軀裡到底隱藏了多少能量?除了力量與速度,還有優雅的身形、幾乎找不出破綻的標準動作。若不是隊長的職責在身,駱令之真的不想移開目光;他想看著,這條小白鮫到底有多少成長的可能性。
成長到足以與他並駕齊驅。
眼前,纖瘦的男孩似乎睡得很香甜。略大的運動T恤沿著精鍊的骨骼與肌肉披掛成具有韻律感的線條,隨著平穩的呼吸,上下起伏。天生略紅的髮絲遮蓋了大半的額頭,似乎有些扎到了眼睛,可以看到夏智衍的長睫毛在睡中還不時扇動。駱令之伸手為他撥了撥,夏至衍卻因為這動作而慢慢轉醒。「嗯…我睡著了嗎?」胡亂揉著略感酸澀的眼皮。
「嗯,睡了一下而已。」
聽見駱令之略帶沙啞的嗓音,夏智衍才猛然憶起現在的情況,彈起身來坐正。「真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手忙腳亂的找尋自己的背包,才發現駱令之已經笑吟吟地捧在他眼前。夏智衍不好意思地接過,「不過,隊長你還真是多才多藝說,連推拿都這麼行。我現在幾乎都不痛了喔!唉唷…」為了掩飾尷尬以及彰顯駱令之推拿的神奇功效,夏智衍手舞足蹈的結果是差點再次拉傷後腰肌肉。
「好了好了,別把我說得像跌打師父似的。」駱令之苦笑。「而且也沒那麼神啦!你還是別亂動的好。」
「這沒什麼呀!聽說很多教練也都擅長按摩喔!」輕輕伸展手腳,夏智衍笑道:「像我們道場的陳教練就很厲害,有一次我同學被對手勒頸勒到昏過去,還是他第一時間衝上去幫忙處理才恢復呼吸,真是有夠驚險的。」
兩個人一邊聊著,用緩慢的腳步終於踏出了必勝客的大門。再次向駱令之道過謝,本來打算往公車站走去的夏智衍,被前者叫了回來。
「你要回去了吧?我載你?」指指路邊的機車群。
「哇!你無照…」
「噓…」駱令之比了個安靜的手勢,「我再一個多月就滿十八了。」
看他一臉胸有成竹的樣子,應該已經是閃避臨檢的老手了。而且他騎的的是YAMAHA的Majesty,坐墊很寬很軟,還有高度恰好的靠背。夏智衍鬆了口氣,這的確比公車舒服又快速多了。接過安全帽,他疑惑地問道:「隊長你常載人嗎?準備得這麼周到。」
「沒有。只是車廂還放得下,就準備著了。」駱令之回頭笑了一下。「你是第一個坐後座的。」
夏智衍覺得,心臟附近有什麼東西抽動了一下。
「哪,你家怎麼走?」駱令之緩緩催下油門。
「嗯…我要先去一趟道場。」夏智衍心虛地說。
「什麼?還去道場?」果不其然,駱令之才啟動的車子又停下。回頭揚起面罩,一臉不可置信。「你受傷了耶?」
「呃…可是已經答應教練要去做示範賽了嘛!」夏智衍越講越小聲:「會有很多學弟妹去觀戰呢…」
駱令之歎了口氣,壓下面罩。「真拿你沒辦法。」
順著夏智衍指示的路線,左彎右拐的,四十分鐘後終於在萬華區狹小的巷道中,找到了他所說的道場。
「夏智衍,你沒事跑這麼遠的道場幹麼?」邊收著夏智衍的安全帽,駱令之忍不住問起。
「離我家比較近啊。」整理鞋帶的夏智衍頭也不抬,簡短的回答。
原來他住這麼遠…那柔道社每次都練到九點多,到家都幾點了?駱令之不禁訝然。
整理好鞋帶,夏智衍再次向駱令之道謝。「唉…我欠你們班聯會的債越積越多,會不會兩個月苦工還是還不完啊?」夏智衍打趣道。
「這哪算欠什麼債,你想太多了。就算有,也是欠我的。」駱令之狡黠地眨了下眼睛。
夏智衍突然有種被騙的感覺。
從懂事起,就像第二個家一般存在的自強柔道會館,是個建在住宅區地下室的小空間,只有兩個比賽場地。也不像學校道場擁有良好的採光與空調設備,在自強道場裡經常可以感覺到些許潮濕悶熱的氣息。
主持的陳忠成教練是爸爸的同事以及警專的學長。雖然高他六級,但兩個人在個性上一拍即合,相當投緣。因此智衍從小把這裡當自家後院跑來跑去。爸爸過世後,教練不上不下的公家薪水還要支持道場,只能不定期地給予夏家少許的支援,但夏智衍已經感激涕零了。儘管進入貴德之後有了更好的練習場所,夏智衍還是會定期報到,畢竟這裡存在著許多快樂的回憶。
還蹲在道場門口脫鞋子,就聽到陳教練熱情的大嗓門衝著他逼近。「小智,你總算來了!今天還帶朋友喔?好好好…」
「帶朋友?我沒…」疑惑地順著教練的視線回頭一望,夏智衍嚇得跳起來。「隊、隊長?你怎麼也跟下來了?」
「怎麼,我不方便進來嗎?」身後的人一臉嘻笑。
「不、不是…」夏智衍這時開始痛恨起他的口才。「我是怕耽誤你唸書的時間…」
「我這個考生都不緊張了,你緊張什麼?」駱令之擺好隨性用腳褪下的運動鞋,起身對陳教練道午安後,拉著夏智衍一起向道場內側行禮。
「請問教練,我能不能在旁邊見習呢?」駱令之用擅長的乖寶寶口氣,禮貌地徵求陳教練的同意。
「當然!歡迎之至!」陳教練一副很熟的樣子把駱令之攬了過來,拍拍他的肩膀,為他指定坐席。「先坐這裡,等下不要被摔倒的人嚇一跳啊!」
「教練…」夏智衍揉揉太陽穴。「教練,他是駱令之啦!」
「駱令之?哪個駱…」神經很大條的陳教練沉默下來,腦海中唰唰地閃過幾個名字和人影後,大聲叫出來:「駱令之?你是貴德那個第三級金牌?」
場上一干練得昏天暗地的學員,被教練的大嗓門一嚇,全看了過來。獨自坐在榻榻米上的駱令之,只能尷尬地點點頭。
「所以,教練,他懂得怎麼做啦!」
「啊,是嗎…」陳忠成不好意思地抓抓略顯灰白的五分頭。「那好吧!到時後再請你指教囉!」和駱令之兩人互相點個頭,陳教練又回身對智衍說道:「小智你快去換衣服吧!學弟妹等著呢!」
「說到這個嘛…」夏智衍支支吾吾地紅了臉。「教練,中午的時候發生了一點小意外,我現在…腰有點不舒服。」
「我看看。」陳教練要智衍趴在榻榻米上,手掌扶住他的腰間,利落地翻弄了幾下,引起悶哼後,神情一下嚴肅了起來。「怎麼弄的?」
「呃…就一點小意外…」
「打架?」陳忠成銳利地瞪著這個不善說謊的小孩。智衍慌得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不,智衍是被打的那一方,他並沒有出手。」駱令之靠過來解圍。把當時所發生的事情重點式地解說一遍。當然技巧性的避開了「感情糾紛」這一點。
知道了智衍是受委屈的一方之後,對他疼如親子的教練也軟化了口氣.歎道:「你這個孩子就是太老實啦!不知變通。你摔柔道不會這樣的啊…」一邊舌舌唸,一邊走進辦公室拿跌打酒。
幫智衍又推拿了十來分鐘,陳教練終於放他自由。不過,卻唉聲嘆氣道:「好可惜,小朋友們聽到你今天要來都好開心,說等下一定要跟你過招呢!」
「是嗎…」自從跑到北投唸書之後,就沒那麼常來,說實話,自己也念那些小鬼念得緊。夏智衍不禁露出失落的表情。
「教練,我可以代替智衍陪陪他們嗎?」
「咦?這怎麼好意思…」聽見駱令之主動提出要求,陳教練其實暗自高興著。不要說是這些小鬼了,看過駱令之的比賽,連陳忠成自己都想跟他試試身手。
「要不是我硬拖他幫忙班聯會,也不會有今天的事件發生。」回望一旁瞪大眼睛看著他的夏智衍,駱令之報以微笑,「如果教練不嫌棄我的功夫,我願意試試看。」
「那…辦公室裡有幾件備用的道服,我帶你去試試。」陳教練歡天喜地領著駱令之進去試穿,留下智衍一個人坐在榻榻米的邊緣,兀自揉著又犯疼的太陽穴。
不一會兒,變成了夏智衍一個人坐在道場邊無聊地伸懶腰。本以為駱令之這種有錢人家少爺,對這樣氣悶、又都是些初學小鬼的道館大概忍受不了多久。沒想到,駱令之跟這群小鬼居然玩得起勁,示範的方式又明瞭易懂,連教練都被他哄得開開心心。「看來是沒有我上場的必要了。現實的小鬼們…」百般無聊地又打了一個呵欠。
「碰」地一聲被個三年級的小女生過肩摔的駱令之,彈跳起身,牽著小女孩的手走過來,笑道:「好大的嘴啊!」
「嗚…」夏智衍嚇得差點咬到舌頭。駱令之蹲下拍拍他的頭:「很無聊對吧!要不要來示範固定技?對你的腰比較不會有負擔。」
「好啊好啊!」小女孩在旁邊跳來跳去,「小智哥哥,你說好要跟人家練的,沒事幹麼又受傷?」
「ㄟ…」又不是我自己想受傷的,夏智衍苦笑,「好吧,我跟教練說一聲,看他覺得怎樣。」
跟場地另一邊忙著摔學生的陳教練報備過,智衍閃進更衣室換道服。出來的時候,學弟妹們已經一字排開,或坐或站,圍繞在比賽場的紅色框線周圍。
「今天很難得小智學長帶朋友來,而且駱學長是全國高中第三級的冠軍,投技和固定技的動作之標準都堪稱範本,我們就抓住這個難得的機會,請他為大家做個示範。學過的同學也不要掉以輕心,這跟你們的等級完全不同!」陳教練宏亮的聲音響徹整個道館,毫不掩飾地誇讚外人,害駱令之小小擔心了一下,偷偷瞄向夏智衍。
沒想到智衍也是一臉開心興奮地回望他。這對師徒真是…駱令之終於了解學弟的沒心機是怎麼來的了。「呃…教練,」嘆口氣,駱令之走近陳忠成,低聲提醒道:「我想,還是讓智衍示範固定技好了,被壓在底下對他的腰傷不好。」
「喔,對喔!」陳教練一拍大腿,笑道:「還是你細心。」
假意拉扯了幾下後,夏智衍抬腿一掃,駱令之很合作的倒下,然後被對方施以縱四方固定。接著,必須這麼維持著上下交疊的姿勢,直到教練解說完畢。
「這個動作可以融合你們使用袈裟壓制時的部分經驗…」陳教練說得越多,聲音反而越飄越遠,駱令之腦中越來越清晰的是,鼻腔漫入的,淡淡的薄荷味道。
是夏智衍頭髮上,洗髮精的氣息。
駱令之這才尷尬地意識到,為了教導學弟妹如何有效的鉗制對手的行動,夏智衍作出了非常標準的動作,軀幹四肢都密合地貼近了自己的關節施力點。胸前道服無法遮蔽的部分,清楚的傳來智衍肌膚的觸感以及呼吸的律動。
第一次,被壓制的時候感到四肢僵硬。如果是正式比賽,以現在四肢不聽使喚的程度,會不會根本掙脫不了?
「喂,你有點喘,我會不會壓得太用力?」倏地,夏智衍輕聲的探問如雷擊般銳利地竄進駱令之的耳膜。不等他回話,智衍逕自抬頭插話:「不好意思,教練,我可以起來一下嗎?」
「哎?不好意思,差點把你們給忘了。」夏智衍無奈地翻了個白眼,坐起身來。等教練一聲令下,各自練習,兩人又開始忙著幫著教練糾正學弟妹們的動作。
這麼一折騰,等夏智衍再想起要看牆上大鐘的時候,已經將近下午五點了。「哇哇…這麼晚了。考生,你不用回家吃飯喔?」
「嗯,的確是滿晚的了。」駱令之也瞄了一眼時鐘。「不過,回家也是一個人吃,你陪我去吃好了。我請客。」
「不會吧?又請?」但想到剛才他說著『回家也是一個人吃』的神情,夏智衍不忍掃他興頭,「好啦!我先打個電話跟我媽報備。但是說好,各付各的喔!」
駱令之笑笑不答,看著夏智衍一蹦一蹦地跑去跟教練告辭兼借電話。
不知道這個一天到晚愛請客的大少爺吃得慣什麼,掂掂自己的荷包,夏智衍提議去麥當勞。
「好啊!」看起來吃得很好的大少爺一口答應。夏智衍想起上次聽說餐廳裡煮了他不敢吃的東西,害他連踏都不敢踏進去,當時的苦笑,現在想起來都還覺得有趣。
「笑什麼?鱈魚堡有好吃成這樣嗎?」駱令之不解地看著一旁傻笑的學弟。
「沒什麼。」夏智衍笑得更賊。「我在想你到底是不敢吃什麼。」
「哎唷…想那個幹麼?」為了轉移注意力,駱令之趕緊接著說:「啊,你嘴角有美乃滋。」
「唔?哪裡?」夏智衍趕緊伸出舌頭,左右舔了幾下。「還有嗎?」
駱令之又是一愣。不解地自問,現在明明不是被壓制的狀態,為什麼又是一陣手腳僵硬?面對夏智衍慌張的詢問眼神,一直發呆也不是辦法,駱令之伸指掃向夏智衍的臉頰。「這裡還有。」想也不想,直接伸出舌頭舔去黏附在自己手指上的醬汁。
這會兒,輪到夏智衍傻住。
「啊!那麼邊邊!難怪舔不到。」尷尬地撇過頭去猛吸可樂。他發現自己的呼吸沒來由地變得急促;再吃下去,恐怕會噎著。
接著,兩個人像比賽大胃王似的,安靜又迅速的把手邊的漢堡薯條囫圇吞下肚。正在解決飲料的時候,夏智衍開口了。「你剛剛那樣…」
駱令之豎起耳朵仔細聽。
「好像我媽喔…」
一口可樂差點噴出來。
虧他認真煩惱了一下,沒想到對方的結論竟然是這樣…
「你在說什麼啊?」
「是真的啊!」夏智衍總算為自己剛才的震驚找到一點合理的解釋,而且頗有自信的解說著。「我每次吃飯吃得很難看的時候,我媽都這樣,然後會笑著敲我的頭。」
「拜~託~」駱令之笑到差點從椅子上滾下去。「首先,我是身高一百八的大男生;第二,我又沒有敲你的頭。我只是不想浪費餐巾紙罷了,別把我當媽!」左手撈過夏智衍,把他的頭髮用力揉亂,引起陣陣哀嚎:「學長不可以虐待學弟啦!」
駱令之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停了手:「我說,你可不可以不要成天隊長、學長的叫?跟著梅齡叫我『Roy』吧?」
「可是你是學長啊!而且我叫習慣了。」頭頸還靠在自己臂彎裡的智衍,向上看的眼睛瞪得老大。駱令之心臟重重一跳,放開了手。
「你叫得習慣,我聽了彆扭。」迅速收拾餐盤倒掉垃圾,駱令之恢復自若神態說道:「我也跟著梅齡叫你小智,扯平。就這麼說定了!」
「喔。」智衍不以為意的歪了歪頭,「好吧,就這樣。」
兩個人,一個混亂的星期天,好像過得比別的日子都來得長。
而且多了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