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魚康樂．騎士學藝

開卷話

好喘呀！快死掉了啦！

怎、怎麼會又睡過頭了……

鬧鐘壞了、調好叫鈴手機卻忘了充電，如果不是媽媽察覺有異狂敲房門，我恐怕還沉醉在儲秀宮的夢境裡和皇上開心地玩著捉迷藏哩。

眼見排隊的最後乘客即將上車，我卻和公車還有好大一段距離……

完了，看來早上英文小考成績距離及格也會有好大一段距離。

小腿好痠哪，跑不動了啦……司機阿北等一下啦！

車門關上、引擎響起。唉！天將亡我呀。

咦！紅紅的煞車燈忽然亮了，車子沒有往前。

一個身影揮著手，從前方快步跑向公車。誒？是他？

他跑到車門邊，佇立，望向這邊。

啊，天降神兵救我呀。我立即抱緊書包拔腿狂奔。

應該是他跟司機阿北說後面還有人，所以在我抵達前車子沒有再啟動。

衝上公車，我喘得像條狗。環顧全車，只剩最後排有個位子―在他身邊。

低著頭往車後走去。快到他身邊時微微抬眼，發現他也正盯著我，狂跳的胸口不知怎回事跳得更狂了。就在只差一步之遙就可以坐下時，身後傳來司機阿北大喊：「那位同學，妳好像還沒刷卡！」

呃，糗了。我一手抓著旁邊座位的椅背，一手在書包裡猛撈，書包底部都快撈出金魚了還找不到儲值卡，急得都快尿了。

這時他忽然起身往車前走，快速地拿他的卡在讀卡機上幫我嗶了一聲。

救世主！這個男生真是我的救世主啊。

嘰―！啊～～！

正在感動得不要不要、想三跪九叩聊表感激的那一秒，車身瞬間頓住！整車的人都同時發出尖叫、身子往前抵著前座椅背或雙手抓緊扶手，但因為我坐最後一排的中間，正前方視野遼闊直通司機阿北面前的擋風玻璃，所以在牛頓第一運動定律的作用下，背部傳來一股洪荒之力，將我整個人拋起飛、往上飛、往前飛！眼睛愈飛睜愈圓、長髮愈飛飄愈高，站在讀卡機前的他臉也愈來愈清晰，書包飛不夠快已經從我肩上飛到身後落地――

哇～～一定會撞上他、撞飛他、撞死他的啦！

腦海忽然想起小學時老師說發生地震時要採取身弓曲臂抱頭的防護姿勢，當下隨即變換在空中的身形。這時若有人拍下來，事後用Slow motion重播，我的身形一定會被選入奧運體操選手的示範教材，也可能會被電視台相中簽約為神鵰俠侶小龍女的不二人選。不過背部重摔車廂地板的著地動作可能會被扣分，因為咚的好大一聲，我還哀個不停：「嗚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然後就像顆小肉球般，我從後面一直翻跟斗地滾呀滾、轉呀轉，從呱呱落地轉到換尿布斷奶轉到哭哭啼啼第一天上小學轉到畢典禮轉到青春期跟媽媽吵架鬧彆扭轉到高中放榜高興得跳啊跳轉到剛剛看到一個天菜帥哥幫我刷儲值卡的感動，人生跑馬燈就在這兩秒內全轉完了。

本以為在劫難逃會衝破擋風玻璃橫死街頭非見列祖列宗不可了，想不到砰的一聲，我被什麼東西給攔阻了、摔在司機阿北的身邊……撥開眼前散亂的頭髮只見阿北推開左邊小窗探頭出去：「銃啥小！紅燈紅燈一直闖，眼睛眼睛沒有長，令人生氣又心慌，死了看你怎麼爽！幹哩娘！」

唉呀，好有文化氣質的撤幹譙，去頭去尾不就是七言絕句了嗎？我趕緊從口袋取出小記事本抄下來，請司機阿北簽名。阿北邊簽邊笑著說：「拎杯不過是家窮欠栽培，不然少說也可以做到文化部長吧。」

「是啊是啊，阿北好有才華啊。我幫你投稿參加台灣文學獎吧？」

「免啦。呵呵。」司機阿北踩下油門繼續往前開。

「阿北，你的臉紅紅的吶，會拍寫齁？」

「沒啦，剛剛生氣，血壓高啦。」

「你看後面很多人在用手機拍你哩，嘻嘻。」

這時有人打斷：「妳聊完了沒，可以起來了嗎？」

「誰在插嘴講話？沒禮貌。」

「妳這樣就比較有禮貌嗎？」

環顧四周，只見許多乘客都拿起手機在拍，卻找不到誰在跟我講話。身後一位阿婆提醒道：「美眉啊，妳給人家坐到了啦。」

我低頭掀起裙子，底下是一張怒瞪著我的帥臉……

啊―――！原來大家是在拍我騎坐在他身上？慌慌張張拉下裙子，搖搖晃晃想要起身，他也急急忙忙坐起，但是車子一個轉彎，害我尖叫一聲又跌跌撞撞撲了下去，結果就……我的臉和他的臉整個被我散亂的長髮蓋住，我的眼和他的眼直勾勾對視。他冷問：「妳到底要不要滾開？」

「我也想滾，但身不由己―咦，你臉這麼紅，不覺得血壓很高嗎？」

「妳靠得這麼近，不覺得羞恥感很高嗎？」

後來我們是怎麼彈開的已經想不起來，只記得一整天都頭昏腦漲想死想死的。

女孩的一生中一定有個男生，一個舉動改變妳的一生。比如說好心幫妳刷卡付車資。



第一話

「喂，妳們過來一下。」

放學後的整潔時間，拎著水桶要去擦窗戶，就被班長汪雪兒叫住。我們像老鼠遇到貓般嚇得不知所措，乖乖跟著她到無人的楊桃樹下。

「本宮問妳們，午餐時李純翠跟苗楓說了什麼？」

「蛤？」我們互望一眼。凌學琪聳肩搖頭，我發傻。

「苗楓的座位不是在妳們旁邊嗎？廖曉雨，妳不是還跟他要了雙免洗筷？」

「唉唷，班長娘娘的記性好好啊，我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妳的法眼。」

「少費話！從實道來，不准隱瞞。」

「她她她她說了什麼啊……這……」午覺睡醒，連午餐吃了什麼都忘了，哪還記得誰跟苗楓講過什麼，但汪雪兒霸氣逼人，不怒已威，讓人不敢直視，我只得向學琪投以求救目光。凌學琪眼珠一轉：

「啊，她是問苗神要午餐的橘子。」

苗楓的功課特好，是班上的學神，大家都稱他為苗神。

「不跟妳要、不跟廖曉雨要，她為什麼卻跟苗楓要？」

望著汪雪兒臉上的一抹殺氣，我打了個冷顫：「我、我不知道啊……」

還是學琪機伶：「因為我的吃完了、曉雨的已經給田芷芹了，所以――」

「那她可以跟本宮要啊，為什麼偏偏找苗楓要？」

「我、我不知道啊。」李純翠向苗楓要到的到底是橘子還是炸彈啊。

還是學琪記性好：「因為苗神不愛吃橘子。」

「這件事李純翠又是怎麼知道的？」

「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嗎？開學的第一天午餐時間他就宣布了說自己不愛吃橘子，以後午餐的飯後水果如果是橘子，歡迎想吃的同學跟他拿。」

「喔？有這種事本宮怎麼不知道？」

「可能是班長妳貴人多忘事，也可能那天妳剛好不在所以沒聽到吧。」

「她是娘娘，不是貴人。」我搞錯重點，被學琪反瞪一眼。

「……嗯。」汪雪兒思索了半晌，似乎終於釋懷，我心裡不禁長吁一聲。想不到她銳利的眼刀隨即射來：「廖曉雨，這事妳知道嗎？」

「蛤？我……」學琪偷捏我大腿，我忍痛趕緊說：「我只是一時沒想起。」

「唔，廖曉雨果然是廖小魚。」語畢，班長轉身就要走。

「什、什麼意思？」我急切地問。

「腦容量小，所以記憶很短，腦力有限。」她冷冷拋下這句。

在夕陽的暮光中，一個垂頭喪氣的身影從我腳下拖得好長好長。

我們一起走回教室走廊。學琪拍拍我的肩：「別理她，不過是個班長就自以為是皇后娘娘，一天到晚本宮本宮的，真是夠了。」

「我沮喪的不是這個。」而且我們兩個剛剛的反應也真的很像奴婢。

「喔，妳是在意她說妳腦容量有限？別放心上了，這根本不是問題。」

「被班長這樣說真的沒問題嗎？」

「對啊，因為她說的是事實嘛。」

唉。地上影子的頭垂得更低了。人家也不想呀，只不過曾在剛睡醒時把書桌上的膠水當做眼藥水往眼裡倒、在連鎖餐店裡將以為是黑松沙士的工研黑醋往杯裡倒再喝下去而已。真的，這些都不嚴重，而且這些都不是我的錯，是廠商製作容器時的錯，幹嘛瓶子都做得那麼像。真的，我覺得像。

比較嚴重的一回是國三時，媽媽給了存摺、提款卡，交代我放學回家經過銀行時順道幫她繳稅，還提醒我不認識的人別搭理，小心騙子。所以一路上我小心翼翼，特別留意行跡詭異神情鬼祟的路人，等到周圍都沒人時，才稍稍放心站上提款機前，這時手機忽然響起，我以為是媽媽又有什麼要交代的，馬上接起來：

「喂？」

「哇！媽～～救我！快來救我！」

「蛤？怎麼啦怎麼啦怎麼啦，發生什麼事了？」手機那端傳來女生聲嘶力竭的哭喊，嚇得我慌了手腳。接著變成一個粗暴男聲：「妳的家人現在在我們手裡，想要她四肢健全平安回家就照我的話去做，否則先把她手指跺下來寄給妳、再把耳朵寄給妳！」

唉呀不得了，媽媽被綁架了！兩條腿不自覺抖抖抖了起來：「別、別呀……」

「如果妳敢報警或掛電話，就等著幫她收屍吧！」那個男聲又恐嚇道。接著就聽到我媽的慘叫：「哇啊～～別打了！我快被打死了啦！」

六神無主的我立馬淚噴，想到自己的母親遭此慘劇，真是心如刀割：「別再打了啦！嗚……」

「不准哭！給妳一個帳號，妳馬上去提款機轉帳，轉帳完她就平安回家了。」

「真、真的嗎？」

「我是綁票，又不是詐騙集團，騙妳幹嘛。」

「對齁。我現在就站在提款機前面。」

「妳騙我！哪有可能這麼快。」

「我也不是詐騙集團，我真的就站在銀行門前呀。」

「想不到妳還是短跑健將。那好，匯二十萬就好。」他說了一個帳號。

我在機器上按下按鍵，但螢幕上出現「存款不足」的訊息，我急得都哭出來了：「人家帳戶裡錢不夠啦，嗚～～」

「妳先別哭，告訴我到底妳帳戶裡餘額多少錢？」

我仔細一瞧：「只有兩萬零一百零一塊錢啊。」媽媽平日省吃節用克勤克儉，帳戶裡卻只有這麼點錢，不但要持家、要供我讀書補習，還要付贖金，怎麼夠呀，當下心中發誓長大出社會後一定要努力賺錢以報母恩。

「好吧，看在妳這麼可憐的份上，給妳打個折，妳匯兩萬就好。」

「好好好，感謝大哥。」有打折優惠就要好好把握，爸媽賺錢不易，所以我立馬完成轉帳，再對著提款機向手機那端的人鞠躬道謝，對方也就掛上電話。

回家路上想著媽媽慈愛的笑容和平常對我的好，我淚眼漣漣推開門，走進客廳就愣在當下：頭上戴著髮捲的媽媽和嗑著洋芋片的姊姊正在沙發上大笑特笑，轉頭髮現原來電視綜藝節目裡有個搞笑藝人正在模仿政治人物講話。

我衝過去抱著媽媽放聲大哭：「媽，妳能回來真是太好了。」

媽媽一臉疑惑問發生什麼事，我一五一十說了出來。姊姊一把搶過我手中的存摺翻開看，大罵：「廖曉雨妳豬耶！一聽就知道那是詐騙集團呀！」

「……蛤？可是他說他不是啊……」

「他說他是金城武妳也信？」

「可是他沒這樣說呀……為什麼妳知道他是詐騙集團？」

「那個求救的女生叫什麼來著？」

「她哭著叫：『媽～～救我！快來救我！』，一聽就是被打得很慘嘛。」

「所以咧，那個女生是妳媽、還是妳是她的媽？」

「咦，我以為――我真的被騙了喔？」

「妳唷，真的是條小魚哪。」

「什麼意思？」

姊姊給我一個白眼，氣到轉頭不再理我。從小她就老說我前世一定是個貪吃鬼，投胎時把孟婆湯當做可樂喝太大碗，今生才會傻傻白白，辦事不帶腦。

幸好媽媽沒罵我，只是再三叮嚀以後不要輕易相信陌生人的話。

升上高中後第一次班會，導師要大家自我介紹。我說了自己的家庭狀況、國中的學校和希望日後大家能做好朋友，順帶提到姊姊為自己取的外號叫小魚。想不到這個外號如今變成被同學取笑的話題。

開卷話

好喘呀！快死掉了啦！

怎、怎麼會又睡過頭了……

鬧鐘壞了、調好叫鈴手機卻忘了充電，如果不是媽媽察覺有異狂敲房門，我恐怕還沉醉在儲秀宮的夢境裡和皇上開心地玩著捉迷藏哩。

眼見排隊的最後乘客即將上車，我卻和公車還有好大一段距離……

完了，看來早上英文小考成績距離及格也會有好大一段距離。

小腿好痠哪，跑不動了啦……司機阿北等一下啦！

車門關上、引擎響起。唉！天將亡我呀。

咦！紅紅的煞車燈忽然亮了，車子沒有往前。

一個身影揮著手，從前方快步跑向公車。誒？是他？

他跑到車門邊，佇立，望向這邊。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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