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墨塵.驚夢
秦淮河畔的華燈總比別處的亮,不為什麼,只為那暮色中迎風招展的各色長幡,題寫著一個個煙行媚視的名字。『怡紅』、『翠袖』、『沁玉』、『瀟湘』,叫法不同,卻是一樣的笙歌處處,媚影妖紅。
金陵花魁嫣無心的那一間名為『醉臥紅塵』。
醉臥紅塵,紅塵醉臥,笑看風雲眼前過。
那名字風塵得來又帶有幾分灑脫。只是,十丈軟紅,真正能夠醉臥的人有幾個?
「翠濃,無心小姐哪去了?」
「今早聽聞有貴客來訪,匆匆忙忙準備去了。」名喚翠濃的美婢答道。
「這來的是哪裡的貴客?從不曾見無心小姐如此慎重的。還將常年深鎖的紫竹軒也騰了出來。」
「是啊,上次小侯爺來時也沒這麼大的排場。」
說起她們那色藝雙絕,又心思莫測的主子,不多言的女子都會好奇地多說幾句,何況是這些鶯鶯燕燕。
「叫嫣無心出來!」輕聲細語霎時被一聲斷喝打散,七八個漢子一擁而進,為首一介貴公子模樣的人拍著桌子嚷著。
『醉臥紅塵』的二小姐輕紅忙迎了上去:「這位公子,無心姑娘外出了,讓無憂姑娘陪你可好?」
「我就要無心,其他人閃一邊去!」那公子一手將輕紅推開,更是囂張:「今日我若見不著無心,就拆了妳這青樓!」
輕紅踉蹌地倒在其他姐妹懷裡。無心不在,輕紅又受挫,她們這些還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小姑娘,都嚇得臉色發白,手足無措。
其他客人都知道這李公子的家世脾性,見事情鬧大了,怕惹禍上身,一時間紛紛走避。偌大的鳳樓,此時只剩下靠窗那一桌的客人。
一個黑衣、墨髮的男子。
他原本,只想找一個好位置,靜靜地欣賞秦淮日落。溫一瓶清酒,淺嘗微醉時的味道。他尤喜在暮色漸濃時臨窗遠眺,看那落日的江岸,如一位風塵女子被輕染酡紅的雙頰,由端麗轉為嫵媚,漸見魅惑。
而他們,實在是有些掃了他的興。
「這位公子,不妨先息怒,過來共飲一杯如何?」他慢聲道,音色柔靜低迴如笳聲縈繞。
「你是何人?」那公子走近打量起來。
「小姓楊。」他輕輕地微笑,低掩的眉睫微微一挑,幽灩的眸光如飛雪,越過眾人,投落於虛無縹緲處。「這位公子就原諒那些小孩子,不與她們計較好嗎?」
被那柔灩的眸光掠過,那公子心中一怔,凝神看去,方覺他容貌姣好如女子,眉目間隱隱透著清雅之質,神情閒雅,一雙似醉非醉的墨瞳掩映於濃濃的幽睫下,眼波流轉間竟令人心動莫名。
青樓中也難得見到這般出色的人物啊。
「要我饒了她們也可以,你便代無心陪我一晚……」那公子乾笑道。
「對弈,還是撫琴?」他從容自若,靜若照水閒花。
「什麼都可以!」那公子大笑,一把將他拉到身邊。「到我畫舫上去。」
一群人擁著他倆,步向門外。
經過輕紅身邊時,他忽低頭在她耳際低語了幾句,轉瞬就被他們帶上了停在門前的畫舫。
等到那一群人消失,眾女子才驚魂未定地開始交談。
「幸好那位公子出言相助,不然真不知會有什麼後果。」
「對了,輕紅,那公子方才對你說了什麼?」
輕紅臉色凝重:「他要我跟無心小姐說,她要等的人已經來了。」
船內燈影搖紅,二人相對而坐,隔著棋盤。
「為何你一直不肯抬頭看我?」那公子有些疑惑,無論何時,他的眼眸總藏在濃密的睫毛下,眼神飄忽,從不與他正眼相對。
「我不慣與人對視。」他執白子,目光專注於棋盤,說話間已落了一子。
那公子有些不耐,伸手握住他的下頷,硬將他的臉抬起,「若我要你看我呢?」
「那就怨不得我了……」恍惚間,那公子似聽到他低低地說了一句,那也是他有生之年聽到的最後一句:「一切,均是你自己招來的。」
而後他看見他緩緩地抬眼,凝眸,驚艷的眸,幽灩的眸,深不見底,深不可測。恍若無數人在無數個夢中驚起一泓秋水的灩,驚落一場繁花的紅,那是天上地下,唯一一雙可以令紅塵湮滅的眼。也是凡人,看不得的『眸』。
畫舫悠悠順流而下,他閱盡兩岸燈花。
繁華至極的金陵城,奢侈糜爛的帝都,一灣秦淮河水已淘盡多少才子的情、歌女的癡、名妓的怨。然而,他喜歡這個在縱情聲色、醉生夢死中沒落的都城,那一寸寸,一點點侵入骨髓的毒,魅惑而絕望,讓他如品佳釀般沉醉。
人生百態,不也如這兩岸燈花般閃爍不定,有輝煌之時,也有黯淡一刻。
而他,總是隔岸觀火的那一個。
「公子……」
他回首,一道紅影翩然而至。
明艷的眸,明艷的唇,明艷如花的容顏。然而她的氣質清冽如雪,高傲似冰。
「無心,妳來了。」他微笑,一時間,天地間燃亮的星火都盡數印入他的眼瞳中。
「無心來遲,請公子治罪。」
「我在想,我是否應該讓妳回去,人界始終是個兇險所在,我不放心妳留在這裡。」
「可今日遭遇危險的是公子啊。」無心輕笑,帶著幾分調皮,「何況,公子逗留紅塵,無心也只好繼續作金陵的花魁了。」
「我幫妳擋災,妳反而將我一軍。」他搖搖頭歎了口氣,「什麼時候妳變得這麼毫無規矩了?」
「若公子明日回宮,無心也即日離開人界。追隨公子原本是無心的心願。無心也擔心公子在人界的安全啊。」
「算了,我說不過妳,妳回『醉臥紅塵』吧。」他回頭,目光投注於眼前的流水,「順手幫我料理一下艙內的那幾個閒人。」
「是,公子幾時回來?」
「我本想和妳一起回『醉臥紅塵』的,不過,似乎有貴客來訪了……」他微微一笑,「真的是很尊貴的客人呢。沒想到他會在這裡出現。看來傳聞是真的了。」
「啊?」
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遠遠地,燈火閃耀的秦淮河,一道白影御水而來,身型纖瘦,身法輕盈,猶如風中荻花,以風為翼,渡水凌波。一望之下便知不是尋常人物。
第二話 映蓮.菊影秋風
「許久不見,墨塵。」夜色中一身素衣的少年迎風而立,身姿清瘦如菊,一對蒼銀的瞳卻冷澈燦霜如梅花。
他會意地微笑道:「夜風徹骨,夜露深重,映蓮殿下還是進來吧。」
如一陣涼風般從墨塵身邊擦過,那少年輕蹙了眉,道:「我不喜歡你喚我這個名字。現在我叫瀲。」
他不由失笑:「你還是在意別人這麼喚你,映蓮可是個好名字啊,雖說有些女子氣……」說話間只覺有兩道奇寒徹骨的視線狠狠地投射過來,他慌忙打住。
「我倒沒料到你會來下界開設青樓,做起這種煙花生意來了。」那少年剛坐下,便不急不慢地說。
真是臘月的帳,報得爽啊。伶牙俐齒如他,是決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揶揄他的機會。更何況,他還是那種有仇必報的人物。
墨塵心中暗歎,也在他對面的軟榻上坐下。稍稍調整了一個較為舒服的姿勢,便細細打量起他來。
肌膚似雪,眉目如畫,素衣銀髮縈繞間,是一朵如梅如菊的容顏。這個昔日威風凌厲,貴為天下最善戰一族帝王的人,而今竟會令人想起楚楚動人這個詞。墨塵不禁竊笑。
「你在對我施攝魂術?」瀲忽然道。
「啊?」墨塵一怔,繼而道:「沒有。我的法術對你是無效的。」
「哼,知道就好。」瀲有些不滿,「三界之中,你的眼睛是最看不得的。道行稍淺的妖精與你對視,不消一瞬,心神便會為你所奪。若是凡人讓你看了一眼,三魂就去了七魄。」
「正因為我的眼睛天生有攝魂奪魄之能,所以在人界一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躲人躲得有點累啊。」墨塵苦笑。
「於是,你畏畏縮縮慣了,現在就可以肆無忌憚地看我嗎?」瀲冷冷說。
墨塵呵呵笑了:「我可是很慶幸可以這麼看你啊。畢竟能與我目光相對的人不多。普天之下也不會超過十個。」再次饒有意味的看了他一眼,「何況,你現在的模樣實在是讓人忍不住想看……」他笑得更甚了。
「你該適可而止了。那麼想看的話,回你的悠狐宮看你那些千嬌百媚的妃子去。」瀲似想起一事,又道:「想當年我妹妹被你的眼睛所迷,尋死覓活的要跟隨你,你卻一走了之,天涯海角逍遙去了,弄得我一族臉面全無。我妹妹最後一氣之下另嫁他人。這筆帳我還沒和你算呢。」
「你說水茗公主啊,她現在不是和東晨君過著只羨鴛鴦不羨仙的日子。我可是成全了他們啊。」墨塵輕歎了口氣說,「感情事是一點也勉強不得的。無心當時不也對你情有獨鍾,可惜你心高氣傲,對人家不聞不問,委實傷透了她的心。你的妹妹如今已有了如意郎君,她卻還在跟著我顛簸紅塵。」
「那不如說是你拖累了她。」瀲不以為然,「還是不談這些陳年舊事,你和我之間糾葛太多,一時半刻也說不清的。我今日是有事找你。」
「我知道,你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來找我的。」墨塵微笑,「你有求於我,這次是為了什麼?」
「我想要你……」說話間,瀲忽然身形一展,銀光驟現,墨塵有些悴不及防,一時間只覺眼前白影一閃,額上一涼,他人已回到了座上。
抬眼看去,那冰雪似的容顏上首次綻放了一朵淡然的笑:「我想你告訴我一些事。」
墨塵伸手摸摸額際,發覺眉心已被貼上了一樣東西,那物纖薄如紙,卻黏得緊緊的。一時半刻弄不下來。他很快就放棄了努力,道:「瀲,你是這麼求人的嗎?」
「我在你額上貼了銀龍鱗,沒我的允許,你是撕不下的。我問你時,你若故意欺瞞我,那龍鱗色澤就會轉黑。」瀲冷澈的眸流露出一絲狡黠,「其實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墨塵無奈地說:「你倒將法術用到我身上來了。好吧,你可以問了,我知無不言就是。」
「你的名諱?」瀲問得乾淨俐落。
他答得不慌不忙:「楊墨塵,字荻湮,封號狐辰王。」
「今年貴庚?」
墨塵有些失笑:「你這是招親嗎?」
「答我。」瀲正色道。
「一萬七千三百八十五歲。」墨塵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你在試探我?」
「你為何來人界?」
「這……與你無關吧。」墨塵眼睛一抬,驚夢的眸霎時神光驟現,似要挑起夜色的嫵媚,月華的清艷。
「據實回答。」
「呵呵,我是為了試試當青樓的老闆才來下界的。」
「你以為我會相信?」瀲指指墨塵額上的龍鱗,「看,龍鱗都變黑了。」
「瀲,我瞞不過你。」無奈地,他說道,「我來下界是為了尋一個人,一個故人。」
他的聲音悠遠似山澗清泉。墨黑的深瞳彷彿穿越了重重深夜,燃亮了遠古時的黑暗。
「哦?你也會執著於一個人?」瀲有一絲驚訝。
「我曾經欠了他一樣東西。所以隔世來還。」無煙的淺笑淡然浮上他的臉,那雙驚夢驚艷驚世傾城的眸在微笑中變得有些風塵。「這是私事,我可否不說?」
「不行,我可不能錯過深入瞭解『好友』的機會。」瀲的眼閃過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墨塵發現他這個所謂『好友』雖然外表冷漠,有時也甚為狡猾。
「你的好奇心不可取。」墨塵輕歎,「那是我未得道成仙時的事了……」
他將目光投向窗外,一時間沈默不語,神情悠遠。
瀲覺得他若有所思的樣子特別好看,有種華貴而沉靜的優雅,那雙傾城絕色的眸子似醉非醉,似醒非醒,像極了他那間青樓的名字:『醉臥紅塵』。
真是令紅塵迷醉的眼眸啊。
第三話 楊箏.夢裡花落
他的夢裡,總有下不完的雪,那一點點的素色,是開到極致的蒼櫻不滅,不死的魂魄,即便凋落的剎那,仍清高如斯。
雪落無聲,而他夢裡的雪,飄落時卻有很溫柔,很纏綿的聲音,只要凝神聆聽,就會發現那像唱著一曲亙古寂寞的歌。
幾千幾百萬年以來,那場雪在墨塵的夢中靜靜地落著,舞出塵世間絕無僅有的風華,歌詠著紅塵中天地動容的絕唱。一切正如遠古時的那一夜,他遇見他一般。 夜,竟是這般黑暗,或者,那是濃重的殺意禁錮了漫天的月影,星光?
牠逃,沒命地逃,身後是伴隨著一聲聲『妖孽』吶喊著的狩獵者。
牠驚慌失措,牠奪路狂奔,牠來不及去辨認哪是生路,哪是死道。
直到牠在筋疲力盡地竄進那下著細雪空曠的山谷。
殺意在靡靡白雪中遠去,牠隱隱聽見雪在吟唱,牠從不知道,落雪會有如此動聽的聲音。清冽而悠揚,低迴婉轉如同九天的仙樂。
緩緩地,天籟般的樂音中冉冉飄來一點淡青色的燈火。近了,才看見一襲天青色的衣裳,衣袂在風中慢慢地,無聲無息地飛揚。雪落有聲,那人的腳步卻輕如鴻羽,踏雪無痕,一路行來,不見他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
燈,就掌在那人的手中,而他空著的那隻手,此刻正向牠伸來。
那是一隻很清秀,很好看的手,白淨的,修長的十指,指甲很均勻,指節並不突出,但那隻手在抱起牠的時候被牠毫不客氣地咬了一口,狠狠地咬了一口。
抬頭時,訝然看見他的笑容,溫和的,甚至有點寵溺的,那雙細細長長的墨色眸子在微笑中燦若流星。
後來牠才發現,原來那麼年輕的人竟是少年白髮,那一頭長及腰際的髮是一種泛著死氣的灰白,沉沉地,像墳頭的白堊。過肩處用一條青色的長繩束著,鬆鬆地,像綠藤多情地挽住一灣薄薄的流水。
屋子裡跳動著激烈燃燒的火,冰冷顫抖的牠,忍不住在溫暖地誘惑下一點一點挪動自己的身軀,越靠越近,直到那忽然竄起的火舌燒著了牠的尾巴。
他禁不住失笑了,同時又慌忙用手幫牠拍滅身上的火。那一瞬,牠看見那秀氣的手上留有牠的齒痕,深深的,紅紅的,像一個烙印一般烙在他手上,同時烙進了牠的心。
而後才知道救了牠的人叫楊箏,那名字動聽得猶如深夜,雪落紅塵的清音。牠無數次在心中默念他的名字,卻從未曾叫得出口。因為牠,還學不會如何說話,畢竟,牠幻為人的時間實在太短,太短了。
牠的名字卻是他給取的,有那麼一次,他出神地端詳著牠的眼,而後,輕輕一歎,說道:「這麼一對墨色的眸子,真可以湮滅紅塵啊。」
於是,牠被起名為墨塵,楊墨塵。
在往後相處的日子,牠總能聽到他用清澈的,低迴的聲音喚著牠的名字,一聲聲,一句句,墨塵,墨塵……
優美如天籟。
漸漸地,牠也喜歡上了自己的名字。只是,始終不及喜歡他的。
自從牠被救的那一天,牠就戀上了他溫暖的懷抱。他空閒的時候,牠便變回原形,放肆地跳到他身上,鑽近他懷裡。他總是無可奈何地抱著,任牠在他懷裡賴著,纏著,像護著個調皮的小孩。
他忙的時候,牠就化成人身,用幼小稚嫩的手緊緊扯住他衣服的下擺,邁開蹣跚的腳步,跟著他到處晃悠。牠經常跌倒的,牠是隻剛幻化成人的幼獸,還不習慣用兩條腿走路,而他,便是牠最好的老師。
牠學著他的一舉一動,模仿那優雅的,寧靜中尤顯高貴的舉止。即便牠偶爾跟不上他的腳步,跌倒了,也會很快爬起來,牠那雙小小的手從沒離開過他的衣襟。
楊箏疼牠,寵牠,像對待自己的孩子。閒時,總會細細幫牠梳理那一把長長的烏黑的髮。每次他總會用心地梳夠九十九下,說是祈盼牠的生命長長久久。
然後再用翠玉的簪子簪好,固定。他總盡力地將牠扮得像個人類的小孩。
雖然,牠還無法隱去頭上尖尖的耳朵,無法藏起身後長長的尾巴,但偶爾攬鏡自照,牠會發現,鏡裡是一張驚為天人的小小容顏。有著烏檀般亮澤的髮,整齊的瀏海下,是一對黑幽幽的,宛如沉潭千尺的眸。牠的眼,總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點點天真的風情,小小的人兒,已是這般地煙行媚視。也許,那是一種天生的蠱惑,狐族與生俱來的本能。
那座山谷,長年累月細雪紛飛,彷彿四季怎麼開也不敗的花,只落不敗的蒼櫻。積雪層層疊疊,覆蓋了整個山谷,終年不化。
然而,即便下著那樣的雪,墨塵卻不覺得冷,雪屑觸及肌膚時,那種輕輕地,涼涼的觸感,像極了楊箏清涼無汗的手,溫柔而呵護地拂過他的臉頰。
所以,在墨塵的記憶中,那場雪是溫柔的,溫柔得幾近纏綿,讓他夜夜夢迴,難以忘卻。
透過迷濛的雪霧看人,總有幾分虛幻無依,似假似真。有時,墨塵會想,楊箏也許根本就不是塵世間的人,因為,他從不曾見他離開山谷,到外面的世界去。也許,楊箏和他一樣也是妖精變的吧。不想受俗世的驚擾,所以才隱居於此。
墨塵偶爾會看見楊箏遙望著谷口,神情哀然,無言中久久不曾移開他的視線,彷彿眷戀著什麼似的。
墨塵不懂,有太多人類的感情,心思,墨塵還未曾學得會,更談不上明白和瞭解。
山谷與外界相接的地方立著三塊異石,高聳入雲,呈擎天之勢。石上分別刻著一個古文,字字蒼勁有力,如刀如刻。那三個字連起來是一個地名——奈何橋。
有一次,楊箏指著那三個字對他說,奈何橋,是黃泉之國的邊界,過了奈何橋,生死就由不得自己了。說這話時,楊箏的眼神有那麼一刻的蒼涼,而後,他淡淡笑著說,過了奈何橋,就可以看見一種很美麗的花,在黃泉的彼岸靜悄悄地開放,從來沒有人去欣賞,獨自開了一季又一季,那花的顏色紅的像天際燃燒的晚霞,總在對岸就耀亮了亡魂迷濛的眼光。
那種花叫彼岸花,只開在黃泉的花。「墨塵,如果有一天你要過奈何橋的話,你一定要好好想清楚,是重生還是沉死,全在你一念之間。」
那時候,他,並不怎麼留心去聽楊箏這番語重心長的話,也許,生死這個概念在墨塵的心中還很模糊,腦中存有的也僅是逃亡時那一剎深深的恐懼。
他還沒有失去過什麼,他還未曾品嘗過人世間生離死別的滋味。這隻小小的幼獸還沒有足以稱為人的資格。
所以,在那一個黃昏,他離開山谷的時候,他絲毫沒有去看書寫著『奈何橋』三個字的石筍,他眼中望見的只有絢爛如血的流霞,那在天空中悠然怒放的彼岸花……
楊箏,遠遠地,站在谷中望著,看他天真的身影逐漸被霞光侵蝕,吞沒。
雪落進眼底,沉澱出亙古不滅的落寞。
該來的終歸會來,該去的始終是要去的。他改變不了什麼。
輕輕地,楊箏的歎息飄落,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