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布魯諾.加爾薩在美國米德韋斯特的半夜裡打了個哆嗦。遲疑了片刻,他才想起自己是在臥室裡。隨後,他伸手在黑暗中尋找電話。這是第一聲鈴響,還是老早就在響個不停了?手指碰上了台燈的銅座,接著滑到床頭的大理石桌面上,直到摘下了話筒。他覺得話筒滑溜溜的,像剛剛從南方某個湖泊裡撿來的一塊長滿地衣的石頭。後來,他聽見了話筒撞到地毯上的沉悶聲音。他在拖鞋和保羅.奧斯特的一本小說之間摸索著,最後撿起了話筒。他把話筒貼在耳邊,閉著眼睛,聲音嘶啞地用英語回答,口氣有些慌亂:
「喂,誰呀?」
電話線的那一頭只有淋浴噴出的水聲,清晰「嘩嘩」響落在空空的澡盆裡。
「喂,誰呀?請講話!」
水流在繼續,顯得悲傷、惆悵、單調。布魯諾感覺自己搬到了一處老屋裡或者是省城的什麼旅館中。他左手摸到了台燈按鈕,在一瞬間,光亮讓他感到目眩。隨後,他認出了鬧鐘錶盤上的羅馬數字。清晨三點鐘。房間寬敞,有幾幅圖畫和滿滿一架圖書,一扇窗戶面向愛荷華河。他覺得房間陌生,還感到窒息,尤其是沒有妻子在身邊。床上她那一側平平整整,枕頭規規矩矩。他想起妻子法比阿娜正在中美洲旅行。誰能在這個時候打攪他呢?他準備掛上電話重溫舊夢,但是淋浴聲增加了他的好奇心,引誘他等待下去。忽然,一音效卡車喇叭的鳴笛壓倒了水聲,好像受傷的動物在一條狹窄的街道上開路,而旁邊才是淋浴噴頭。這聲轟鳴終於讓他憤怒起來了。
「請問是誰在這個時候打電話啊?」
他熄了燈,但話筒仍然貼在耳邊。過了一會兒,他聽見了女人的鞋跟響,那腳步輕盈而急迫,震得鋪設糟糕的瓷磚「嗡嗡」作響。接著,他聽見了關門聲,心裡驚異地想像著自己在無意之間變成了某種場面的證人,而事情發生在距離他幾千公里之外的地方,在美國海岸的某座城市裡,或者別的大陸上。這時,已經聽不見她的鞋跟響了,他推測那女子正在脫掉衣服,準備洗澡。他心裡納悶:她幹嗎要關門呢?布魯諾想,可能她丈夫在外面等著呢,也許是她的情人,秘密地跟她在小旅館約會。他嚥下一口唾液,一面猜想會聽見兩人的悄悄話以及乾柴烈火般的兩具肉體擁抱的聲音。他以為通過水聲聽出了傑克.蒂加登那憂傷的鼻音,接著是他演奏的《比爾街藍調》的悠遠長號聲,讓黑夜充滿了哀愁、煙霧和酒精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