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先生有貝比

《張老先生有貝比》內文連載

〈無由〉（寶貝篇）

孩子來自木星，父母來自土星。

冬夜，裸眼仰觀星空，搜尋浩渺宇宙最幽微的生命連結：大爆炸、超新星、蟲洞、光年……迷惑的目光，從濃褐偏紅的火星，移駕東方天空，獅子座和處女座間的想像弧線。就在那方彎角處，一抹冷光，沉重、蒼白的銀芒，與你憂勞、蒼老的目光遙相輝映——土星，你在天上的名字。

往下，再往下，一瞥驚鴻，那枚燦綠混合亮黃的星子——木星，以一種過動且傲慢的姿態綻放光芒。群星失色，天地黯然；你懷著仰望燈塔的激情，以為覓見迷航指引：只要緣溪，沿著環帶、磁場與軌道，便能駛入桃花源，或者，觀念的天堂。

因為意外，你彎進神祕支流；由於不解，你打破自體旋繞（俗名「單身」）的情境，為生命，接上延長線。

曾害你被當的微積分，如今被你不當運用在人生：微分意味彈指變化，積分代表總長和積累；兩者間的逆向運算，揭開抽象（過去被你視為虛無）生命的結構之謎——並時雙向的共謀、悖反。搖頭。你其實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旁人也不懂這番喻解。一種喜悅：漸減的憂傷忽遇轉折，萌生遞升的幸福。單行道變成通衢大街，中間那道雙黃線提醒你：而今而後，分分秒秒，有人陪你唱雙簧。

如果時間是一種量，根據你對「相對論」的舊題新（曲）解：消即長，老去亦新生。你想到鐘擺：往復踅返，彷彿時間流過去又流回來。資產負債表的兩端，孰增孰滅？在你逐步「壞空」的路上，有人以「成住」相隨。

夜復一夜，一眨不眨，你用當年研究命盤的專注，觀望繁星眨眼：單子論、連續性、變化率、極限值……儼然占星大師，貌似解謎高手，掐算鴻濛中的熒光或閃電。嗯，天文映現的地景，星際空間與心靈構件交疊的幻象與期待，禍福泰否，化祿化忌。就像懷胎初期，你在瀚海詞藻間翻搜逡巡：筆劃數、五行格、總運勢、家族字輩詞……還要避開菜市名，兼具意象美。為孩子命名的任務。呵！你借喻之繭，作文之縛：描述宇宙初形的奧窔數學式，全能上帝回瞋太陽系唯一生命體——第三惑星——時的狐疑、震顫與驚艷。

明眸暗示。你的黑瞳就是牛頓的稜鏡，將白光折射為鮮彩；巴黎大教堂的巨型薔薇窗，錯置光譜，鑲嵌色塊，將虛廓黑影，一手一足，一鼻一眼，著相現形。仔細瞧，除十二生肖不同，你的寶貝至少有十二處肖你。但你還是想在卷髮濃眉之外，尋找吻合或相印（不是複印）的證據。譬如說，我執？自戀？

總之，你不甘於父子關係的遺傳理論、生物學說。

明自闇出——一陣暈眩，達達急響，不及回身，你的「光子」——構成家庭的基本粒子，決定世界面貌的波紋——已從舉重機、桌球檯後的星雲彼端飛奔而來：「爸比，運動。」拽起你的大掌，連拖帶拉衝向社區健身房。父子三大運動定律第一條：你慣壞他，他就對你使性，此謂「慣性作用」。「我也要和爸比一樣，有硬硬的肌肉。」唉！誰教你沒事模仿健美先生的誇張動作，而你的舉手投足彈指微笑（其實是失神傻笑或得意詭笑），皆是呼他喚他的招財貓。第二定律：F=ma，爸爸的能量總和等於媽媽的任勞任怨，乘以小天使的任意任真。其中，成長加速度和親情動能力成正比，和不當管教、過度溺愛成反比；爸爸媽媽呢？成什麼比？成全小貝比。

這道公式，和你的童年算式略有不同：M=fa，媽媽大寫的哀傷背影，等於爸爸的憔悴身影乘以夜闌人靜的孩子縮影？

「爸爸，做十下！」小教練指定擴胸美背健腿機，要你就位。「那個……溜滑梯，也做二十下。」又比比仰臥起坐架，迫你就範。等你大汗淋漓老牛翻身吁吁上岸，他才淡淡端出主菜：「爸爸，我也要坐三十分鐘。」聽清楚，是「坐」，不是「做」。為了鍛鍊扛起未來的臂力、負重的肩膀，你吸氣，半蹲，從背面將近三歲的他抱起，凌越百會，讓他的兩腿降落在後頸，夾住脖子，兩隻小手還要環抱你的頭——簡單地說，騎爸爸。原來，你才是他的跑步機、旋轉馬兼搖搖椅。你一直誤解了最教人著迷的第三定律：孩子會以你待他的方式回報你。錯了！出乎爾者，反手爾者也。孩子不懂親子力學，你對他的作用力將回衝自身，讓你驚見老邁生命的不滅能量。至少，這一晚的運動量，超過單身時代一個月的總和。

原以為，資產不變，負債增加意味權益——自由、快樂——減少；而今改變算法：當負重增加，方程式另一端，生命總量也累增。顫巍巍的你，馱著搖晃晃的他，（或者說，他忘情搖頭，你忘我晃腦；如果是在家裡，就變成你伏地，他挺身。）步上童年之夜的星光大道。「牛郎織女星在那裏？」迢迢皎皎，漫天銀輝，當年的你對天空的認知不在科學，而是神話。「現在瞧不見，看！那顆是土星，太陽系最老實沉默、刻苦耐勞的行星。」你的「父親」隨手一指（你臉上的小手也在指點撥劃），跋太虛涉銀河，彷彿萬物皆為指涉。你點頭，傻笑，挽著母親的背影，像冒險船長拔錨轉舵，駛進腦海新生地。後來你留意到著名的土星光環，像牧羊犬圍著羊群奔跑，護守管教的冰塹輪溝，「家」的符號，孩子的趨避循環——若離若即，暱近而叛逆，親子關係、自我意識的拔河。

從兩歲起，你的小王子逐步建立不容侵犯的行星意識：內在邏輯（書籍、玩具、拼圖、光碟必須依照他的「思緒」排列；童話也得遵從他的渴望發展）、潛規則（他對程序的堅持——譬如說，吃完飯「才能」喝LP33，未「正式」道過晚安不能掛電話，小便後親手按沖水鈕——堪稱中華民國最年輕的法匠。）自轉方式和繞著你的公轉軌道；也是王者自覺：跳過認知矛盾的鏡映期，喜歡攬鏡自照，還會搔首弄姿。瞧！小傢伙又在爬梳你的卷髮，濃眉和額紋，你瞥見便利商店落地窗的疊影：你的臉，下巴黏著你頭頂的另一張臉，嵌在以宇宙為背景的家庭星象圖。驚愕的眼瞳，好奇的童眼，凝視幻浮水面的同一臉孔、家族照片。

「小帥哥，好可愛！」「哇！你兒子好聰明。」鄰人親友的漠視或讚美，點點滴滴形塑生命初期的自我感覺？倒是你，頷首，不語，難見得意之色，像鐵血教練冷眉瞅視子弟兵的五顆星美技。

盯視發光體太久，會造成視力疲乏；關注小寶貝過度，會陷入魂靈眩迷。奔跑的他，摔跤的他，熟睡的他，胡鬧的他，眼神詭異的他，若有所思的他（「貝比，大了沒有？」「不要吵我，我在整理我的思緒。」）以及，時時刻刻在你心頭盪秋千的他……除非有人尖叫或咆哮，大千萬象、尋常分貝分散不了寶貝對你的引力，你才是環繞好動行星的過勞衛星。

「爸比！那一顆星是什麼星？好亮唷！」小王子忽然挺直身軀，抬腿蹬腳，想站在你的肩膀上。你吐氣，半蹲，兩手探入他的胳肢窩，將頭上光環放回地面，嘴裡莫名吐出東坡詩句：壞壁無由見舊題。同時被雪鴻、泥爪、崎嶇、蹇驢等斑駁意象震懾：新生喜悅、生命發現、延續或中斷、依存和背離，皆是傾圯黑牆上的亂碼、祕數？無法解破。無從窺知。很久以前，你以「無兒」之名，像越獄者那樣偷挖時光地道，妄想以自我延續更替世代傳承。零代族，二十世紀八○年代流行語，那枚封閉圓的符號學奧義，曾是你的緊箍咒、口頭禪兼擋箭牌——如今，你的世界只剩「心頭肉」。那個激情幻美的年代，男女對自身的關切勝過一切，且將天文盛景簡譯成情愛憧憬：男人來自某星，女人來自×星……「到底是什麼星啦？」小手指天，你輕點觸鬚般的小指尖：「木星，又叫做『貝比星』，逐漸長智而不智障，活潑而不過動，擴張而非破壞，象徵未來的星星。」「未來就是我長大以後？」「未來就是從前的爸爸期待的今天，明天的貝比回憶的現在。」等等！咬文嚼字的老毛病又犯了，趕快換檔：「如果有望遠鏡，就可以看到星星表面有兩條刺繡圍巾，淡藍色和綠色，保護貝比；還有幾顆小衛星，阿公、阿嬤、舅舅、姨媽，永遠圍繞在左右……」藍綠赤道帶的作用，是將劇烈的大氣風暴，轉換成平靜、井然有序的圖景。你的圍巾呢？能幫他擋風蔽雨？遮掩動盪的現實？

「看不到。」搖頭，抗議：「我只看到一顆星星。」稚氣語調裡，透著一股，全黑接上反白，雪地乍見緋寒，揪心的荒涼。

四十年前，你在漫天星輝，不，是萬家燈火裡臨摹童話書裡得來的土星形象：離家的母親，忙於工作不在場的父親。任何一盞燈，都有可能點亮暗室。

「是啊！最亮的一枚，鑲綴珠鑽的權杖。」

「權杖是什麼？」世上唯一仰望你的人，蹙眉睖你。

「就像阿公用的手杖。」

「木頭做的嗎？我不要當木頭星，阿姨說我是天秤座。」看來，不只是遺傳你的望聞問切——凡事追根究柢，好作解人；也從保姆那裡學到怪力亂神。「爸爸是什麼座？」

「小寶貝的舒軟座。」文藝老年（你的學生）的博愛座。幼兒政權的副座。家庭地位的末座。笑了，兩頰開花的笑，遮嘴掩鼻卻是狡黠盡露的笑，天真有邪的笑，似懂非懂——不是他對你的話似懂，是你對他的笑非懂——的笑。「爸爸的內心深處，還有一個蹺蹺板，叫做雙子座。」

不必理會流年推運。無從分說宮位合相。天平兩端，沒有光亮遠離黑暗，沒有偉大嫌棄藐小，沒有個體獨自存活，沒有悲傷不識喜悅。

「蹺——蹺——板哦！」又蹦又跳，小寶貝不搞抽象思考的把戲，摟緊實體父親：「嗯？爸比，雙子座是什麼？」

「就是好事成雙啊！」彎腰，蹲伏，輕撫暗夜裡的光點，用傾吐祕密的口吻說：「貝比喜歡妹妹？還是弟弟？」

〈上帝之子〉（童年篇）

雪白的牆面瞬間爬滿紅絲，很像妻身上龜裂的血管，那一道道橫生蔓延的蜘蛛狀靜脈瘤。妻的慘叫，正沿著那些裂縫湧出，鋪成空中汽化的血路，淹沒了午夜時分清冷的產房通道，並激盪出相互撞擊共鳴而愈形鼓脹的密密回音。

丈夫垂頭，癱在產房外的塑膠椅上。雙手時而握緊，時而撐直埋入黑髮；時而附在眉鼻間，絞扭成難解的智慧圈圖案。時而跳起身，來回踱步，以額頂叩牆。當牆的另一頭連續傳來「糟糕！發生大抽搐」、「子癎症」、「止血鉗、壓舌板、快！快」的驚呼聲，丈夫倉皇的目光，其實一直停佇一個多小時前妻歇斯底里的告白：「…來了，他來了，伸出金茸茸的雙臂，撕裂我…」

第一個月。

她夢到海。白色、無波、無垠的汪洋。她浮躺在海中央，諦聽沒有水動、沒有魚游的海底闇層的每一絲細紋與地變。貞靜的海面沒有任何風景、倒影，也看不到兩岸、沙灘、礁岩、陸棚和港口。一道颶風颳來，吹醒了她，卻吹不醒那一整面古生代的夢塊，她確信那甚至看不見自己臉孔的浩瀚鏡面之下藏著什麼東西，可能是尚未臨頭的地震、醞釀中的海嘯、千尺角鯊、萬年巨龜、背著螺殼的菊石、一百顆頭兩萬雙眼睛的海怪、一億蟲逼近的蜉蝣…她不知道。但她確定那渦伏流正在成形。

第二個月。

她哭著醒來，不停地嘔吐，邊吐邊嚷：「你聽見了嗎？聽見了嗎？」

內疚的丈夫當然聽不見她心中的濤聲，以為她仍惦記著兩個月前的那通神秘電話，因而害病。在他獲悉妻其實是害喜之前，一直相信那午夜縈迴的哭聲，是良心難安的徵兆，命運對他意念的出軌所做的報復式的預言；以至於，因為過度擔憂自責，掉進妻的夢裡，成為另一尾找不到方向蝌蚪。

夢中的妻身著黑紗，手捧聖經，神情肅穆：「奉主之名，親愛的，你如果對我不忠，我會絞殺你，你的姘婦，你的靈魂和你的後代。」

第三個月。

「我是個罪無可逭的女人。為了和丈夫賭氣而紅杏出牆，雖然只有一次，卻是終生的汙痕。我永遠無法原諒自己，就像不能原諒丈夫精神上的不貞。我和他是奉主之名而結合，但我不相信愛情、婚姻，不相信丈夫。我的執意，時時刻刻懷著一刀兩斷的意圖，懲罰每一位可能的背叛者，事後又懊悔不已。我自己才是世界上最不潔淨的人。神父，我好痛苦，我該怎麼辦？」

第四個月。

她下不了手。

閃著冷光的尖嘴小刀在手中顫抖，鐵絲、鋼條和彎頭探針幾經掙扎後，一一墜地。她失神望著赤裸的下半身，微微隆起的小腹。這些殺生的道具並不能借給她勇氣，了結體內那團火球般的罪胎。

「恭喜妳，是個男孩。而且胎盤穩固，不太可能流產。這是妳的第一胎嗎？」一星期前，她終於證實了這項對丈夫而言是「神的恩典」的噩耗。

超音波顯示器映出一面酷似深海的闇景，伴隨著水動的激盪聲和心跳聲。那團紊亂的噪聲告訴她，從現在起，妳的生命裝著另一具有頭有腳有毛髮的生命，一個完整的生命等待誕生。妳的胎，不再是寄生的蟲卵，他將與妳連體共生，分享妳的喜怒哀樂，隨著妳的愛恨而長變。並且，嘗試和妳接觸、對話，親吻妳的羊水，聆聽妳的心跳，咬緊妳的臍帶、血液和脈搏。而妳，妳將分分秒秒接收他的胎音，像大海的聲納…

第五個月。

她在日記裡用眉筆寫著：我知道，我的體內有一團火、一頭獸、一種名為子嗣的禍，像氣球一樣膨脹，等著破體而出。

他的腳步聲愈來愈近。隨著丈夫愈來愈深的笑容。丈夫喜歡側貼我的小腹，說是聆聽「天使的跫音」。我卻在每一個夜裡，因為夢見海枯後布滿金色茂草的底棚而哭泣。整面海底像一勾畫不完全的臉，怎麼也看不清楚。我知道他的性別，五個月後的預產期，即將決定的名字甚至命運；但我不知道他是誰？是天使下凡抑或魔鬼降世，帶來希望還是毀滅？

天哪！他究竟是誰？

第六個月。

「妳說，六個月前的一個晚上，因為丈夫接到一通來歷不明的女人電話，激起了妳的妒嫉之心。後來妳知道對方是丈夫的舊識，但在第二天，妳為了報復，和自己的家教學生發生關係。妳說妳感到懊悔、自責、罪孽深重，深怕肚子懷的不是丈夫的孩子。而且，那一次出軌的夢魘一直糾纏著妳，妳因為忘不了而益發痛苦。妳說那位男子和丈夫不一樣，妳直說不一樣，我雖然不明瞭『不一樣』之處，卻可以體會妳的苦楚。孩子，妳的自責過深，已經遠遠超過靈魂的負荷、罪與罰的界限。妳一直是虔誠的好孩子，只要信主，主會洗滌妳的罪愆，像汪洋包納百川，什麼？陰陽海？妳的身體孕育著半人半鬼的魔種？不要胡思亂想，任何生命的誔生都是神聖的事，妳忘不了？當然，那畢竟是妳的親生子，妳不確定？不，不，眼前最重要的是回家去，好好生下他，也許就是妳和丈夫的孩子呢。記著，只要誠心信主，主會庇祐妳。」

第七個月。

夢中，她笑了。

剛出世的孩子居然張嚅著小嘴，對她說：媽媽，謝謝妳生下我，媽媽。

孩子是紅通通的一團肉，沾滿她的血水、體液，活像剛從浸泡液取出的標本。隔著尚未剪開的臍帶，她安心地凝視那塊血肉：短下巴、塌鼻子、兔唇、猴腮、稀疏微黑的毛髮，怎麼看都是其貌不揚的丈夫的模子。緊閉的眼瞼下，肯定藏著兩丸鵝蛋型的黑水銀，像她。

就在她的笑意轉化成滿足的淚眼之際，孩子突然睜開眼，射出寶藍霍亮的光焰，粗聲說：God bless you！

淌血的臍帶瞬間變成凸剌芒節的黑鎖鍊。

第八個月。

不哭的時侯，她經常坦露著鼓凸的肚子，望著腹部中央由上而下的棕黑色直線。醫生說那是妊娠紋，是色素堆積或嬰兒體積過大的正常現象。她則堅持那條線是「命運的鎖鍊」，那頭綁不住的野獸日日夜夜對她拳打腳踢，吵著要出來。醫生勸她多休息，靜養待產，避免高血壓、水腫、尿蛋白或妊娠子癎症之併發。某個深夜，她赤身裸體，肅立床前，輕輕搖醒丈夫，要她察看手掌的紅斑，以及全身上下或紅或紫或黑的紋痕，「你看，我的命運線長到身上來了，你看，嬰兒的手浮出肚皮來了，那一條邪惡的黑色生命線，我不要這孩子，我不要…」

丈夫則在惶惑、睏倦和無知的恐懼中，重又掉回那齣關於聖經、黑紗、絞殺後代的連環噩夢裡。

第九個月。

她繼續做夢。夢中爬滿各式各樣，各種形貌的後代，長鱗的、生瘡的、泅游的、翱飛的、綠絨毛的蛇頭、半羊半馬的連體嬰、一邊黃皮膚一邊黃頭髮的雙胞胎；這些形體任意變幻、接合或割分，有時交疊，變成白晳的臉皮裡旋轉著一具黑色的骷髏頭。然而，她始終看不清楚孩子的臉。最後一次音波檢查，醫生建議採用羊水穿刺術檢查胎兒的染色體，她只顧抓著醫生的手咆哮：「告訴我他的膚色，我只要他的膚色。」深海中龜縮的胎體，儼然丈夫抱著聖經啜泣的背影。

最後，她看見自己仰躺手術枱上，四肢抽搐，咬牙嘶喊，血水破堤傾出，肚皮一寸寸消萎，像坍陷的沙地；卻沒有生出任何東西來。她瞠視著遍地血塊，她的丈夫、情人、神父和那看不見的孩子圍繞床邊，對她搖頭：「一切都是妳多心，妳根本就沒有懷孕過。」

第十個月。

「孩子，不要多心，不要妄念。下個禮拜就是妳的預產期。相信主，就像江河漚洿回歸大海汪洋，凡我子民，不分賢愚，不分貴賤，不分裔姓，不分族種，皆為上帝之子。」

第十個月某天。

那場長達一小時的激烈告白的前後，丈夫始終沒有發現床頭櫃攤開的日記，日記上的日期是十個月前的某天，黑色潦草的眉筆筆跡：

我快要死了，往下沉，往下沉，就要淹溺了。昨晚我羞愧得想死，當彼得對我附耳說：「妳知道，在聖經裡，男人『認識』女人是至高無上的榮耀，奉主之名，請妳榮耀我。」那溫柔的快要化掉的一瞬間，我竟暗自祈禱丈夫消失。天啊！我寧願回到淫婦沉潭的古代，懲罰自己的脆弱；我好恨彼得，這個來台灣學中文的美國青年，我們相識一個月，他居然主動擁抱我，拭去我眼淚，勸我莫為薄情的丈夫傷心。我恨丈夫，從頭到尾我想不起他的樣子。彼得直說不要緊不要緊，好好把握永恆的一刻。他的皮膚是山峰上的白雪，臉龐像希臘酒神黛奧尼索斯，深情的瞳眸笑成一汪晤海藍天…我哭得更厲害，他摟緊我摟緊我摟緊我，我看見自己死掉了，天啊！他的透明的眼神，寬實如大地的胸壘，金色草原，那聲聲喚喚丈夫從不說出口的「I love you」…

第十個月某天某時。

「他來了，來了！我不要他。」

「什麼？什麼來了？妳是不是要生了？」

「我快要死了，就要死了，你知道嗎？他是惡魔，背叛的凶靈，愛情的終結者，會毀掉我們的，你知道嗎？」

「不要這樣說，我和那女的真的沒有怎麼樣，我真的沒有做背叛天父的事，我那時不知道妳已懷了我們的結晶，我知道任何不貞的念頭都會害我們的孩子長出犄角和豬尾巴…但我愛妳，親愛的，我愛妳。」

「你不愛我，我就要死了，他會撕裂我，你不知道。」

「我愛妳，愛妳，勇敢生下他，我們的孩子不會長出魔鬼的尾巴。」

「我不要生，我寧願死掉，寧願殺掉你的後代。」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我愛妳。」

「你不了解，你一點也不愛我，啊，他來了，我的肚子破了，我看不見他…」

妻的號叫穿牆透壁，交織成巨大的腳步聲。那跫音挨近痛苦自責的丈夫，丈夫頭上因撞牆而滲血的犄角，穿過甬道，破門而入，蛻化為初生兒的嬰啼。

丈夫自始至終聽不見那團轟隆隆輾過的聲音，他喃喃吐著「我愛妳」的顫抖的唇，仍擱淺在一小時前抵死不進產房的妻的吶喊：「他真的來了，巨大的魔鬼，我看不見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巴，因為他根本沒有五官，沒有臉，但我知道他正在笑，天啊！溫柔的冷笑，藍色的笑，沒有臉的笑，他在笑…。」

《張老先生有貝比》內文連載

〈無由〉（寶貝篇）

孩子來自木星，父母來自土星。

冬夜，裸眼仰觀星空，搜尋浩渺宇宙最幽微的生命連結：大爆炸、超新星、蟲洞、光年……迷惑的目光，從濃褐偏紅的火星，移駕東方天空，獅子座和處女座間的想像弧線。就在那方彎角處，一抹冷光，沉重、蒼白的銀芒，與你憂勞、蒼老的目光遙相輝映——土星，你在天上的名字。

往下，再往下，一瞥驚鴻，那枚燦綠混合亮黃的星子——木星，以一種過動且傲慢的姿態綻放光芒。群星失色，天地黯然；你懷著仰望燈塔的激情，以為覓見迷航指引：只要緣溪，沿著環帶、磁...

目錄

歌詞〈張老先生有貝比〉

序　我正為妳送上，文字暖暖包
　　型男酷爸，二三事

一、 寶貝篇
無他
無屆
無由
無兒
無名
無知
無我
無心
無情

二、 童年篇
回
何處是我同學的家
炭熄
喪禮
放生
翻鼠
唇印
聖誕
擬娃娃
上帝之子
童惑
成年禮
我把窗外的綠卡在寒假作業裡
幻象
散場電影
生

附錄
1. 張啟疆與我
2. 我的眷村生活與書寫
3. 張啟疆得獎記錄
4. 張啟疆著作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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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詞〈張老先生有貝比〉

序　我正為妳送上，文字暖暖包
　　型男酷爸，二三事

一、 寶貝篇
無他
無屆
無由
無兒
無名
無知
無我
無心
無情

二、 童年篇
回
何處是我同學的家
炭熄
喪禮
放生
翻鼠
唇印
聖誕
擬娃娃
上帝之子
童惑
成年禮
我把窗外的綠卡在寒假作業裡
幻象
散場電影
生

附錄
1. 張啟疆與我
2. 我的眷村生活與書寫
3. 張啟疆得獎記錄
4. 張啟疆著作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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