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起廚房

創作小說，除了天份、毅力、知識之外，還需要閱歷，作者在《山城畫蹤》之後，再次以美味的《芸起廚房》證明了這一點。我認為她也為愛情故事創立了一種典範──愛情小說不只是用來談情說愛的，也可以融入專業知識、生活品味、人生哲理，來保存這些容易過期、遭人遺忘的甜味。

　　作者的文筆知性、可口、幽默、細緻，有點洋派作風，因此時而親近，不論談情、說理，還是涉及專業領域的論述，都能夠鬆軟適當，用這樣的文字架構出的都會文學，於是有了深廣兼具的質感。上回在《山城畫蹤》，作者用藝術品、藝術家、畫廊與些微的台灣戰後美術史塑造背景，這次則是在廚房、法國美食以及設計商界等專業上施力，而一讀文字所描述的熟練度，就知道作者也是深入其領域中，以生活經驗、態度實踐之的老手。


　　作者在故事每一個能夠出現美食的角落，都將法國美食的典故、做法以及味蕾的感觸、記憶寫得悉心到位，且經過精密的佈局之後，這些美味都能化定為十四「道」章名與章前小語，牽動與對應每一段劇情的進展與演出，甚至是主角們的人生與愛情成長經歷。這樣巧妙而精緻的配對如何處處扣合得準確、恰當，又能以美食所富含的哲理深意，緩和該章高亢激烈的劇情節奏，內化成為一些值得讀者深思的意義與經驗，都足可見作者縝密的思維與用心。比如第五道的〈檸檬水〉，作者形容：「用心熬製的滋味，由於純粹，能夠保存許久，許久。」這短短一段定義，卻可成為女主角張芸起面對財團龐大勢力施壓，仍能不卑不亢的一種姿態架勢，讀者也絕想不到這道「清淡」的章名，收錄了多麼劇烈的狂風暴雨。這種反差、對比，正是讀這部小說的趣味之一。

　　當然，一部小說精不精彩，劇情與主角絕對是佔最大比例的關鍵。作者有一個高超能耐，就是她往往喜歡挑戰讀者的「零界點」。上回的《山城畫蹤》，因為女主角是一名愛情後到者，而被一些衛道人士冠上「小三」之名、打入冷宮；這次她則挑戰相差十二歲的姊弟戀，而厲害的就是，作者筆筆捻來，絲毫不見令人反感生厭的地方，明明是大眾愛情小說的禁忌，但作者處理起來卻是遊刃有餘，乍看下一步就要踩上讀者的地雷了，卻又總能來上一記迴旋，優雅而從容地避開。

　　這次的故事，屬於二男一女的三角戀，三名角色的比重處理得恰到好處，也就是2:1:1──女主角張芸起是二，十八歲男主角高毅與三十四歲男主角李天建均分，各一，達到平衡。讀者在享受分屬不同年齡層的兩名男性於求愛時所展現的深情、攻擊力與風格截然迥異的對待愛人的互動方式，同時，女主角的個人魅力風采卻依然能夠強壓過兩名氣盛的男主角，活出自己的特色、價值，獲得女性同胞的認同與共鳴，實在是這部作品中最成功的地方──因為舉凡在這種有兩名男主角以上爭風吃醋的故事中，稍一不慎，女主角往往慘遭淪為花瓶角色的窘境。

　　作者能不讓女主角陷入瓶頸，我想最大的助力就在於她將角色投入專業領域的加持中，以及現代女性不視愛情為唯一、想要獨立自主的高超姿態。更重要的是，作者會讓她的角色成長，那種成長是平易近人的，是每個人在人生道路上都會遇到的困難、徬徨與抉擇點，於是一路陪同角色在他們的故事中旅行下來，讀者方能感受到步步踏實，宛如是自己或是親旁的人獲得了救贖，甚至因此為之感到慶幸與開心。

　　連續閱讀兩部作品下來，也能發現作者筆下的女性雖然都是披著現代自主女性的戰袍，卻同樣脫不開家庭的牽絆（甚至可以說是陰影、包袱），我想這或許也是這一代女性在新舊思潮的衝擊下所激發出的一種特色，既獨立，又念舊，其實這不是一個女性在融合了理性與感性之後最完美的狀態嗎？

　　在此，記下作者在後記中，詮釋料理之於個人、乃至家庭的關係作結，相信每個人讀到這段話，都會心有戚戚：「『芸起』象徵的是家庭料理亙古不變的靈魂，她不一定是全職主婦，不見得只是家人間的奉獻，做的更不必是多精緻稀有的料理，只要擁有撫慰人心的安定力量，能將人緊緊聯繫在一起的力量，便是這靈魂的所在，也才是成就美味的祕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