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唐《卷二、京華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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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武俠版本的米蘭昆德拉的「身份」，在大歷史中思索人的幽微處境。 〜 奇魯《「明日武俠電子報」主編、武俠作家》

在歷史事件的夾縫中，以自己獨特的連結，豐富的...

第一章 空餘關隴恨、因此代相思

自古以來，長安城一直是盛朝名都，西周取名「酆鎬」，乃是周文王的都城「酆京」與周武王「鎬京」的合稱。

秦朝時，秦始皇將咸陽城裡的一個鄉聚「內史」，賜給兄弟長安君，「長安」之名由此而來。

西漢初年，漢高祖劉邦欲設立新都，群臣都推薦洛陽，只有婁敬和張良說：「洛陽城郭僅數百里，田地薄，四面平地，易受攻擊。反觀關中有函谷關、隴蜀的沃野千里，南方巴蜀的富庶，北方胡人畜牧的便利，三面皆易防守。至於東邊的諸侯若敢叛亂，只要掌握通運京師的渭水，即可順流而下，加以處置。正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

劉邦因此在關中長安縣修築新城，定名「長安城」，意謂長治久安，又稱「京兆」，即「京畿之地」的意思。

其後，隋文帝在長安東南方建立新都，定名「大興」，城池規劃以「法天象地、帝王為尊、百僚拱侍」作為建構格局，以符合統一天下、天人合一、長治久安的願景。隋煬帝更動用十萬餘人修築郭城，建立「通濟渠」、「永濟渠」等運河，連通大興至江都，長安從此成了連通東西方的精華要地、世界名都。

大唐初立，高祖李淵將長安城劃分為「長安縣」與「大興縣」，並將「大興」更名為「萬年」，兩縣合名即是「萬年長安」之意。後來太宗李世民又增建「大明宮」，可居高臨下、俯瞰全城，彰顯出一代帝王胸懷天下的氣魄！

此刻的長安京城，處處洋溢著「上元節」的歡樂氣氛，達官貴人爭相在門口懸掛華麗花燈、炫耀氣派，布衣小民也手提花燈四處玩樂。朱雀大街的廣場上，扛鼎緣竿、舞獅鑽圈、吞刀吐火等雜耍，十分熱鬧有趣。煙花酒樓裡，絲竹歌舞不歇，一群群嬌豔舞伎俏立在樓臺上，手中拿著小綵燈翩翩揮舞，在夜幕中劃出一道道霞光，幻變出萬種風情，與天空中璀璨的煙花相輝映，將整座皇城點綴得既溫柔又多采。

皇城外「頒政坊」的一家小酒樓，斑駁的牌匾上題著「八卦樓」三個字，簷下垂吊著一盞盞老式的花燈，在滿城爭奇鬥豔之中，顯得特別樸淡無趣。

八卦樓雖然老舊，名氣卻十分響亮，這兒不只是街談巷議的地方，最特別的是，樓裡有一座小戲台，日復一日上演著相同的老故事！

在這盛大的節慶裡，掌櫃特意加了一場新戲碼「儺舞跳鍾馗」，三位梆子腔的戲伶在台上正賣力的演唱著，台下杯觥交錯，有人高聲呼喝、有人低聲談笑，可無論是誰，都悄悄豎直了耳朵，觀聽四方，生怕漏了小道消息。

只有一個隱身角落的醉漢，彷彿事不關己，才教店掌櫃特別留意。前日深夜，這個少年趕在打烊時進門，叫了幾罈酒，就喝個鎮日不醒，他以笠帽蓋住頭臉，偶有抬眼，也不過是起來喝口酒，又繼續伏案大睡。

「近日江湖最轟動的事，就屬正氣公子海游龍、銀傘大娘胡媚兒、南海釣翁、燐燈道人、長白莊主十幾名好手，一夕之間全斃命在沙海裡，至今連兇手是誰都不知道……」東首角落一名粗漢冷森森的說話，格外引人注目。

眾人驚詑無已，都停了口邊話題，紛紛說道：「蓋通天，你別胡吹大氣，這些人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惡寇，怎可能一下子全掛點？難道是遇了沙漠惡鬼？」

蓋通天是八卦樓的常客，武功平平，卻滿腹靈通，一打開話匣子，就把沙海惡鬥的故事說得活靈活現，有如親見。

人群裡忽然傳來低低哭泣聲，蓋通天啐道：「老子說得不好聽，你不捧場也就罷了，哭什麼哭？咒老子霉頭嚒！」

那人抹了抹淚，嘆道：「俺傷心海游龍死得早了！」

蓋通天嘆道：「那也是！正氣公子怎麼說也是堂堂正氣，有一點兒好名聲，不像南海釣翁、胡媚兒那班惡寇……」

那人吐了口痰，罵道：「呸！什麼堂堂正氣！其他人明著作惡也就罷了，這『邪氣公子』卻是特別奸險，自從依附朝廷權貴後，便壓迫良民，連官衙都要讓他三分，只是他面子裡子都要，欺侮了人，還要維持一派清高！」他不願稱呼海游龍是「正氣公子」，便改成「邪氣」兩字。

蓋通天道：「看來仁兄是吃足了海游龍的苦頭，既然如此，有人為你出氣，你又哭個什麼勁？」

那人又抽泣起來：「俺自然是要哭的，一來哭那『邪氣公子』不是死在俺手裡，二哭他臨死前，俺也無緣多捅他兩刀，三哭不知恩人是誰，如何道謝？就算立了牌碑，也不知向誰磕頭膜拜好？」

蓋通天嚇唬道：「仁兄還是別去找恩人的好，依我說嘛，兇手肯定是月陰宮主！」

眾人更加驚詑：「月陰宮？是遠在西域的神祕幫派嚒？」

蓋通天道：「不錯！月陰宮主在馬邑城大顯神威，一招逼退龍虎俠侶，還打傷太子，更在千軍萬馬中帶走大批屬下！」

西邊圓桌坐了八名年輕女子，乃是崆峒派七門之一的「花架門」，該門武功緣自敦煌壁畫上的飛天仙女，優雅美麗、小巧精妙，最適合女子修練，其中飛仙綵帶、桃花扇乃是著名絕招。

門主秦相思年近雙十，面容姣好，清秀溫雅之中，透著三分江湖兒女的英氣，乃是崆峒七門之中最年輕且唯一的女門主，插口道：「據我所知，月陰宮主不只武功高強，就連醫毒卜術、琴棋書畫，也十分精擅！」

蓋通天豎起大姆指，讚道：「秦門主有見識！妳把月陰宮主的底細摸得真清楚！」

秦相思卻沒有半點得意神色，只緩緩說道：「各位知道我崆峒派分成了七門，門門武藝都不同。祖師爺曾傳下一條規矩，只有精通全部武藝者，才能成為派主，對崆峒七門發號施令，若是沒人當得了派主，各門弟子就由自家門主統領。」

蓋通天道：「崆峒派若是百年都出不了一個奇才，豈不是空空洞洞、四分五裂了？」

這話雖難聽，卻道出崆峒派此刻的窘境，秦相思臉上微微一紅，道：「祖師爺會定下這條規矩，必是深思熟慮的。我崆峒派武藝繁雜，若有人能全部精通，必是絕頂高手，這樣的派主既讓大家服氣，也能將各式武藝完整傳承下去，而且我崆峒派並不乏人才！」

她昂首驕傲道：「三年前，我花架門就出了一位奇娘子，乃是我師父晏子凝！她原本已要統一七門，誰知在掌派大典上，月陰宮主忽然出現，她盛讚先師以女流之輩勝過一干男子，開創崆峒立派以來之奇功，萬分不容易，並且要先師帶著所有崆峒弟子一起投入月陰宮，共襄開國立朝大業……」

「慢！」蓋通天打斷道：「現在已是天下太平，哪來的開國立朝大業？難道她是要引北方蠻夷進入中原？」

秦相思搖搖頭，神色有一些迷惘，緩緩說道：「月陰宮主說了一番奇怪的話，大家都不明白，說什麼女皇帝自然要女中豪傑來扶持，我師父武功高明、勇武剛正，是最好的大將軍人選……」

眾人越聽越奇，忍不住你一言、我一語說道：「這月陰宮主是個狂人，才說得出這一番顛狂言語！」「她武功這麼高，卻原來是個傻子！」「恐怕是練武練得走火入魔了，練得腦子渾通通，千古以來，哪有什麼女皇帝？」「當今天子英明，為什麼要改朝換代？那是大不敬的言語！」

秦相思道：「當時我崆峒弟子說的話就與你們一模一樣，都覺得她是瘋了，那月陰宮主卻笑道：『自古以來，哪個先知不被世人認做瘋子、傻子？但燕雀安知鴻鵠之志！你們這幫凡夫俗子，到死也不能明瞭這千年玄機，我也不願與你們多廢言半句，晏子凝，我只問妳意思如何？崆峒派主再厲害，也不過是一介武夫，但如果妳是女皇帝的開國女將軍，將是青史流芳、萬世留英名！英雄想建立不朽功業，需遇上時勢機緣，否則任憑妳一身才華，也只能隨波逐流、沒沒消失。如今妳有幸躬逢其盛，千萬不要錯過！』

我師父自然不願背師棄祖，做那叛國之賊，她卻責罵我師父：『想不到妳武功如此高強，腦袋卻十分迂腐，竟與那些凡夫無異，真令我失望！既然如此，又留妳何用？』便與我師父打了起來……」秦相思輕輕一嘆，不再往下說。

崆峒派那一場慘事，眾人俱曾耳聞，心中都想：「就算練全了七門又如何？也敵不過一個月陰宮主！」想到將來中原武林危難，不禁跟著輕輕一嘆。

秦相思又道：「我雖無力報復師仇，這些年卻費了好些心思打探月陰宮底細，甚至犧牲了三名弟子，才探出她竟是袁仙道的師妹！」

眾人愕然道：「什麼？老妖婆是袁天罡的師妹？」

角落的少年忽然抬了頭，喝了口酒，又伏案而睡。

這事連蓋通天也不知道，忍不住問道：「那她怎會當了突厥始畢可汗的國師？」

秦相思道：「據說月陰宮主聰明多采更勝袁仙道，偏偏他們師父臨終前，將日月神功秘笈交給袁仙道。月陰宮主認為師父重男輕女，心中不服，便使計騙走半本祕笈，於是師兄妹兩人變成一練日陽、一練月陰。後來袁仙道受到大唐敬重，月陰宮主就故意投靠突厥始畢可汗，想與師兄一較長短。誰知始畢去世得早，頡利接位大汗後，不再聽從這位女國師。月陰宮主心灰意冷之下，便消匿許久，這會兒怎麼在沙海裡殺人了？蓋老大，你的消息怎麼得來，可不可靠？」

蓋通天只是胡亂猜測，哪有什麼消息來源？但他深諳亂蓋之道，若遇上不能回答的問題，就丟出個引子，讓眾人傷腦筋：「大夥兒想想，若不是老妖婆，誰有本事一口氣擊斃十數名惡寇？月陰宮主如此兇狠，還不知會鬧出什麼事來，大夥兒多留意自己的腦袋瓜，才是真的！」

先前哭泣的那人道：「誰殺了海游龍，就是俺的恩人，日後若能得知恩人行蹤，俺一生給他提鞋倒水，也心甘情願！」

蓋通天笑道：「仁兄也是個死心眼！」他喝了口茶，又提高聲音道：「不只江湖多風波，朝廷也有大事發生……」眾人爭相問道：「什麼事？」

蓋通天得意道：「聽說太子爺被月陰宮傷了腿，原本要去拜訪孫神醫，中途卻又出了亂子，只得先抱傷回來，依我說嘛，京城裡的變化，咱們也得留意！」

眾人都瞪大了眼，好奇道：「此話怎講？」

蓋通天壓低了聲音，故作神祕，偏偏這聲音低得恰到好處，只要拉長了耳朵，人人都聽得見：「你們說說，自古以來，有哪個英明勇武的皇帝是瘸子，那不是有損天威嘛？如果是個昏君庸君，長相差點也就罷了，偏偏是咱大唐英主的兒子，如果西域蠻子說：『要打仗，叫你們那個跛腳皇帝學學天可汗，來個御駕親征！』你們說這可怎麼辦？豈不成了天大笑話？丟臉丟到蠻子家門口了！依我說嘛，這太子之位，遲早要換人……」他說到這裡故意停住，賣了關子。

眾人暗想：「天子腳下，這話也說得？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雖然為蓋通天捏了一把冷汗，但越是說不得的話，越引人興趣，心裡忍不住都問了一句：「太子究竟應該換誰來當？」卻沒人敢問出口。

蓋通天看了眾人表情，笑道：「說到太子人選，自然得像咱們皇帝那般威武，若不是三皇子李恪，誰有這等威風？」

眾人都暗暗點頭，蓋通天卻壓低了聲音道：「只不過啊……他也有幾分困難！」

眾人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蓋通天嘿嘿一笑，道：「他母妃乃是前隋公主楊妃，若任由他繼承大統，難保不會引起前朝舊臣的復辟野心，想藉他恢復大隋旗幟，你們說說，大唐忠臣怎能容許此事？那是心裡的一根刺啊！到時候必會引起朝廷分裂不安。」

眾人又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蓋通天，你倒說個主意！」

蓋通天神色得意，彷彿自己就是能欽點儲君的皇帝，搖頭晃腦道：「依我說嘛，如今天下太平，文治應該重於武功，三皇子的武藝雖好，但四皇子李泰才華橫溢、聰敏絕倫，今年初更被陛下欽點為雍州牧，你們可知雍州是什麼地方？」

眾人哈哈笑道：「蓋通天你說笑吧？咱們腳底下踩的不就是雍州！」

蓋通天道：「不錯！就是這塊地！你們說，萬歲爺把京畿交給他治理是什麼意思？那心意可是明明白白的！」眾人恍然大悟，長長「哦」了一聲。

蓋通天得意笑道：「我還聽說越王一上任，就準備奏請陛下赦免長安、雍州一干輕刑犯，又免去『延康坊』百姓一年租賦，京兆府有這樣仁德的大長官，真是蒼生之福！將來大唐若由他來治理，肯定能傳承陛下的仁德風範……」

正當大夥兒更拉長耳朵要聽下文時，台上已換了表演，「咚咚咚！」一陣清脆鼓聲如珠落玉盤，打斷了蓋通天的漫天亂蓋。

一對老祖孫上到前台，行了一個大禮。老頭朗聲道：「又到我丁老兒為看倌說書的時候了！」他身旁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娃，雙頰酡紅，紮著兩條油亮小辮子，也噹噹敲了兩下響板，高聲嚷道：「不錯，咱祖孫倆一老一小，又來說書啦！」她話聲清亮，舉手投足間隱然有一種優美韻味。

台下卻極不給面子，打呵欠的打呵欠、離座的離座，蓋通天冷嘲道：「丁老兒，你瞧瞧你的故事多冷！」

丁老兒的老臉皮夠厚，也不在意，笑道：「蓋通天，您再說下去，可要搶了咱祖孫的飯碗啦！」

蓋通天笑道：「不搶！不搶！咱好歹也算是正道俠士，要搶就搶貪官奸商的財寶，搶老祖孫的飯碗，太沒良心了！」他學著說書人故作懸疑的口氣，道：「各位看倌欲知眾皇子大戰長安城，請聽下回分解。」就逕自吃起了花生米，不再插口。

丁老兒看眾人無多大興致，仍提高了聲音道：「咱們小樓規矩，酒可以不喝、命可以不要，故事不能不聽！這故事到今日為止，老兒我恰恰說了八百零八遍，若看倌不愛聽，就請自便。」

小女娃又敲了響板，高唱道：「說了八百零八遍，不多也不少，遍遍都一樣，若看倌不愛聽，就請自便！」

正當祖孫倆擺好了架勢，準備開講，門外忽傳來一陣靴聲急響，十數名紫衫客旋風般進入樓內。

當中一濃眉銅眼、虯髯捲鬍的紫衫大漢呼喝道：「掌櫃，快備上四張桌子，還有熱騰騰的酒菜！」

店掌櫃忙躬身陪笑：「對不住大爺，小店只剩兩張空桌子，要請您幾位湊和著……」話聲未畢，紫衫大漢眼中兇光一閃，嚇得他往後一個踉蹌。

秦相思一把扶住店掌櫃，冷哼道：「原來是飛龍門大駕光臨，咱花架門皆是女子，不便讓座相迎。」她提高了聲音，對眾人喊話：「有哪位豪傑行行好，願意讓座給龍大門主擠和擠和？」

飛龍門主怒喝：「秦師妹，妳當我龍飛城是乞丐嚒？」

飛龍門也是崆峒七門之一，門主龍飛城原本就脾氣直硬，尋了幾間客棧都沒空位，已是滿腔不耐，又遇上花架門秦相思奚落，胸中怒火再忍不住爆發出來。

「咕嚕！」窩在角落的少年不經意地抬首喝口酒，又伏桌睡去。

龍飛城冷光一掃，已盯上少年，店掌櫃識趣地挨上少年身旁，想叫他讓個座位，誰知嘴唇還未動，手裏已莫名奇妙多了一個硬甸甸的事物。店掌櫃摸慣了銀兩，立刻摸出是隻小元寶，若在平日，一定要笑得合不攏嘴，但這時已知道少年是個高手，又不肯讓座，真不知如何擺平兩方兇煞，笑意只僵在臉皮上。

「啪！」龍飛城虎目湛亮，一掌擊在少年的桌上，偌大的酒甕喋喋響個不止，濃濃酒氣中混著森寒殺氣。

少年恍若不聞，兀自埋首案上。龍飛城從未受人如此輕視，怒不可遏，一出手即使出「飛龍掌法」，大掌如鐵箍般抓向少年臂膀，少年若是頑強抵抗，定會臂斷骨碎。

少年卻連頭都懶得抬，只抬起酒甕仰首灌酒，就恰好避去龍飛城的大掌，酒甕遮去少年大半的臉，散亂的長髮下，露出一對比狼還冷銳的眼眸，精光一閃即逝，又伏案而睡。

只這麼一下，龍飛城已知惹上高手，但秦相思就在一旁看著，這口氣怎都得硬撐著，他瞬間再提內力，十指關節發出喀喀大響，驚聲如天雷，往少年背心抓去，要將他提離開位子！

一道銀虹驚雷倏閃，宛如天光，驟然劃破昏暗的廳堂｜｜

劍光之快，快如鬼魅！快得令任何人來不及眨眼，無情的尖刃，已分毫不差地抵在龍飛城的眉心！

面對生死交關，龍飛城再氣粗，也不得不把雙爪硬生生凝在半空中，他被少年的劍氣逼得窒息，一張臉漲得紫黑，雙目如要噴出火來，模樣十分古怪，卻沒有人笑得出來，連秦相思都停了呼吸，只呆瞪著龍飛城的生死頃刻！

少年右手持劍，左手提著罈子遮住臉，大口大口地灌酒，空氣一時僵凝，偌大的樓宇只餘一種聲音｜｜咕嚕咕嚕地酒水入喉聲。

少年一直喝到罈底朝天，然後丟罈、戴笠、收劍，快如閃電，沒人看清他的長相，龍飛城還呆立著，少年卻已轉身朝外走去。眾人默默目送他的背影，想著今夜的事，一定又是下回「八卦樓」茶餘飯後的話題。

丁老兒見少年走了，才敢開講：「淺水原一戰乃是秦王平生之大敗……」

少年開了門，冷風一下子撲了進來，少年卻像泥塑像般佇立在門口，任朔風如刀吹刮衣衫，再沒有邁出一步子。

丁老兒蒼老的聲音幽幽地述說著悽慘往事：「那一戰，唐軍不知死了多少人，只見白白的雪漠染成紅紅的血漠……」

狂風吹亂了小樓內一盞盞宮燈，映得人影繚亂，為這場悲慘戰役憑添了鬼影幢幢的氣氛，好似屠殺就在眼前，惹得眾人心裡發毛，卻沒人敢起身去關上大門。

店掌櫃不知向誰借了膽，悄悄挨到少年身旁，搓著手低聲道：「大爺，我家主子想請教您的大名……」

「屠恒！」少年冷冷說道。

店掌櫃更低聲說道：「屠大爺，我家主子命丁老兒在這裡說書，其實是為了尋人！京城裡誰都聽過淺水原的故事，沒人覺得稀奇，尤其在天子腳下不斷提當年敗戰之事，實是大不敬，所以大夥兒都沒心思聽。只有您，一聽到這老掉牙的故事，就有些兒……古怪！小人猜想或許您正是主子等了多年的人，想請屠大爺移個尊駕，隨小的走一趟。」

「等了多年？」沈棄一時陷入兩難，他一直守候在此，便是算準了李承乾回京路線，會繞過這座小樓。此處接近皇城，又還沒進入皇宮，太子護衛很容易鬆懈下來，誰知竟被莽夫龍飛城逼出形藏，他只好先退出小樓，再伺機行動。

這裡已是最後機會，若是錯過，除非潛入皇宮，否則絕不可能再行刺殺。可八卦樓主人竟然尋找自己多年，為什麼？沈棄想道：「八卦樓主已等候多年，就不差多等個二日，我大可殺了李承乾再回來……但我若是刺殺失敗，因而喪命，就不能會見八封樓主，詢問他有關淺水原一役，更無法尋找父親了！」

茫然摸索的一生，微微現出一絲曙光，沈棄實在不想錯過，他決定先拜訪小樓主人，便隨店掌櫃前去。兩人一路穿堂越廊、彎轉曲折，來到一座幽靜花園，四周喬木扶疏、芍藥滿庭，花園角落有一間廂房，門楹幽雅別緻。

店掌櫃站在門口，讓身道：「屠大爺請進！」門一開，裡面卻空無一人。店掌櫃恭敬道：「主子事忙，需等小人通知才會前來，請屠大爺稍事休息，所有吃喝用品，我都會派人送來。」

沈棄入內等候，暗想：「又是神祕小樓！不知這回又會遇上什麼古怪傢伙？」自從經歷了香逸樓之後，他對小樓實在沒什麼好感，因為只差那麼一點兒，他幾乎就要再次埋骨在毒花園裡｜｜

那一日，他回到水月閣，打算開啟石門，進入秘道解救稱心，卻立刻吸入大把致命毒氣！

然而稱心也有算計不到的事，當初他把「十二香」贈給沈棄，言明只能防毒十二個時辰。沈棄心思縝密，知道這是保命丹藥，非到萬不得已，或與香逸兒正面對決時，絕不能輕易浪費，便悄悄收了起來。

另外，他感到稱心在純真的外表下，似乎隱藏著莫名的陰詭，就故意在稱心面前假裝吞服「十二香」，讓稱心誤以為他身有保護，在未來十二個時辰內，就算施毒也是白費，如此一來，稱心便不會輕易出手相害。

當沈棄在暗室石門外聽到慘呼聲，以為自己要對付的是香逸兒，便真正吞服了「十二香」，卻萬萬想不到映入眼簾的，竟是香逸兒怵目驚心的慘狀，還有她彌留時吐露的驚人話語：「和沈棄打架的孩子是……稱心！」

這無疑宣告了稱心即是天刑者之一！

第一章 空餘關隴恨、因此代相思

自古以來，長安城一直是盛朝名都，西周取名「酆鎬」，乃是周文王的都城「酆京」與周武王「鎬京」的合稱。

秦朝時，秦始皇將咸陽城裡的一個鄉聚「內史」，賜給兄弟長安君，「長安」之名由此而來。

西漢初年，漢高祖劉邦欲設立新都，群臣都推薦洛陽，只有婁敬和張良說：「洛陽城郭僅數百里，田地薄，四面平地，易受攻擊。反觀關中有函谷關、隴蜀的沃野千里，南方巴蜀的富庶，北方胡人畜牧的便利，三面皆易防守。至於東邊的諸侯若敢叛亂，只要掌握通運京師的渭水，即可順流而下，加以處置。正所謂金城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