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極限

那是一種絕望般的恐懼。

一夜之間風雲變色的人生，除非是經歷過的人，否則實在很難想像那種滋味。

而且有別於天災，賴昌穎所經歷的是一種非常難以置信的人禍所產生的悲劇。

在偵訊的過程之中，警方問了賴昌穎一個讓他難以回答的問題。

「你們家有沒有跟什麼人結仇？」

當然這個問題賴昌穎也問了自己無數次，在雙親都慘遭殺害之後的每個日子裏，他幾乎只要想到這起悲劇，就會浮現這樣的問題。

但是對於這個問題的答案，賴昌穎卻是怎麼想都想不出來。

生活中當然不免會和其他人有過摩擦，但是賴昌穎真的沒有辦法想出任何一個可能的原因，導致自己家破人亡。

尤其林博誠的父母在警局見到他時，抓住他幾近瘋狂地追問，林博誠為什麼要代替自己被殺的時候，賴昌穎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樣面對與回答。

賴昌穎是受害者，但是比起被認為代替自己而死的林博誠來說，自己又好像是加害者。

對林博誠的父母來說，害死自己兒子的是兒子的死黨，尤其當他們得知在凶手襲擊賴家的時候，賴昌穎躲在廁所不敢出來，更是對賴昌穎恨之入骨。

當然對於這點，賴昌穎也很自責，可是更讓賴昌穎恐懼的，是那隨時都好像會再找上門來的死神。

這讓賴昌穎即便在慘案過後，也仍然提心吊膽地過著每一天。

極度心神不寧的賴昌穎，不要說回到那個家了，即便臨時住到親戚家，也都會在半夜從睡夢之中驚醒，然後彷彿感覺凶手就要找上門般，陷入極度的恐懼之中。

最後親戚也沒辦法，只能讓賴昌穎住進醫院裏面，但是狀態卻完全沒有好轉，護士也不只一次發現夜半驚醒的賴昌穎，最後躲在床底下睡覺的模樣。

在白天陽光的普照之下，賴昌穎還勉強能保有一點理智，但是一到黃昏與入夜的時候，那顆心就會沒來由地感到慌張、痛苦與恐懼。

毫無疑問地，這場突如其來的滅門慘案，徹底粉碎了賴昌穎的人生。

賴昌穎不懂，為什麼會有人可以這樣輕易地奪取他人一家的性命。

當然賴昌穎也曾經想過，會不會是凶手根本就找錯人了，就好像他殺錯了林博誠一樣。

隨著日子過去，這樣的想法也越來越明確，不知道為什麼，賴昌穎總覺得他們一家會被人這樣殺害，是一個非常不幸的錯誤。

畢竟在媒體的報導之下，凶嫌應該非常清楚，他並沒有真正滅了他們家，自己無辜的死黨成為了代替自己而死的人。

也因為這樣的報導，賴昌穎一直擔心害怕，那個凶嫌還會因此出現，來處理這個他還沒解決的人，然而這些日子以來，那個凶嫌卻始終沒有找上門。

這讓賴昌穎越來越相信，當年的凶嫌根本就是找錯戶、殺錯人。

警方在經過一段長時間的調查之下，最後也沒能找到凶手。

賴家血案從此成了懸案，三不五時都會在新聞臺，搭配著恐怖懸疑的音樂背景被播報出來。

而賴昌穎的心態，也隨著日子一天一天有所改變，從害怕恐懼到最後產生越來越濃郁的恨意，他有種恨不得跟凶手面對面，然後將他大卸八塊的恨意。

那凶手任意闖入自己的生活，並且把自己的人生弄得一蹋糊塗，一想到凶手仍然逍遙法外，就讓他有股說不出的恨。

這樣的恨意幾乎伴隨著他的每一天，也讓他慢慢重新拾回正常人的生活。



當賴昌穎離開醫院，回到這個原本被稱為家，現在卻是傷心地的地方，已經是案發超過一年以上的時間了。

不知道是警方還是親戚，很好心地已經將現場打掃乾淨，看不出那些慘案發生時的跡象。

一切都好像沒發生過，除了自己的親人都已經去世了之外。

在醫院住院的一年，賴昌穎已經從大學休學。

雙親的遺產加上保險金理賠，讓賴昌穎的生活一時之間還不至於匱乏。

雖然已經不像在醫院那樣歇斯底里，但是一年過去，賴昌穎還是會近乎強迫症般，每天晚上仔細巡邏屋內新加的許多鎖是否都正常鎖好，才能安心上床。

除了出門購買三餐或生活必需品之外，賴昌穎幾乎都把自己關在家裏。

到底該怎麼走下去？

有好長一段時間，賴昌穎完全失去了目標。

在發生慘案之前，他的生活目標是成為跟自己父親一樣的程式設計師。

但是在父親去世之後，賴昌穎有一段時間完全不想要碰電腦，因此這個目標也跟著失去了。

生活逐漸平靜下來。

一天，為了找尋一塊相機的記憶卡，賴昌穎才再度踏入父母的主臥房。

主臥房裏一切的擺設，就跟慘案發生前一模一樣，這讓賴昌穎看了內心又是一陣糾結，這正是他在過去一直不願意踏入主臥房的原因。

賴昌穎找了一陣子之後，後來發現記憶卡還插在父親的電腦裏面。

擔心這樣硬拔可能會喪失裏面的資料，因此賴昌穎還是將電腦打開。

超過一年不曾啟動的電腦，在通電之後發出有點吵雜的噪音。

經過了十幾秒鐘後，電腦螢幕上面出現了開機的畫面。

身為程式設計師的父親，常常都在這臺電腦做著在公司沒有做完的工作，這是從小到大賴昌穎對父親常有的印象，當然也從小就被告誡過，不管怎樣都不能動父親這臺電腦。

因此即便看著螢幕桌面，賴昌穎也只有一種陌生的感覺，畢竟電腦上的東西賴昌穎可以說是從來沒有看過。

桌面上排列著許許多多未完成的程式，以及一些整理過的文件夾，這些對在大學研修相關科系的賴昌穎來說並不陌生。

雖然他最後並沒有從大學畢業，但是前幾年的課程已經讓他學會了一些基本的程式語言。

不過這些當然都不是賴昌穎的目的，他打開電腦的目的是要卸下記憶卡，以便拔除。

打開右下角的隱藏圖示，找到了安全移除的圖樣，在點選移除之前，賴昌穎突然有種想要看看內容的想法。

他改將游標移到左上角，點擊電腦圖示，然後點選記憶卡裝置，打開之後，裏面有一些影片。

這些是什麼影片呢？

賴昌穎帶著疑惑與好奇，將檔案給點了開來。

播放軟體跳了出來，接著一個男子的臉孔躍上了螢幕。

賴昌穎很快就認出螢幕上的男子，他是父親的一個同事朋友，兩人共事過一段時間，雖然後來父親跳槽到新公司，不過兩人還是好友，他也常常來家裏吃飯，因此賴昌穎當然記得他，且稱呼他為高叔叔。

高叔叔低著頭沒有看鏡頭，反而比較像是看著鏡頭下方，這讓賴昌穎立刻會意過來這是什麼影片。

這應該是父親跟高叔叔在視訊時候的影片。

雖然不知道父親為什麼要拍下這一段畫面，不過畫面裏的高叔叔對著鏡頭說起話來，讓賴昌穎也不多想，繼續看下去。

「你有沒有聽過一段程式？」高叔叔問鏡頭另外一端的父親說：「就是在業界也算小有名聲的那個，放在主程式之中，卻完全不會影響主程式運作的一段程式。」

高叔叔跟父親同樣都身為程式設計師，這點賴昌穎非常清楚，不過這樣沒頭沒尾地聽，一時之間也不知道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麼。

「沒聽過。」父親的聲音突然從喇叭傳出來，讓賴昌穎的內心揪了一下，淚水也頓時湧現在眼眶之中。

「我知道有些同行叫它『現金程式』，簡單來說就是一種單純的回饋程式。至於他們要蒐集哪方面的資料，我是不知道啦。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業界傳言已經好一陣子了。」畫面中的高叔叔繼續說：「只要你願意在遊戲中放入一段程式，當然不會影響到其他任何程式，可以說它是一個外掛程式，就能用來蒐集一些客戶的資料，進行分析之類的。」

聽到高叔叔的話，讓賴昌穎不禁皺起了眉頭。

雖然說實際上的內容如何，賴昌穎並不了解，但是乍聽之下，似乎高叔叔想要父親在正在進行中的程式之下，如入一個外掛程式，用來蒐集資料。

類似的手法在現今的遊戲之中，並不算少見，畢竟對線上遊戲業者來說，這樣的蒐集資訊，有助於他們調整遊戲的內容，以及回饋客戶的使用等等，可以運用的用途很多，當然不算什麼太奇特的事情，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高叔叔卻講得好像一副有陰謀的模樣。

「這樣的程式有什麼意義？」父親問。

「不知道，」高叔叔聳了聳肩：「只知道資料會運用在好像是什麼大學的研究之類的吧。總之，是一個祕密進行的研究。也因為這樣的關係，所以資金方面可以算是給的相當優渥。只要你們願意放入這個程式，就可以無條件獲得一百萬的資金，這就是它被其他人稱為現金程式的原因。」

聽到這裏，賴昌穎大概了解內容了，高叔叔告訴父親關於一個外掛程式的消息，只要把這個程式放入自己的遊戲程式中，就可以獲得一百萬的資金，而這個程式主要也只是蒐集一些研究要用的資料，看起來似乎無傷大雅。

在現今這種連個資都能拿來賣錢的時代，有這樣的回饋程式，似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讓人不解的應該還是有必要真的要保密到這種地步嗎？

「不過那些程式，」父親的聲音從喇叭傳了出來：「到底會回傳哪些資料？」

「這……」高叔叔一臉為難地說：「實際的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應該大概就是IP位址或者是一些使用上的數據吧？畢竟它沒有影響你的主程式，按理說應該不會有太多的資料才對。」

高叔叔停了下來，電腦這一頭的父親似乎陷入了苦惱，遲遲沒有回應。

「一百萬嗎？」父親的聲音再度從喇叭傳出來：「只要有這筆資金，絕對可以度過這個缺口，但是天底下真的有那麼好的事情嗎？」

「我聽說市面上幾乎七成以上的ＡＰＰ遊戲軟體，都有加裝這樣的程式，」高叔叔答道：「當然這是不能說的祕密，總之我會幫你問一下我們的同事，如果ＯＫ的話，我再跟你說。」

兩人這一段的通話視訊，就到這裏為止。

關上了影片，賴昌穎的心中還有點激動。

對於父親的工作情況，賴昌穎也不是百分之百了解，只能從晚餐或者是偶爾全家一起聚在客廳的時候，從父親口中的一些抱怨或閒聊之中，得到大概的面貌。

在那件慘案發生之前，父親才剛被挖腳到一間新的公司，負責開發APP專用的遊戲，不過在跳槽之後，就不時聽到父親聊起新公司不好的地方，甚至有點後悔自己跳槽過來。

印象之中，他們的確在資金調度上有點問題，因此父親才會找以前的同事高叔叔商量，看看能不能找到資金。

從高叔叔所說的話來推斷，父親應該會接受這個提案，可是就好像父親所說的，天底下真的有那麼好的事情嗎？

不要說這一行了，就連電影這種在國外行之有年的資金募集，在臺灣都是舉步維艱，更何況遊戲業這個多年一直都沒有起色的行業，真的有辦法只要放入一些程式，就能拿到一百萬嗎？

賴昌穎對此抱持著一點懷疑的心情，看了看檔案上面的日期，寫著去年一月中，換言之就是那件慘案發生前的一個多月。

賴昌穎將游標指向另一份錄影檔，並且點了下去。

「談成了，」高叔叔的臉再度浮現在螢幕上說：「我把對方的信箱給你，你自己跟對方聯絡就可以了，只要你願意放入那段程式，就可以獲得一百萬的資金。」

得知獲得資金的父親，不停在視訊上跟自己的好友高叔叔道謝，然後兩人又閒聊了一些關於舊公司的事情，在結束視訊之前，高叔叔才又將話題轉回到程式這件事情上面。

「對了，」高叔叔再三交代父親說：「這件事情，千萬不能跟其他人說。」

視訊到這邊結束，但是結束之後，賴昌穎心中就一直有種非常奇怪的感覺。

這一年多以來，他一直問著自己相同的問題，不只問著自己，就連去祭拜父母的時候，也問著同樣的問題。

那就是他們家為什麼會慘遭滅門之禍？

父親不過就是一個程式設計師，母親也只是在一間小公司裏面擔任會計助理的工作。

就經濟狀況來說，他們家至少沒跟人有什麼借貸關係，這點在辦理繼承的時候，賴昌穎也非常確定了。

而父親雖然才剛到任一家新公司，不過擔任的也不是什麼太高的職位，母親那家公司更是她一做就做了二、三十年，要說擋人財路或者有得罪什麼人，才導致殺身之禍，那真的是太離譜了。

就是因為這樣的了解，才讓賴昌穎一直覺得，自己的家庭是無故受到牽連，更是毫無緣由地遭遇到這種迫害。

但是……聽完高叔叔與父親的對話之後，賴昌穎的想法似乎開始動搖了。

如果這不是一個誤會呢？

那麼現在的這些對話訊息，就顯得非常可疑了。

從天上掉下來的百萬資金，一段用來回饋訊息的程式，以及不能說的祕密，這些都讓賴昌穎覺得情況並不單純。

這段訊息發生的時間，就在慘案發生之前一個多月而已，雖然不知道實際情況到底是怎麼樣，不過單憑上面的幾點，就讓賴昌穎覺得這是條值得追查下去的線索。

賴昌穎看著父親的電腦螢幕，他相信如果自己的家人不是被人誤殺，而是真的惹來什麼不知名的殺身之禍，那麼父親的電腦裏面，應該會有留下一些蛛絲馬跡才對。

賴昌穎決定要好好調查一下父親電腦裏面的資料。

雖然他完全不知道，這樣的調查會不會真的有結果，還是只是另外一個讓他更無法自拔的深淵。

那是一種絕望般的恐懼。

一夜之間風雲變色的人生，除非是經歷過的人，否則實在很難想像那種滋味。

而且有別於天災，賴昌穎所經歷的是一種非常難以置信的人禍所產生的悲劇。

在偵訊的過程之中，警方問了賴昌穎一個讓他難以回答的問題。

「你們家有沒有跟什麼人結仇？」

當然這個問題賴昌穎也問了自己無數次，在雙親都慘遭殺害之後的每個日子裏，他幾乎只要想到這起悲劇，就會浮現這樣的問題。

但是對於這個問題的答案，賴昌穎卻是怎麼想都想不出來。

生活中當然不免會和其他人有過摩擦，但是賴昌穎真的沒有辦法想出任何一個可能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