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美好

橘黃陽光斜照而下，為這世界鋪上溫暖光毯，涼風一陣陣迎面吹來，看似井然有序卻雜草叢生的菜園裡，綠浪隨風左搖右晃。

將栗色長髮簡單束起低馬尾的拉波娜，緊挨著菜園旁的矮屋蹲著，望向眼前的景色發呆，腦中回想的是，母親瑪芮不慎在浴室滑倒而重擊頭部，最後不治身亡一事。要是有人與母親同住，是不是就能及時將她送醫急救，挽回這場悲劇？

多年來，拉波娜經常在腦海中勾勒回鄉生活的景象，而這一切想像在母親死訊傳來的那一瞬間立刻碎落滿地。又一次，她的眼淚滑下臉龐，看向未來的眼光有些迷茫。

「姊！」妹妹瑪瑪果叫喚她。

拉波娜回過神，抹去臉上的淚水，轉頭看瑪瑪果。「什麼事？」

「亞多尼來了，他說想幫我們煮晚餐，現在在廚房裡忙著。」瑪瑪果說。

「喔。」拉波娜點點頭，沒多說什麼。

瑪瑪果在拉波娜身邊蹲了下來，嘆口氣說：「妳為什麼不肯接受他呢？不要因為爸爸就否定全世界的男人，妳看，叔叔就很專情啊，不是嗎？」

「就算亞多尼現在對我是真心的，這份愛情也不可能直到永遠。我不相信那種一生只為某人而活的愛情。」拉波娜不以為然地回應道：「妳談那麼多次戀愛，不是都遇到花心的男人？怎麼還能相信愛情呢？真是不可思議。」

我一直相信著，只要他們跟我在一起的那一刻所給我的愛情是真實的，就永遠是真實的。」

瑪瑪果堅定地說。

拉波娜嘆口氣，轉頭看向前方的夕陽。「隨便妳。」

瑪瑪果不想跟拉波娜辯論，便站了起來。「我先回去了，妳也別在這裡待太久。明天媽媽就要出殯了，我剛才清點過，還缺一些東西，得出門去買才行。」

「等一下請嬸嬸過來幫我們再清點一次吧。」拉波娜說：「確定項目之後再去買，免得又漏掉什麼，還要再跑一趟。」

「好。」瑪瑪果轉身準備離開。

拉波娜突然想到一件事。「亞多尼有說今天晚上要住在哪裡嗎？」

「他說要到鎮中心找一家旅館住。」瑪瑪果答道。

拉波娜沉吟了一會兒，開口說：「妳跟他說，我們家的房間很多，晚上就住這裡。我等一下會整理一個房間給他休息。」

「好！ 」瑪瑪果笑著回應，心想：早就該這麼做了！

拉波娜轉頭看向瑪瑪果離去的背影，超短牛仔褲讓她的纖細雙腿更顯得修長，再加上一頭及腰的金色鬈髮，無疑是會讓每個男人都心動的女人，只可惜她老是所遇非人。但是，那個正確的人真的存在嗎？拉波娜相當懷疑。

＊＊＊＊＊＊

瑪瑪果走到通往廚房的後門前，透過紗門看亞多尼專心切菜的模樣，不禁羨慕起拉波娜來，也為亞多尼感到惋惜。

亞多尼將一頭紅髮剃成方便整理的平頭，略長的方臉上有著濃眉大眼和豐厚圓鼻，再加上厚薄適中的嘴唇，不僅相貌堂堂，也散發出一股能讓人倚靠的穩重氣質。

這是瑪瑪果第二次見到亞多尼，上次是在父親的葬禮上。也是在那一天，她注意到亞多尼和拉波娜之間的微妙互動，在她的好奇追問下，拉波娜才說出亞多尼的事。瑪瑪果心想，要是有個對她如此一往情深的男子，她早就不顧一切地投向他的懷抱了，絕不會像拉波娜這樣拒人於千里之外。

瑪瑪果打開紗門走進廚房。「我姊說，你今天晚上就住在我們家，她會幫你準備房間。」

「好，謝謝！ 」亞多尼淡淡一笑，並沒有為此感到欣喜若狂。

「你的反應也太平靜了吧！ 」瑪瑪果感到難以置信。「你不是很喜歡我姊嗎？」

「拉波娜在拒絕我之後，曾經對我說，她還是會把我當成好朋友，她對我的好都是出於照顧朋友的心態，千萬不要誤以為她愛上了我。」亞多尼說。

瑪瑪果恍然大悟。「我姊也講得太直接了吧！ 真是個怪人……你怎麼能夠喜歡她這麼久？竟然還提出要求，說如果你愛她十年都沒有變心，就要她馬上嫁給你？」

「喜歡一個人的心情是很難說明白的。」亞多尼回應道：「我就是想要待在她身邊。」

「可是你怎麼知道自己絕對不會變心？」瑪瑪果問：「我連自己下一秒的心情都不知道了。」

「我也不知道。」亞多尼笑了笑。「我也是在跟自己打賭。」

瑪瑪果想了想，提醒道：「不過，我姊雖然對朋友很好，卻不見得適合當情人。越是像她這樣看似堅強的人，心裡越是沒有安全感。」

「總是要試試看才知道。」亞多尼把菜刀洗乾淨並放回刀架上。「只要她沒有愛上其他男人，

我就不會放棄。」

「呵，你跟我姊一樣是硬脾氣，還真像是一對。」瑪瑪果輕笑一聲，接著突然想到什麼，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吞吞吐吐地問：「但是……以我對男人的了解，性愛不是件很重要的事嗎？」

亞多尼愣了一下，沒料到瑪瑪果竟會直白地提出這個問題。「妳真敢問。」他微微一笑，道：「或許吧！ 說我完全不想這件事，絕對是騙人的。但是，人與其他動物的差別，就在於能夠想辦法轉移心思吧。」他轉身起油鍋，將切好的牛肉塊倒入熱鍋中煎。

瑪瑪果站到亞多尼身邊，好奇地追問：「還要多久才滿十年？」

「三年。」亞多尼邊煎邊說：「不過，拉波娜並沒有答應我的要求。」

＊＊＊＊＊＊

拉波娜站起身，從側門走到中庭，思忖著該整理哪個房間給亞多尼住。

這是一座主屋有五個房間、兩側護龍各有四個房間的三合院矮屋。在祖父過世的那一年，祖母便將田產平均分配給父親奧利及其三個弟妹，存款則留在自己身邊。身為長子的父親繼承了這座三合院和後方周圍的土地；凱爾叔叔則分得三合院對街的土地。凱爾叔叔一家原本也住在三合院裡，分家後，他便在自己的土地上蓋了一棟兩層樓的新屋，舉家搬過去，同時租下姊妹繼承的土地，接手經營家傳的果園事業，種植蘋果、梨子等水果。

拉波娜的父母在鎮中心經營超市，因此三合院後方的這塊土地只有一小部分用來種菜，最早是為了讓祖母有事可以忙活，消遣一些時間，後來則改由母親照顧；其他部分則全都荒廢了，只佇立幾株原本就栽種在其間的珊瑚刺桐樹。聽說這是祖母最喜歡的樹，而拉波娜也非常喜歡它那曲折的枝幹以及鮮豔如紅唇般的花朵。

五年前，父親因病過世後不久，祖母也因中風而導致下半身癱瘓，凱爾叔叔便將祖母接過去同住，以方便日夜照護。至於拉波娜和瑪瑪果則早已在外地工作多年，因此這偌大的三合院裡就只剩下母親一個人獨居，大多數房間都已經布滿灰塵和蜘蛛網，很難在短時間內打掃乾淨。

拉波娜想了想，看來只能把自己的房間空出來給亞多尼，她去睡母親的房間了。決定後，她便將自己的枕頭和棉被抱進母親的房間，再從櫥櫃裡拿出另一床枕頭和棉被鋪在自己的床上，這才走到廚房。

瑪瑪果還在廚房裡跟亞多尼聊天。

拉波娜一推開紗門，亞多尼立刻抬頭看向她，一時愣住無語。拉波娜比他想像得還要憔悴，布滿血絲的雙眼看來哀傷陰鬱，完全不見平時的笑容，不禁讓他感到一陣心疼。

拉波娜打從心底感謝亞多尼對她的疼愛及呵護，但她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想著：這份愛情總有一天會隨風而逝的，再多的感動最終也只會變成冰冷的灰燼。世界上既然沒有至死不渝的愛情，又何苦要瘋狂愛一場，弄得自己滿身是傷？

她知道瑪瑪果會跟她唱反調，但她就是無法敞開心房去愛一個人。不過，也因為她認定愛情終會消逝，並不覺得自己應該與亞多尼保持距離，以避免亞多尼會越陷越深，愛到無可自拔的地步。

瑪瑪果一看到亞多尼的反應，便自動往門口移動。「亞多尼準備了很多道菜，我去請叔叔、嬸嬸過來一起吃晚餐。」瑪瑪果不想打擾他們倆的談話，便走出了廚房，但好奇心讓她的腳步停在廚房門外的牆邊。

「這幾天妳有好好吃飯嗎？」亞多尼關心地問。

拉波娜點點頭。「你怎麼今天就過來了？」

「我很擔心妳的狀況，已經忍耐好幾天了，今天實在忍不住，就多請一天假，先過來看妳。」

亞多尼說：「明天，有空的同事都會過來參加妳媽媽的葬禮。」

「謝謝你的關心，我沒事。」拉波娜接著又說：「今天晚上，你就睡我的房間，我會去睡我媽的房間。」

亞多尼聞言一愣，隨即搖搖頭。「這樣太麻煩了，我去找旅館住就好。」又補充道：「妳妹妹

剛才提這件事時，我以為妳家有多的客房，才沒有拒絕。」

「我家的確有很多房間，只是都需要大整理。我剛才想了一下，還是這樣安排比較方便。」拉波娜說：「我已經準備好了，你就別跟我客氣。」

「沒想到反而給妳添麻煩了。」亞多尼對自己竟然幫了倒忙而感到愧疚。

「一點小事，你別放在心上。」拉波娜勉強對亞多尼擠出笑容。

＊＊＊＊＊＊

涼冷秋風吹過河岸草地，略顯枯黃的草枝紛紛喝醉似的搖頭晃腦，冬天就快到來了。

每天放學時，珮若英和克莉紗總是一起沿著長長的河堤走路回家。雖然是繞了一點遠路，她們卻很享受這段路程的靜謐，以及潺潺河面上隨著時間變化的斑斕波光。

「妳今天帶來的是什麼香草？」克莉紗問。

珮若英的書包背帶上，總是掛著一個米色亞麻香袋，裡面裝有早上摘採的新鮮香草。從小，她就特別喜歡聞各種花草香，更是從國中時期就開始栽種各種香草和香花。每天，她都會隨興摘一小把放進香袋裡，並帶到學校，閒來無事就拿起來聞一聞那香味。

「這是香蜂草。」珮若英摘下幾片已經枯萎的香蜂草葉給克莉紗。「味道很淡了。」

克莉紗將葉子捧到鼻前，仔細聞了聞。「有點像檸檬的味道。不過，我還是比較喜歡花香味。」

「每天都有人送花給妳，妳還聞不膩啊？」珮若英打趣道。

長相甜美的克莉紗，有雙晶亮的棕色眼眸，說話聲調嬌柔，一頭烏黑長髮總是隨風輕輕飄揚，渾身散發一股精靈般的迷人氣質，不少男同學都拜倒在她的裙下，紛紛又送情書又送花的，卻沒有人能夠打動她的心。

「那些花一點都不香，只有喜歡的人送的鮮花，聞起來才會香。」克莉紗嬌嗔地說。

珮若英瞄了克莉紗一眼，發現她竟然雙頰緋紅，不禁大感意外，便問：「妳該不會有喜歡的人吧？」

克莉紗愣了一下，沒有回應。

珮若英察覺其中必有蹊蹺，連忙好奇地追問：「到底是誰？怎麼能夠打動妳的芳心？」

克莉紗紅著臉，不發一語地拉著珮若英走下河堤，坐在河岸的木頭長椅上。

「妳先發誓，絕對不會跟其他人說。」克莉紗相當慎重地說。

珮若英想了想，認真地舉手發誓道：「要是我說出去，就再也聞不到香味了。」

克莉紗一聽，連忙拉下珮若英的手。「妳發的誓言太重了啦！ 不算！ 」

「我怕妳不放心啊！ 」珮若英回應。

「我相信妳就是了。」克莉紗說，接著害羞地低頭囁嚅道：「是……隔壁班的耶洛斯‧ 商德。」

「那個家裡開費奇肉乾店的耶洛斯‧商德？為什麼？」珮若英感到相當訝異，因為她從來沒看過克莉紗和耶洛斯在校園裡有什麼互動，再說，雖然耶洛斯的五官長得端正清秀，卻不是那種會引人注目的俊美男子，行為舉止也很低調，向來不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萬眾矚目的克莉紗怎麼會注意到耶洛斯呢？

「我爸很喜歡吃他們家的肉乾，每到週末，我都會跟我爸一起去買，剛好耶洛斯都會在店裡幫忙。」克莉紗邊回想邊說：「他認真幫忙的模樣，每次都讓我看得入迷。」

「原來如此。」珮若英點點頭，又問：「那妳打算怎麼辦？要向他告白嗎？」

「再說吧。」克莉紗以嬌柔的聲音緩緩地說：「我們根本不算認識，要是現在就告白，實在太突兀了。而且，我爸也不可能同意我交男朋友，他鐵定會氣炸的。我想，如果我們有緣的話，以後應該會有機會相識，然後相戀的。」

「說的也是，有很多事都需要天時、地利、人和，才有辦法做成。」珮若英回應道：「妳能這麼豁達就好了。」

這時，克莉紗抬頭看看天色，再低頭看看手錶，不禁驚呼：「糟糕！ 快到門禁時間了，我先走了，再見！ 」說罷，她匆匆轉身跑上河堤，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珮若英緩緩站起來，正打算走上河堤時，不遠處傳來一個男孩的叫喚聲—

「珮若英，等我一下！ 」

她轉頭看向聲音的來處，發現是隔壁班的普立羅‧塞特。國中時，他是珮若英的同班同學，但因為兩人的座位相隔較遠，下課後從沒玩在一起，因此幾乎沒有交談過。她還記得那時的普立羅長得瘦瘦小小的，沒想到這一年來，他突然長高許多，彷彿瞬間就變成高壯挺拔的成年男子了。

普立羅騎著腳踏車，沿坡道滑下河堤，來到珮若英面前。

「什麼事？」珮若英問。

普立羅跳下腳踏車，放低聲音問：「我問妳，克莉紗有沒有喜歡的人？」

「你問這個做什麼？」珮若英猜測道：「你也要追她？」

「不是我。」普立羅回答：「是我的死黨耶洛斯。」

珮若英聞言不禁嚇一跳，心想：這也太巧了吧？

普立羅繼續說：「妳能不能幫忙撮合他們？」

「喜歡克莉紗的男生那麼多，耶洛斯有什麼條件值得我幫他？」珮若英問，她想知道耶洛斯的為人，若非善類，就得叫克莉紗趕快死心。

「我調查過其他追克莉紗的男生，沒有一個比耶洛斯還要忠厚老實和善良的。」普立羅拍胸脯保證。

「是他拜託你來找我的？還是你多管閒事想要幫他？」珮若英又問。

「當然是他在煩惱該怎麼追求克莉紗，我才說要想辦法幫他的。」普立羅回應。

「你叫他直接告白不就好了，有什麼好煩惱的？」珮若英不以為然地反問。

「他覺得這樣一定會嚇到克莉紗。」普立羅說：「他希望先跟克莉紗當朋友，再找機會告白。」

珮若英聞言又嚇一跳，深深覺得克莉紗和耶洛斯實在太有默契了，該不會是天生一對吧？

「好吧。」珮若英勉強點點頭。「看起來他比其他男生有耐心多了，還算有誠意。」

「妳答應了？」普立羅開心地歡呼道：「太棒了！ 」

「你也太興奮了吧？又不是你要追求克莉紗。」珮若英一臉淡漠，對普立羅的反應感到相當不解。

「這是男人之間的友情，妳不懂啦！ 」普立羅得意地說。

「不過，要怎麼幫他，我可是一點頭緒都沒有喔！ 」珮若英心想，絕對不能被克莉紗發現他們要撮合兩人，否則克莉紗一定會誤以為她把祕密說出去了。

「一開始，不能讓克莉紗知道耶洛斯喜歡她的事，要不然就失去先當朋友的意義了。」普立羅邊想邊說：「這樣吧，假裝我要追妳好了。」

珮若英隨即瞪了普立羅一眼。「老套！ 」接著沒好氣地說：「難不成我還要接受你的追求，好讓他們有機會變成朋友？」

普立羅暗自嘆口氣，想了想又說：「那就假裝我們因為共同的興趣玩在一起，也各自拉他們一起來，怎麼樣？」

珮若英思忖了一會兒，答道：「這還差不多。」這時，她猛然發現天色已經變得昏暗，便說：「我得趕快回家了，改天再說。」

「我載妳回去吧。」普立羅坐上腳踏車。

「不要，這樣子會被誤會，太麻煩了。」說罷，珮若英立刻轉身走上河堤。

「珮若英！ 」普立羅又高聲叫喚，待珮若英回頭看他，才說：「不要跟她說這件事，讓耶洛斯自己說！ 」

「我知道！ 」珮若英高聲回應後，便轉身離開。

普立羅騎著腳踏車，悄悄跟在珮若英身後，直到她轉入通往自家的小巷後，才疾速離去。

橘黃陽光斜照而下，為這世界鋪上溫暖光毯，涼風一陣陣迎面吹來，看似井然有序卻雜草叢生的菜園裡，綠浪隨風左搖右晃。

將栗色長髮簡單束起低馬尾的拉波娜，緊挨著菜園旁的矮屋蹲著，望向眼前的景色發呆，腦中回想的是，母親瑪芮不慎在浴室滑倒而重擊頭部，最後不治身亡一事。要是有人與母親同住，是不是就能及時將她送醫急救，挽回這場悲劇？

多年來，拉波娜經常在腦海中勾勒回鄉生活的景象，而這一切想像在母親死訊傳來的那一瞬間立刻碎落滿地。又一次，她的眼淚滑下臉龐，看向未來的眼光有些迷茫。

「姊！」妹妹瑪瑪果叫喚她。

拉波...

壹．秋涼
貳．春光
參．夏豔
肆．秋陽
伍．冬華

壹．秋涼
貳．春光
參．夏豔
肆．秋陽
伍．冬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