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的卡農：航空自衛隊航空中央樂隊記事

截自 第一章 吉爾迦美什交響詩

她還殘留著一些些按掉鬧鐘時的記憶。

總覺得好像做了一個非常美好的夢。輕飄飄冒上來的幸福感，以及勾起的嘴角，還牽繫著漸趨模糊的，夢的記憶。

「鳴瀨小姐，我要出門了！」

聽到安西夫人有點拔尖的聲音，她心想對方早上總是從容不迫、為什麼今天這麼慌張，抬起愛睏的眼睛望向枕邊的時鐘——

鳴瀨佳音發出慘叫。

已經八點過八分了。

她跳起來，一看隔壁床，安西夫人——也就是安西庸子早就消失無蹤。

前一天晚上倒進床鋪前一刻，她已先準備好一整套隔天早上要穿的迷彩工作服，用衣架掛起來。及肩的純黑色頭髮只往後梳好綁成一束就好，宛如男孩子的認真臉龐也不上妝。佳音換好衣服，用冷水刷牙漱口、隨便洗了把臉——五分鐘打理好自己，把床單跟毛毯整理整齊，抓起裝有中音薩克斯風（Alto saxophone）箱子的把手。

把手上的皮經長年使用已經破破爛爛，一握到時，她便清楚想起夢境的內容。

那是個宛如涼風吹拂穿透身體的，清爽的夢。

她用空下來的手用力拍拍臉頰，掛著微笑走下階梯，衝出玄關。

有一個瞬間她抬頭望向九月萬里無雲的晴空，然後朝樂隊的大樓跑去。

航空自衛隊航空中央樂隊。

這是佳音所屬部隊的正式名稱。航空中央樂隊的營舍，位在航空自衛隊立川分駐基地內。立川市位於東西延伸的細長東京都接近中央的位置，從新宿搭JR線約三十分鐘。陸上自衛隊東立川駐紮地在廣大占地中占有一個區塊。立川市有兩個自衛隊駐紮地，佳音等人所在的，一般被稱作「自行車賽車場後面的那個基地」；另一個是昭和紀念公園旁的陸上自衛隊立川駐紮地，這個駐紮地有跑道，而且範圍非常大。

立川分駐基地旁邊，有自行車賽車場也有小學跟國中，可以看到他們舉行運動會的狀況。

畢竟這個占地大到可以裝進將近二十個武道館，往來駐紮地裡的建築物之間，要使用車子或自行車，停車場也很齊全。

綠意盎然、有點像公園般的占地當中，塗上奶油色與巧克力色的三層樓建築，就是航空中央樂隊的營舍。

一樓主要是被稱作個別磨練室的練習場，二樓是隊長室與辦公室、會議室、集體課程室，三樓是女性止步的男性用內務班。所謂內務班，是指隊員生活起居的區域。舊陸軍的士官、士兵設有稱為「內務班」的團體，是日常生活面上的最小組成單位，所以便沿用了這個名字。順帶一提，女性內務班不在營舍，是位在別處的隊舍。這裡頭沒有餐廳，到正午時，提醒午休的喇叭會響，大家就去陸上自衛隊的餐廳。

在這裡的人，名副其實是隸屬於樂隊的自衛官，出勤時間是洞八三洞（上午八點半）到么拐么五（下午五點十五分），但早上很早起的成員當中，也有些人從約洞拐三洞起就關在個別磨練室中玩樂器。順帶一提自衛隊表達時間的方式很獨特，要花點時間才能習慣，但傳遞消息時確實很少出錯。

「很少看到佳音這麼睡眼惺忪的樣子呢。」

同梯的吉川美樹空軍下士笑得別有深意地對她說。似乎從避人耳目潛入辦公室那時候起，對方就一直盯著她看了。

而且，美樹一定有從同寢的安西夫人那兒聽說，今天早上她不管叫幾次都叫不醒之類的。美樹是隊上數一數二的包打聽——應該說是地獄級順風耳。

早餐是不得不放棄了，但佳音暗自在心中找理由：洞八三洞滑壘進辦公室不算遲到。

「雖然有點不修邊幅，但妳明明原本一大早就很有精神的呢。」

這不用說也知道，美樹還畫蛇添足講出來。

「我做了個美夢，所以潛意識告訴我不要醒過來。」

佳音把文件從桌子抽屜中取出，咚咚敲在桌上弄整齊然後小聲說道。

「那是怎樣的美夢啊？」

「祕密。」

她得意地揚起嘴角，美樹一臉驚愕的樣子，回去做自己的事了。

除身為樂隊成員的演奏與訓練外，幾乎所有隊員都有行政工作要做。樂隊內部分為統合班、演奏班、計畫班三班，總數約六十名的樂手被打散分別編入這三班。因為在演奏的同時，也要進行把組織維持與營運下去的工作。

佳音與美樹同樣隸屬於計畫班，負責音樂會企畫。航空中央樂隊每年都會接到數量驚人的演出委託，雖然沒法全部接下來，但每年大大小小加起來依然要舉行上百場音樂會，這也是自衛隊公關宣傳業務的一環。

「鳴瀨上等兵，打擾一下。」

聽到一個戰戰兢兢的聲音，佳音坐在椅子上整個轉過身子，手裡還握著原子筆。拜瘦且儀態又好所賜，看起來身材極為高䠷的長澤真弓二等兵，細細的眉毛垂成八字形、一臉困惑地站在那兒。

「怎麼了，長澤小姐？」

「那個，發生了一件麻煩事。」

真弓君小佳音五歲，是今年才入隊的新人。她身高一百七十五公分，不僅身材瘦高，還有張明星也遜色的小臉蛋。大概也因為她剪了一頭男生一樣的短髮，總覺得她散發出一種寶塚男角般男孩子氣的風情。拜此所賜，她被人稱為「真弓君」。

佳音著迷地望著真弓君姿態漂亮，站得直挺挺的樣子。說起來身高高的人都免不了有些駝背，她入伍時也不例外。僅僅三個月的新兵訓練，她的儀態就好得煥然一新了。

看到這樣的實例，她深刻感到新訓絕不可廢。雖然自己入伍接受訓練時還曾經相當後悔，覺得自己來到一個莫名其妙的地方了呢。

「麻煩的事情？」

一個月後預定要在長野舉辦交流音樂會，真弓君負責支援管理樂譜的人，她想起自己曾經拜託真弓君蒐集這場音樂會演奏曲目的樂譜。雖然早在一年前就接下這場音樂會的邀約，但在跟其他演出行程喬過後好不容易才敲定，對方也才剛正式同意演出曲目。總之，她之所以臉色大變跑來找自己，佳音只想到這個原因。

「可以請妳到樂譜庫來一趟嗎？」

應承下真弓君的請託，佳音輕鬆地隨對方前往。樂譜收藏庫離辦公室有段距離，航空中央樂隊從昭和三十六年創設以來，演奏過所有曲目各聲部的樂譜都收藏在裡面。每首曲子的樂譜按照日文假名「A I U E O」的順序各裝成一盒，放在抽出式的上鎖櫃裡。管樂的樂譜是成套買下的，相當昂貴；其中還有由樂隊隊員作曲的樂譜，是別處沒有的。是樂隊極重要的財產。

幾個樂譜盒並排放在長桌上，看來真弓君之前正在尋找樂譜。用不到的期間，樂譜會被鎖在收藏庫裡，音樂會曲目決定後，管理樂譜的人就必須按照每一聲部的人數準備他們各自所需的樂譜，在樂曲訓練前發給大家；結束後就會收回所有樂譜。

「這是妳交代要我找的《吉爾迦美什》（Gilgamesh）的樂譜。」

真弓君打開一個盒子讓她看裡面。樂譜整整齊齊地收在裡面。《吉爾迦美什》這曲子還很新，樂譜並沒那麼舊。

「我查過後，發現缺了某些部分。」

真弓君下定決心似地解釋說。

「咦？樂譜有缺？」

佳音不禁望向盒子裡面。

「是的——大概是第四樂章〈終章：追尋烏塔那匹茲姆之旅〉當中的，中音薩克斯風第二部。」

「鳴瀨小姐也是，真的會吸引各種亂子呢。」

今天午餐菜單是歐姆蛋（Omelet）。

坐在對面的安西庸子空軍下士——安西夫人優雅地喝著湯，瞇細眼睛，怎麼看都顯得興味盎然。

「夫人，妳說這話可不好聽，我才不會引起亂子呢！」

佳音幾乎就要揮動起筷子尖，總算還是克制下來，然後重新注意到自己錯過早餐沒吃、肚子空空如也，繼續啃起歐姆蛋。

「因為我記得妳入伍第一年就得盲腸炎被救護車載走，第二年遇到交通意外。」

「只是稍微被自行車輾過而已。」

「可是妳腳背輕微骨折了不是嗎？好得很慢，幾乎有兩個月走路都要撐拐杖呢！第三年打掃時太用力打破窗玻璃，第四年跟第五年外出時食物中毒！」

「那是我用餐店家的問題！又不是我的錯——」

「那就是『吸引』啊！」

安西夫人露出恐怖的眼神，小幅度揮動食指壓低聲音說。

「世界上就是有妳這樣的人啊！在妳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當兒，把麻煩吸引到身邊。所以妳身邊總是有亂子，風波不斷。」

「真不好意思啊，我總是風波不斷的。」

佳音微微縮起肩，低下頭等待風暴過去。唯有這點她的確無可辯駁。她從入伍起跟安西夫人在內務班就同寢，每當佳音身上發生什麼事，她無疑就是直接受害的那個。

「所以呢，《吉爾迦美什》最後怎樣了？」

大概是佳音承認所以甘願了，安西夫人用回普通的聲調問她。她也是一頭及肩長髮在後腦綁成一束，但因為自然卷得非常漂亮，單純綁個馬尾看起來也莫名地高貴優雅。

她負責的樂器是長笛（Flute），對女孩子來說也成為讓人嫉妒的要素之一。三十四歲，單身未婚，散發出莫名的成熟女性魅力，所以在女孩子當中有「安西夫人」的稱號。當然這是聯想自《網球甜心》當中的「蝴蝶夫人」。

「我整個上午都一直在找，但仍有部分樂譜找不到。不過，聽說村上先生手上或許還有，所以就拜託他找找。」

這問題可沒有「樂譜沒了去買就好」這麼簡單。自衛隊的用品不知不覺間消失了，這種事情可絕對不能發生。

「上一次是在六年前。」

安西夫人的眼神宛如望向遠方。

第一號交響曲《吉爾迦美什》。

該曲出自一九七三年生於比利時的年輕作曲家阿貝蒙（Bert Appermont）之手，發表於二○○三年，故演奏次數尚少，還是相當新的曲子。

曲子由四個樂章構成：第一樂章〈吉爾迦美什與恩奇度〉、第二樂章〈泰坦巨人之戰〉、第三樂章〈森林中的冒險〉，以及出問題的第四樂章〈追尋烏塔那匹茲姆之旅〉。

這首敘事風格的曲子是從美索不達米亞（Mesopotamia）古代文學《吉爾迦美什史詩》（Epic of Gilgamesh）獲得靈感，在全國性的管樂比賽等場合也很受歡迎。該曲充滿戲劇性，甚至有電影也想採用它當配樂。它是二○○四年六月舉辦的定期音樂會主要曲目，在那之後航空中央樂隊都沒演奏過這曲子。

「在交流音樂會上要求演奏《吉爾迦美什》，很少見耶。」

「就是說啊。」

聽到安西夫人指出這點，佳音點頭表示同意。

舉辦「交流音樂會」，目的在於聯絡自衛隊與市民間的感情。航空中央樂隊每年都會巡迴全國舉辦好幾次。大多會依照當時主題，選擇每個人都耳熟能詳、簡單易懂的曲目。

然而，下個月在長野縣的音樂會，在教育委員會負責人的請托下，希望他們演奏沒那麼常見的《吉爾迦美什》。

「看來好像是負責人在六年前的定期音樂會上聽過《吉爾迦美什》全曲。當地高中的管樂社在全國管樂競賽當中曾締造優秀成績，對方希望務必能讓這些學生們在近期內聽到全曲——這就是對方的期望。」

雖然只跟那位負責人透過電話跟電子郵件商量過，就聲音給人的印象，是位大約年過三十五的沉穩女性。擔任導師一類的職務，指導高中的管樂社。

「嗯……」

安西夫人歪著頭想不透的樣子，目光忽然投向佳音的背後。

「啊，原來你們在這兒啊。」

耳邊響起熟悉的男中音，佳音回頭看向斜後方。

中音薩克斯風的村上昇空軍士官長把識別帽掛在餐廳入口處的帽架上，正朝著他們走來。馬上就要迎接六十歲生日的村上先生，到如今依然每天慢跑六公里，絕不偷懶，所以體型維持得相當結實；他的喜怒不形於色，個性難以捉摸，有種讓人想要稱他「古代武士」的風格。

佳音注意到他手上拿著褐色的信封。

「村上先生，那個！」

「哦哦，在我房間裡。這是《吉爾迦美什》的樂譜，中音薩克斯風第二部的就好了吧？」

「非常感謝您！真的是幫了大忙呢！」

村上先生揮揮手表示別客氣，然後去取自己的餐點了。他一定是在不好意思。

佳音馬上檢查信封裡頭。村上先生說的沒錯，是《吉爾迦美什》中音薩克斯風聲部的，全曲都有。村上先生原本是第一部的，卻聽說他手上有第二部的譜，似乎是出於喜歡，私人購買的。樂譜上頭還有淡淡的鉛筆痕跡，大概是村上先生之前做筆記留下的，似乎是為了要借給佳音，特意先把筆記擦掉。

「抱歉有點髒。」

村上先生手拿托盤在佳音身邊坐下，同時抬抬下巴指向樂譜。

「非常謝謝您。雖然二○○四年離現在並沒那麼久，但當時演奏薩克斯風的就只剩下村上先生了。」

這位村上先生會詳盡蒐齊心儀曲子的樂譜，這點真是幫了大忙。

《吉爾迦美什》的樂譜雖然是從市面上購得，但現在買得花些時間，也得花不少錢。

村上先生瞬間停下筷子，臉上表情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慢慢地，他默默啜完午餐的湯，一下子掃完歐姆蛋，很快從椅子上站起來，果然他吃飯的速度就是不一樣。

「話說回來，村上先生今年也六十了。」

安西夫人喃喃道。

「這次的交流音樂會，就是他最後的工作了呢。」

佳音暗暗在腦中翻起日曆。音樂會在十月七日，村上先生的生日是十月九日——自衛隊樂隊隊員滿六十歲生日便屆退伍年限了。

——只剩大概一個月了。

佳音默默目送古老武士走出餐廳的背影。



截自 第二章 一首愛之歌

「說起來，畢業音樂會前各種奇怪的事情接踵而來呢。」

練團室附近開了一家看起來很好吃的義式餐廳。桌上放了醃蘑菇、白酒蒸貽貝、義大利麵等等。霞豪邁地把白酒倒進自己喉嚨裡，從以前她就很能喝。聽到她的話，佳音也點頭，同時探出身體越過桌子。

「對對對！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情。比如鬧鐘事件之類的。」

「對，還有校舍發出不可思議的光。」

鬧鐘事件，為住宿生帶來難忘的一天。

某個冬天的星期天上午七點整，電子音的《愛的讚歌》（Hymne à l'amour）突然響了起來。怎麼聽，聲音都是鬧鐘發出來的，響了好久都沒停。星期天早上七點這種時候，幾乎所有學生都還賴在床上睡懶覺，被響個不停的鬧鐘吵起來的學生們，開始尋找罪魁禍首在哪個房間。

雖然鬧鐘響的房間馬上就找到了，但住在三○六號房，被稱作小Q的住客卻不在、出去旅行了。然後，學生們懷疑是她設好鬧鐘卻忘記，便向舍監借鑰匙開了門——原來，鬧鐘正在前一天住客不在時寄到的小包裹裡響著。包裹寄件人不知道是誰，收件人也只寫著「給親愛的妳」，就連這包裹是不是真的寄給這間房的住客，都不得而知。

「噯，小砰，那個其實是寄來捉弄人的，是某人的惡作劇吧？」

「結果還是沒找到兇手。」

「那之後那首曲子在我耳朵裡響了一整天。」

「一大早就被迫要一直聽電子音的《愛的讚歌》，真是惡夢。是小明隔壁那間房吧？感覺好不舒服，響個不停超困擾的。」

「對啊，不但收件人就像剛剛講的那樣，光看曲子，是男孩子寄給小Q的耶，大家都炸開了。」

「大家就是喜歡這種事情。」

在那之後，也不曾聽說收到鬧鐘的小Q被誰表白的消息。所以，大家就認為這一定是某個人在惡作劇。那之後好一陣子，住宿生之間自發性地組成偵探團，追查鬧鐘之謎。當時霞是偵探團核心成員，只要逮到機會就把「Ginger’s」的成員拖進去參加偵探團的活動。縱然冠上偵探團的名號，結果都沒在做偵探該做的事情，比較常聚集起來瞎扯或喝酒才是真的。

「話說回來，那個鬧鐘後來怎樣了？」

「誰知道，小Ｑ覺得很不舒服，就捐給宿舍了吧？」

不想把不知道誰送的時鐘放在枕邊，這種心情也很可以理解。而且鬧鐘的鈴聲還是《愛的讚歌》。

「校舍那件事情還更複雜呢。」

「那不是單獨一個人幹的啦！」

佳音就讀的音樂大學占地非常遼闊。畢竟大學與附屬國中、高中都在同一塊校地裡，大學宿舍就在後面，規模很大。

大學中有一棟研習樓，是十層樓建築，整排都是個人用練習室。某個深夜原本應該沒有人煙，有學生剛好經過大學附近，往建築內看去，透過植栽可以把研習樓看得很清楚。

平常應該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的，他卻覺得奇怪，定睛仔細凝望之下——研習樓的每個窗戶都是開的，旗子也升起來，燈也是亮的。有些窗戶半開有些全開，就連其中是否存在某種規則性都不得而知。「Ginger’s」的四個成員也被朋友叫過去看，便特意趕到現場。

「完全搞不清楚那是想要幹麼啊。」

霞彷彿想起當時的事情，苦笑著搔搔頭。

「小砰不是推測那可能是暗號嗎？」

霞的推測是：會不會是有人想告訴音大學生某件事，便故意使用音大的建築來傳送訊息？

「不只我，全偵探團都這樣推測。可是，若最重要的訊息內容無法傳送給任何人，暗號不就失去意義了嗎？」

「或許知道暗號解讀方法的人，默默讀取了訊息啊。」

聽到佳音這話，霞苦笑。

「大概吧。先不管有沒有傳達出去，至少我們並不知道。」

霞在皮包裡窸窸窣窣翻找，拿出一支行動電話。

「那時候我拍了張照。」

「咦？小砰，那之後妳就沒換過手機嗎？」

她注意到霞的手機滿布傷痕。

「嗯，反正我只用得到打電話跟傳接電子郵件，也不喜歡在手機上花錢。只要換過電池，還是很夠用的。」

霞斬釘截鐵地說。佳音眨眨眼——她還是一樣很男孩子氣。

「因為很久以前了，照片畫質也不大好。」

即使她這樣說，照片總算拍下了校舍的全景。研習樓十層樓全部都是練習室。有個人用的小型練習室，也有可供數人到數十人合奏的共同練習室，但從道路那一面看得到的雙拉橫拉窗，每層樓都有十二扇，每扇形狀、大小都相同。也就是說，有十二扇乘以十層樓的窗戶整片並排在那邊。

這建築物設計得有些奇怪，偶數層牆壁上畫有淡綠色橫線，好像把窗子連結在一起似的。看來這是建這棟校舍的第一任校長的哲學。剛入學時她曾經聽說，有種寺廟裡會看到的定規筋，是一種畫在圍牆上表示品級的橫線，以五條為最高品級，所以，大概他是想要表現自家學校地位很高吧……但她已經忘記了。

「呃，從左邊開始依序是六樓、一樓、六樓、五樓、四樓、三樓、四樓，七樓、七樓、七樓。一樓窗子燈是亮著的，最右邊那列都沒亮。左邊第一個跟右邊第四個窗子是全開的，剩下的窗子都只開一半。雖然照片很小看不清楚，只有三樓的窗子有旗子掛出來。」

「對對，來看熱鬧的人裡有一個說要試試膽量，便進到研習樓去，把三樓的旗子拿過來。記得是英國國旗，相當大一面。」

「那面旗子後來掛在學校餐廳好長一段時間，但後來又不見了。跑哪去了呢？」

霞聳聳肩膀說：誰知道。這樣下去或許會驚動警察，但學生們立刻就認定這是自己當中的人「犯下的案子」。所以鬧了一通之後，便關上窗子熄滅燈火，忙來忙去整理現場，當時也是霞指揮的。

「如果那窗子是暗號，是對應到什麼語言呢——是日文的AIUEO，還是英文的ABCD？」

「那時候我們也東想西想想了很多啊，佳音。到現在再重新看，還是一樣嘛！」

「或許吧，這張照片可以給我嗎？我回去仔細研究看看。」

「妳也真是很獵奇耶。」

霞的手機型號只能使用紅外線傳輸，便把照片附加在郵件裡寄給她。正如她所說，事到如今再去研究或許也不會有新發現。即使沒有，要是拿回去給美樹她們看看，可以充當聊天話題，對佳音而言也是一個回憶。

「那時候我們真的都開心得不得了呢。」

霞喃喃低語。

「我可能是因為不想失去這張照片，才沒換手機的。」

沒錯。縱使對自己的將來懷抱不安、對未來有無以名狀的恐懼；無聊的惡作劇，以及音樂活動的小小空檔四個人聚在一起聊得忘情的時刻，也足夠去填補那些了。

正如霞所言，的確很開心。雖說是霞自己以為換個手機就會失去照片檔案，但總覺得好寂寥。

「小明要嫁的木內君是個好人，真是太好了。呃，還是希望明年以後聖誕節前的瘋狂小活動能持續下去。」

聽到佳音這麼說，霞誇張地眼睛睜得老大，嘴裡還塞滿貽貝。

「當然！」

霞的手機短短響了一聲，大概是有郵件進來了。

「是小綠寄來的。」

「她說什麼？可以過來了嗎？」

「沒辦法。會拖到很晚所以不能來了。想問能不能改約下星期六聖誕夜學校見。」

小綠是明明是Live House的製作人，聖誕節遇到星期六，不是一年當中最忙的一天嗎？

「學校？」

「是指我們的母校吧？她說有東西要給大家看，希望能轉達給每個人。」

到底什麼事呢？佳音與霞面面相覷。

截自 第一章 吉爾迦美什交響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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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八點過八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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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天晚上倒進床鋪前一刻，她已先準備好一整套隔天早上要穿的迷彩工作服，用衣架掛起來。及肩的純黑色...

第一章　吉爾迦美什交響詩
第二章　一首愛之歌
第三章　文明開化之鐘
第四章　看不見的訊息
第五章　日落遠山
第六章　號角手的假期
取材筆記 航空自衛隊的樂隊，是這樣的地方！－福田和代

第一章　吉爾迦美什交響詩
第二章　一首愛之歌
第三章　文明開化之鐘
第四章　看不見的訊息
第五章　日落遠山
第六章　號角手的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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