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的螽斯

「請問為什麼選我呢？」

第一天上班的早上，詩織問山城總務長。

「妳有什麼不滿意嗎？」

「不，只是覺得不可思議。」

才開始求職就找到工作，哪會有什麼不滿，只是她實在想不出自己被中選的原因。今天開始詩織就要成為圖書館員了，簡直像作夢一樣。

但總務長似乎無法理解她的心情。

「這不是我一己之見就能決定，是我們三人討論後的結果。校長和主任也都認為高良小姐很適任吧。」

他很認真地回答她，但沒有解決她的疑問。這時朝會要開始了，無法再詳細追問下去。在總務室的朝會上詩織被引介，接著再到職員室向教師們問候，她念念不忘的還是被錄用的原因。

朝會後，山城總務長帶她到館員室。館員室位在寬廣的圖書室一角，以隔間牆圍起，空間只有一般教室的一半。頂到天花板的書櫃裡，除了書之外，還插了許多物品，另外也備有流理台和瓦斯爐。辦公桌擺了五張，總務長指著其中一張說：

「這是妳的位子。每天朝會在總務室舉行，那兒結束後，就請妳待在館員室到關門。」

隔壁背著窗的位子據說是主任若森老師的位子，不過他不常來圖書館。剛才在職員室打招呼時，他正要趕往自己班上。第二堂課是空堂，所以到時候再慢慢說。

剩下三張是作業用桌，雜亂地堆著書和文件。──雖然有五張桌子，但待在館員室的基本上只有詩織一個人。一到職就有專屬辦公室的工作，再次令她覺得像在作夢。

「感覺上好像突然得到尊榮禮遇。」

詩織不覺脫口而出，總務長一臉訝異。

「尊榮禮遇？」

「哦，不是啦。如果在一般私人公司，只有要員才有專屬辦公室吧。」

「尊榮禮遇？妳饒了我吧，」專務長浮起笑意，「那要不要配個祕書啊？」

看來是個會開玩笑的人。詩織慌忙搖頭，霎時收回表情。

「請妳打開最上面的抽屜，裡面有前任館員留下的指南。」

抽屜裡放著一疊用訂書針訂好的白紙手冊。封面上寫著「圖書館業務．交接事項」。

「那裡面記載了所有圖書館員工作的內容，請妳先看一遍。若森老師第二節課會來，午休時擔任圖書股長的學生也會集合。我想他們會有工作交接給妳。」

總務長似乎不打算要說明工作方法，詩織伸手去拿冊子，不經意拿到手中的剎那她停止呼吸。

有個人的情感從指尖流了進來。

烙印在手冊上的強烈感受，傳給了詩織。

那是一種複雜而紛亂的情感，有一束光倏然照亮了──很可能那個人是在迷惘中做下某個決定時的情感。

詩織一時間愣住了。別人的思維偶爾會像這樣流進詩織的心中。

她被流進來的情感攫去了心思，沒聽見總務長在說什麼。

「──高良小姐，怎麼了？」

高分貝的叫喚聲中，詩織回過神來。她以遇到這種狀況的公式說法解釋。

「對不起，我有點頭暈，可能是貧血吧……」

「妳還好嗎？我帶妳去保健室吧。」

「不用不用，真的。我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

總務長拉開館員桌的椅子，她道了謝後坐下，輕輕閉上眼睛。

但那不是貧血引起的──而是因為她把意識集中在手冊上傳遞過來的情感。

*

不知道什麼原因，詩織可以讀到烙印在物體上的情感。

小時候她以為每個人都有這種感覺，在三歲時她察覺事實並非如此──父母世交友人的女兒結婚，夫妻一同到詩織家拜訪。詩織和家人一同欣賞喜宴照片時，拿起其中一張大聲說：

「為什麼不跟這個人結婚呢？」

詩織指著站在新郎新娘身旁的年輕男子。他是夫妻倆求學時的好友，詩織感覺到滲透在照片中的心思。

「姊姊喜歡的是這個人呀。」

年幼的詩織只是因為驚奇而發問，但剎那間新婚的兩人變得表情僵硬，一陣尷尬的沉默後，母親趕忙收拾善後說：

「詩織喜歡這個哥哥嗎？可是姊姊喜歡的是她身旁的這位呀。」

母親手指指著照片中的新郎。但詩織搖搖頭。

「可是……」

詩織明白，新娘在婚禮後曾拿起這張照片，望著另一個年輕人哭泣。詩織幼小的心靈覺得，讓新娘哭得那麼傷心，她嫁的一定不是什麼好人。

「夠了，別說了。」祖母說。「詩織啊，等妳長大就會知道了。」

祖母雖然笑著，卻是不容回絕的口氣。然而那一晚當年輕夫妻回去後，爸媽和祖母闢室密談了好一會兒。他們窸窸窣窣的聲音，聽起來像極了不祥的聲響。

第二天，祖母警告詩織，那件事千萬不可對任何人說。雖然懵懂不解，但詩織還是乖乖聽從吩咐，直到年底，她才確實明白，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那位新娘姊姊寄來的賀年片上印上婚禮的照片，詩織的名字也列在收信者之中。不過，她的手一接觸到明信片，就感受到「那孩子真討厭」、「說話真沒禮貌」等負面情緒。

那位姊姊以前相當疼愛詩織，但她再也不來詩織家，偶爾在路上遇到，態度也變得冷淡。──過沒多久，傳出她離婚的消息時，詩織甚至產生罪惡感，認為他們婚姻破裂都是自己害的。

從此之後，她不再對別人說起這種能力。長大後，她更覺得這不是足以為人道的事。這不是什麼超能力，只是直覺比較敏銳罷了。

但這能力並非隨時都有，只有強烈意念殘留的時候，而且她必須集中意識，才能讀取得到。然而有時在她還意識到之前，殘留意念便已流進來了──累積多次經驗後，詩織現在大致可以掌握自己的能力到什麼地步。

當有人懷著強烈的情感碰觸某物，就會在上面烙印下殘留的意念。例如在車站小攤上買了報紙的人，隨意瀏覽後便把報紙丟在車廂網架上的話，就無法從那份報紙得到任何感應。但是有人在同一份報紙上讀到好友的死訊，而湧出深沉的哀痛，那份悲傷就會印刻下來。

至於圖書館或舊書店的書，只要有人讀得非常著迷，詩織便能感應得到。相反的，若是得不到任何感應，也表示那本書不曾打動過人。

每個人面對書時花費的心思和時間都不相同，若是閱讀時從心底感到快樂或感動，那份情感會直接投入書裡，所以人的思維很容易滲入書這種物體裡。至少詩織是這麼想的，所以她才愛書。

滲入書本的情緒多半是正面的，像是喜愛、興趣盎然等。不太有人一直保持著不悅的心情閱讀，因為如果那麼厭惡的話，棄讀就好了。即使書中滲透了強烈的不悅，詩織也會避免接觸。像是一時粗心拿到考古題庫集等時，痛苦死背的情緒就會傳過來，她沒有一再回味的興趣。她只會讀能感應到積極思維的書。

上班第一天，詩織從交接手冊上傳遞過來的，基本上是積極正向的情感，所以她假裝貧血，順便把注意力集中在那股情感中。

詩織再一次用兩手拿住手冊，專注意念在上面。這麼做會比較容易捕捉印刻在物體上的情感。

──決心與留戀。夾在責任感之間。

──也有迷惘，也有內疚。但是選擇了離別與啟程。

──把這心愛的地方託付出去，儘管還不知道對方是誰。

──寂寞與悲傷並存的希望，想走自己道路的心思。

這一定是前任館員留下交接手冊時的情感吧。他把整理手冊期間的心思浸染在紙面，傳遞給詩織。

她感受到託付，看來那位不知名的前任館員把這座圖書館託付給詩織了。

「妳還好嗎？」

總務長禮貌性地問道。詩織張開眼睛。

「是的，沒事了。」她莞爾一笑。「完全好了。」

貧血是騙人的，若是對方認為體弱多病，對職務造成影響就不妙了。

而且詩織的心情也完全沒問題了。多虧引導手冊傳給她的心思，詩織心中的煩惱也跟著煙消雲散。即使館員室只剩下她一個人，手冊裡還有個好夥伴。

「坐在館員的座位上，心情似乎也變得緊繃。」

她已經可以對總務長開玩笑了。不待對方回答，又努力用開朗的口氣問：

「以前坐在這個位子上的是怎樣的人？」

「呃……」這次換成總務長支吾。「她姓永田，工作非常認真的女生。」

「她為什麼要辭職呢？」

詩織閒聊般地問道。總務長立刻露出為難的神情。

「唔，好像是有些個人因素吧……這部分涉及隱私，所以我也沒問……」

詩織原本就沒追根究柢的意思，但聽他這麼一說，反而有點在意。而且剛才從手冊上傳來的迷惘和決心也牽動著她。

打開手冊的內頁，雖然裡面沒有答案，但她很想問問保留下來的心思。

「請問為什麼選我呢？」

第一天上班的早上，詩織問山城總務長。

「妳有什麼不滿意嗎？」

「不，只是覺得不可思議。」

才開始求職就找到工作，哪會有什麼不滿，只是她實在想不出自己被中選的原因。今天開始詩織就要成為圖書館員了，簡直像作夢一樣。

但總務長似乎無法理解她的心情。

「這不是我一己之見就能決定，是我們三人討論後的結果。校長和主任也都認為高良小姐很適任吧。」

他很認真地回答她，但沒有解決她的疑問。這時朝會要開始了，無法再詳細追問下去。在總務室的朝會上詩織被引介，接著再到職員室向教師們問候，她念念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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