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岸邊的黑天鵝

「妳們四個遲到了。」一進教室，臺上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鏡，面露不悅。

「學校太大了。」曲偲齊笑了聲，大步往空位走去。

「真的很抱歉，教授。」于念庭則雙手合掌放在臉前，一臉無辜地道完歉，才轉身往其他空位走去。

侯乃宣則沒多說什麼，直接在陳力諳附近的空位坐下。

我的目光因為跟著侯乃宣的背影，所以正巧和陳力諳對上眼，他連忙撇過頭，我則面無表情往後方隨便選了個空位坐下。

「就算是大學生，也要遵守學生的本分，成年了就更該注意基本禮儀……」老教授開始碎碎念。

不論到了哪個求學階段，這種類型的老師永遠會出現。

永遠擔憂著我們的未來，永遠覺得我們不夠努力。

我瞄向窗外的藍天白雲，隱約察覺到有一雙眼睛注視著我。

「幹麼？」我扭頭瞪向坐在旁邊的男生。

「不要遲到好不好，會影響到上課的節奏。」他嘖了聲，緊皺的眉頭好似我造成他的困擾一樣。

「不是只有我遲到，還有另外三個人。」我勾起一邊嘴角。

「另外三個坐得離我太遠，跟妳講最快。」他的眉毛皺得更誇張了。

我注意到他濃密的右眉中間有一小塊疤痕，導致那處長不出眉毛。

「你什麼時候這麼認真上課了，李東揚？」如果我沒記錯，這小子前兩天還晚進教室二十分鐘，前一陣子還曾經帶著宿醉上課。

所以這樣的人現在跟我扯不要遲到晚進教室，打死我也不信他是認真的。

他先是用冷眼看我，像要從我的表情解讀我心裡是怎麼想的，忽然，他露出帶有幾分敷衍意味的微笑，「因為我開心。」

「你有病嗎？」

「我覺得這樣很有趣。」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輕抬下巴指向站在講臺上的老教授，「她囉嗦起來的時候，整張臉都會皺在一起。」

「所以是誰壞心？」

他不理會我的反問，裝作很專心地盯著黑板。

「李東揚。」我叫了他一聲。

他的眉毛微微動了下，卻沒有回應我。

「李、東、揚。」我刻意字正腔圓地再次喚他。

他皺眉朝我轉過頭來，有著傷疤的右眉格外顯眼。

「幹什麼？」

「誰准你在跟我講話的時候，自己講完就算完了，要結束話題也該由我來結束。」說完我便把目光轉向黑板。

「呵。」李東揚輕笑了一聲。

李東揚大概是我們班最受歡迎的風雲人物。大學和國高中不一樣，說是風雲人物，也不見得所有人都喜歡李東揚，只是他儼然成為系上的代表。

提起英文系，大家第一個想到的就會是李東揚。

但他也沒做過什麼特別的事，只是比較活躍一點，認識的人多一些，時常和別系的人一同出遊或是吃飯，氣質帶點頗受女生歡迎的痞氣，加上長相還不錯，身高也夠高，所以才會引人注目。

我和李東揚安靜了好一陣子，各自專注於教授口沫橫飛的解說，以及寫在黑板上的註記文字。

只是聽著聽著，我的視線不禁逐一掃過我那群朋友。

曲偲齊明目張膽戴著耳機，時不時輕輕晃動著頭，顯然沉浸在音樂之中，她成績向來不錯，就算被教授點起來回答問題，也能應答如流，久而久之，教授也懶得管她在課堂上的出格行為。

于念庭桌上放了一面鏡子，時不時對著鏡子檢視臉上的妝容，她的手機也放在桌上，每堂課她大概可以拍五十餘張自拍照，一整天如果滿堂，便有四百多張照片，加上下課拍的那些，五百張都不是問題。

她在臉書上開了本相簿，取名叫「念庭寶貝」，裡頭放滿了她的自拍照，按讚數很高，但就我看來，每張都是一號表情。

侯乃宣就不用說了，一直在偷瞄陳力諳，連我從後面看都這麼明顯，陳力諳本人一定也有發現。

我實在不懂侯乃宣喜歡陳力諳什麼，他長得不高，不特別帥，個性也沒有什麼突出之處，就像是路邊隨處可見的雜草。

這樣的形容或許太過分，但陳力諳真的是路人一枚。

人之所以會喜歡上另一個人的原因，還真是匪夷所思。

「呵。」李東揚又笑了一聲。

我瞥了他一眼，注意到那不懷好意的笑容，有時候真令人不舒服。

「笑屁？」

「欸，妳怎麼看待這段關係？」李東揚低聲說。

「什麼關係？」

他轉向我，臉上露出「妳少裝了」的表情，眼睛瞟向陳力諳，隨即又轉往侯乃宣，瞇起眼睛說：「這段關係。」

換我瞇起眼睛，如果沒記錯，這男人是大魔王摩羯座，城府深得很，誰知道他是不是故意套我話。

「什麼關係？」我再次重複問句。想從我嘴巴套話，門都沒有。

他揚起微笑，西曬的夕陽從窗外照進來，空氣中漂浮的塵埃在橘黃色的光束裡清晰可辨，他的笑容也因為逆光的緣故，看起來分外溫柔。

不過我很清楚，這樣的溫柔只是假象。

李東揚只是抱持著看好戲的心態在追問我這件事。

「別裝蒜了，孟夕旖，妳明明就跟我一樣。」他低語，將身體靠向我一些，「只想看看事情會怎麼發展。」

我挑眉。

「想看看事情的發展能多糟糕？或者說，還能多糟糕？」他帶著玩味的眼神掃視著我，「我想妳也沒告訴那票朋友吧。」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將視線轉回黑板，下課鐘聲適時響起。

「孟夕旖，妳也挺難纏的。」李東揚笑了笑，拿起課本站起來。

「你比較難纏。」我抬頭看他。

「東揚，下堂課教室在哪裡？」陳力諳刻意跑到我們座位前插話，還偷瞄了我一眼。

「我們下堂課不一樣吧。」李東揚這大魔王一定早就察覺到問句背後的用意，卻故意這麼說。

「我知道啦！」陳力諳顯得有些困窘。

「夕旖，妳等一下還有課嗎？」侯乃宣也是個跟屁蟲，特意來到我旁邊，眼睛理所當然地偷覷陳力諳。

「我有選修課。」與李東揚相比，我人還算好心。

收拾好課本，我迅速站起來，頭也不回地往教室後門走，侯乃宣沒跟上來，倒是曲偲齊正巧從前門出來，和我對眼後，她抬手指向走廊另一邊。

於是我跟著她往另一邊走去，來到教學大樓外，她隨意找了一處長椅坐下。

「我等一下的通識課教室在隔壁棟，先過去了。」

「等一下，我有話跟妳說。」曲偲齊笑了笑，拍拍椅子，示意我過去一起坐。

反正那堂通識課的老師從來沒有準時進教室，所以我停下腳步，等著聽她想說些什麼，卻不打算坐下。

「怎麼了？」我問。

「侯乃宣喜歡陳力諳這件事，她是認真的嗎？」她從包包裡找出口香糖，吃了一顆，並遞給我，我搖頭表示不要。

「認真的吧。」

「那陳力諳喜歡妳這件事，妳怎麼不說？」

我微微瞠大眼睛，望著曲偲齊那滿足的笑容，我也隨即勾起微笑：「我不知道這件事。」

「少裝蒜了！」她擺擺手，說出這句話的語氣和剛才的李東揚好相像。

「說了沒有意義。」我聳聳肩，決定不與她打啞謎。被套話是一回事，人家心中都有明確的答案了，自己卻還硬要裝傻又是另一回事。

「妳覺得乃宣會不諒解妳？」曲偲齊吹了個不大不小的泡泡，咬破後又繼續嚼著。「單純覺得沒有意義。」畢竟連陳力諳私下找于念庭出去，侯乃宣都沒怎麼生氣了。

因為如果真的生氣，她就不會這麼直接了當說出來了。

「呵。」曲偲齊笑了聲，彈了一記響亮的手指，「我答對了，兩百塊。」

我不明所以，便暫不作聲，此時于念庭嘟著嘴從教學大樓裡走了出來。

「討厭欸，我還以為是因為夕旖也喜歡陳力諳，所以才不說。」于念庭邊碎碎念，邊從皮包掏出兩張百元鈔。

曲偲齊一把抽走，彈了下鈔票，賊笑著說：「要是夕旖喜歡陳力諳，她的反應絕對

不是這樣。」

「不然她會怎樣？」于念庭好奇地問。

「夕旖會光明正大地搶。」曲偲齊對我眨眼。

「所以兩位小姐，妳們是拿我的反應來打賭嗎？」我有些不高興。

于念庭又擺出那種人畜無害的神態，眨巴著大眼睛，一臉無辜。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不是男生，這眼神對我沒用。」我不耐地擺擺手。

于念庭馬上挑眉，脣角微微勾起，神情有幾分魅惑，「嘿，那就算了。」

「所以是怎樣？妳們為什麼會拿這件事打賭？」我朝教學大樓走廊的方向看去，侯乃宣和李東揚、陳力諳還站在教室門口說話，沒注意到我們這邊。

「妳以為陳力諳真的是約我出去逛夜市搞曖昧嗎？」于念庭抬起下巴，在曲偲齊旁邊坐下，「他知道乃宣的心思，也無法招架偲齊的嗆辣，所以如果他想要商談有關妳的事，那當然只能找最無害的我嘍。」

話說完，她還配合地眨了眨大眼睛。

「他找妳商量他喜歡我的事？」真是夠了，有夠白痴。

所以說，男人永遠看不透女人真正的模樣，最無害的念庭，才是嘴巴最大的女人！

「我當下真是驚訝呀，孟夕旖，陳力諳說他已經跟妳告白了好一陣子，卻始終沒收到妳的答覆。這件事妳為什麼沒跟我們說？」于念庭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念庭告訴我之後，我猜妳只是覺得沒有必要講，念庭卻認定是因為妳也喜歡陳力諳，卻介意乃宣的感受，才有了那場打賭。」曲偲齊再次彈了彈手上的兩張鈔票。

我不禁覺得方才還想著什麼白天鵝、黑天鵝的自己有些可笑，看來我們這群其實都是不好惹的黑天鵝吧，只有侯乃宣是誤入叢林的鴨子。

「反正我已經拒絕他了，也沒什麼好說的。」我看了一下手錶，「我要去上課了。」

「嗯，希望以後不要再有這樣的事發生。」于念庭對我笑了笑。

「這句應該是我的臺詞。」我也回以微笑。

「我覺得沒差。」曲偲齊把兩百塊隨意塞進熱褲口袋。

「那是因為對象是乃宣，如果今天換成是妳，難道妳能接受夕旖這麼做？」于念庭揚了揚眉。

「可是妳和陳力諳私下出去，又隱瞞乃宣其實陳力諳喜歡夕旖的事，這對乃宣來說不也是一種傷害？」曲偲齊不甘示弱地回嘴。

「哇，我想我們誰都沒有資格說對方，妳還贏了兩百欸。」于念庭非但沒有被堵得說不出話來，還別有用意地笑了。

「如果因為這樣一點小事，就受影響或進展不順，那這份愛情更無法經歷其他現實的磨練吧？」曲偲齊勾起美麗的紅脣，微風吹過，那頭銀灰色的長卷髮飄動，看起來美豔動人。

「我真的要去上課了，不然會遲到。」我晃了晃手中的課本。

「孟夕旖，妳還真是認真，像妳這麼認真的大學生不多見了。」于念庭說。

「不論怎樣，能當第一名總是比較好吧。」我朝她們揮手，轉身離開。

在經過江湖上的木棧道時，一群鳥兒從湖面上飛過，牠們身上的羽毛全是白色的。

「孟夕旖！」

我一踏進選修教室，馬上聽見有人喊我的名字。

「怎麼回事？」我環顧依舊鬧哄哄的教室，今天來上課的學生比往常多。

「老師臨時請假，所以等一下會有代課老師過來。」喊我名字的那個男生是車承稷，他身上穿著一件非常花俏的紅色襯衫。

「代課老師要教什麼？」

這堂選修課是繪本製作，像車承稷這樣的男生會選這門多半是女生才會選的課，我還挺意外的。還是這就是他的目的？想藉此認識更多女生。

「一樣呀，就是畫畫。」他理所當然地拉開我旁邊的椅子。

我瞥了他一眼，他逕自坐下。

「反正上禮拜老師已經稍微解說過繪本該怎麼裝訂，接下來只要畫好每一張圖就可以了。」車承稷對我露齒一笑。

「你朋友今天沒一起來？」我記得平常有個女生會與他結伴上課。

「她今天請假，怎麼了，妳很在意她嗎？」

「我在意她幹麼？」

「隨口問問嘍。」他聳聳肩，臉上的微笑很討人厭。

「我也只是基於同修一門課，隨口問問，你不要想太多。」我翻了個白眼，手機正巧傳來訊息提示音。

「夕旖，晚上要一起吃飯嗎？」

是尚閎傳來的，我想了一下，答應了他的邀約。關掉手機螢幕後，卻發現車承稷鏡片後方的雙眼正盯著我的螢幕看。

「誰傳來的呀？」

我都還沒質問他幹麼偷看，他還敢追問。

「男朋友？」他又問。

「不關你的事吧。」我皮笑肉不笑。

「好奇呀！」他笑得很開心。

「不用好奇這種無聊的事。」我頓了頓，又說：「我對你沒興趣。」

「現在沒興趣，也許以後會有興趣啊。」他似乎一點也不在意，「就好像我現在對妳有興趣，也許以後就對妳沒興趣啦。」

「你這個人講話真是討厭。」我哈了一聲，「所以那個跟著你一起來上課的女生是怎樣，叫什麼名字？」

「林虹。」他臉上的笑意絲毫未減。

「嗯，林虹，難道她也是你以前有興趣，然後現在沒興趣的對象嗎？」

「我和她一起來上課，不代表我和她就是這樣的關係呀。」他又笑了。

「一男一女結伴選修一門課，難免會讓人有其他聯想，況且還是這種多半只有女生才感興趣的課程，想必你是陪她來上課的吧？」

「怎麼不說是我很有興趣，而林虹跟著我來呢？」車承稷聳肩。

「我懶得跟你爭辯了，反正沒有意義。」我從包包拿出色鉛筆。

「妳們四個遲到了。」一進教室，臺上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鏡，面露不悅。

「學校太大了。」曲偲齊笑了聲，大步往空位走去。

「真的很抱歉，教授。」于念庭則雙手合掌放在臉前，一臉無辜地道完歉，才轉身往其他空位走去。

侯乃宣則沒多說什麼，直接在陳力諳附近的空位坐下。

我的目光因為跟著侯乃宣的背影，所以正巧和陳力諳對上眼，他連忙撇過頭，我則面無表情往後方隨便選了個空位坐下。

「就算是大學生，也要遵守學生的本分，成年了就更該注意基本禮儀……」老教授開始碎碎念。

不論到了哪個求學階段，這種類型的老師永遠會出現。

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