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了妳我的國

※試讀一

〈消失了妳的國〉

1

幾個星期前去了臺灣一趟，和小學同學吃了一餐晚飯。十六年來我們四個人還能保持聯絡，相約相見，坐在一起吃一頓晚飯，覺得實在是很難得，心裡十分感動。

席間聊到畢業紀念冊這回事，我們小學的畢業紀念冊在最後有兩頁給同學們交換聯絡方式，但同學的畢業紀念冊後面我的聯絡方式那欄卻是空的，同學問我那時是沒有打算和大家保持聯絡了嗎？我說是因為我知道自己要回馬來西亞了，但還不確定自己在馬來西亞的聯絡電話和地址吧！

十六年一眨眼就過去，我們似乎還是和從前一樣，什麼都沒變。

但十六年裡當然發生了很多事情。

從小就覺得自己和身邊的孩子有些不同，當同學暑假都留在臺北參加夏令營時，自己每年暑假都會回馬來西亞過。自己好像也很喜歡有意無意地彰顯自己和別的同學的小小不同之處。小學三年級的暑假作業，要做剪報，自己很得意作業都不會和別人重複，因為別的同學都剪《中國時報》、《自由時報》，我剪《光華日報》，做了個介紹馬來西亞羽球隊在亞特蘭大奧運破紀錄拿下一銀一銅的特輯，記得自己剪了「拉昔得銅」大大的四個字，貼在作業的其中一面裡。

小學五年級暑假回馬來西亞時，老媽說不然去學一下馬來語好了，便請我表弟的補習老師順便教我，從最基礎的馬來語發音「a啊」「ba爸」開始學起。那年夏天我就天天和小我一個月的表弟，從外公家走路去補習老師家上課。每天補習老師都會給我一些功課，背些馬來語單字。但是因為我處於放假心情，懶得做功課，每次都等到走路去補習時，才臨時抱佛腳，向表弟求救，表弟每次教我以後都問我為什麼這麼懶惰不做功課。那時感覺馬來西亞和臺灣比較重視知識和術科不同，在馬來西亞功課好的小孩，英語和馬來語一定也都要是很厲害的。

回到臺灣後，小學的訓導主任聽說我暑假時在馬來西亞學了馬來語，就在五六年級週會時辦了個外文演講的活動，找別的同學上臺講英語和日語，找我上臺講馬來語。平時每次有演講或朗讀比賽，雖然很想參加，但因為班上高手太多，所以都輪不到我，結果我人生在世第一次上臺在公眾場合演講，是在臺灣講馬來語。稿是老爸老媽寫的，他們的馬來語程度和我一樣有限，寫得很簡單，大概是講臺灣坐飛機到馬來西亞要四個小時，馬來西亞天氣很熱一天要洗三次澡，很開心多學會了一種語文之類的內容。上臺的時候很緊張，在場的所有人老師同學包括我自己，都沒有人明白我在說什麼，全場臺灣人就鴉雀無聲地聽著我講了五分鐘，講完後訓導主任要我解釋給大家聽我講了什麼，下臺時大家給了我很多掌聲。訓導主任對結果很滿意，一個星期後又叫我上臺對三四年級的學弟妹再講一次。

嘗過一次甜頭之後，便更喜歡將馬來西亞掛在嘴邊，生字造詞「檳」也要造個「檳榔嶼」，在全班同學面前把關於檳城的一切都說了一次。直到有個早上，全班要在走廊排隊，唱國歌，升國旗，有兩個同學一直在講話聊天，身為班長的我就唸了他們兩句，說升自己國家的國旗唱自己國家的國歌為什麼自己不能排好隊呢？他們就很生氣地回我說：「我們臺灣人唱不唱我們臺灣的國歌輪不到你這個馬來西亞人來管啦，滾回你的馬來西亞去吧！」當下我只是愣了一下，或許是因為沒有想到他們會這樣說我，那剎那感覺胸口被人重重地擊中了一拳，心中有些什麼就這樣粉碎了。我無力反駁或罵回去，只是默默地走開。後來下課時班導師看我好像有點不大對勁，便走過來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我便如實地和她說了，說完了以後不知怎麼我就很用力地哭了起來。班導師聽了以後勃然大怒，很生氣地把那兩位同學好好地教訓了一頓，但我怎麼也回不去事情發生前的狀態。

在小學最後一年，我生命中的一切好像都在快速墜落中。

明明五年級時自己還過得很開心，在學校好像也還算風光，當選過模範生，代表班上參選自治市長。自治市長選舉是在我念小學時一個很值得一提的活動，一年一度，五年級的班級每班派出一個代表，由全校三到六年級的學生投票，選出一個學生自治組織叫自治市。說是為了讓學生體驗民主選舉的精神，事實上一個十一歲的小孩也沒辦法對學校運作有太多了解，所以常會跑出一些「全校每個班級裝冷氣」或「冬天有熱的自來水夏天有冷的自來水」這種以學校現有資源根本不可能實現的政見。到最後比的都是班導師付出多少，和家長砸多少錢幫小孩子做宣傳，有沒有租衣服給小孩子扮超人，十足地反應了大人

世界的民主選舉的現狀。那時我的政見到底是什麼，除了一個大家都有的「舉辦園遊會」外，其他的我現在已經不記得了。

老爸老媽是生性低調的人，當然不可能花錢在這種事上。

靠著班導師的用心和同學的幫忙，我拿下了全校的第三高票，那時全校第一高票當選自治市長的是我小學三四年級的同學，之前和他處得並不太好，記得他戴一副眼鏡，瘦瘦小小隻的，功課很高分，很受女生歡迎。小學的自治市是一個贏者全拿的政治制度，我們在自治幹部的職位全由當選的自治市長指定，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我明明是第三高票，那位同學卻只給了我個副環保署長的位置。班導師知道結果之後很不高興，去和訓導主任抗議，說自治市裡絕大部分都是資優生，都認識彼此，我在那環境裡當然會被排斥；訓導主任解釋說她在會議裡有提到依照慣例副自治市長是由第二和第三高票的同學擔任，但最後結果仍是由自治市長決定。

臺灣小學的資優班，是在低年級時就將每班成績好的孩子每個星期抽幾堂時間聚集起來上些額外的課程，同樣的一批學生就一直一起上額外課程到高年級，直到小學畢業。提到資優班讓我想起在更小的時候，依稀記得好像有個老師和老媽說其實我的成績是可以進資優班的，只是因為我不是中華民國籍的所以沒得念，老媽說就算不讀資優班也沒關係。

上了六年級以後，也不懂為什麼，大概就是懶惰吧！開始不做功課。一開始功課交不出來就隨便說些忘記帶等藉口，後來發現這藉口用了太多次太明顯，就開始混淆視聽說有啊自己明明有交啊，怎麼不見了呢？隔天再偷偷地把作業補上塞進全班同學的作業裡，或是很戲劇性地把作業簿摔到門後還是垃圾桶後，再自己若無其事地假裝走過看到，撿起來說啊我的作業原來在這裡！

沒寫完的作業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到完全寫不完的地步，今天寫昨天的作業，明天寫今天的作業，那個洞永遠都填不滿。最後就只好跳過之前沒做的，直接做當天的功課，祈禱老師改作業時不會翻到前面去看。那時還常常故意假裝當值日生擦老師辦公桌前面的窗戶，好偷偷留意老師改作業的情況，必要時可以假裝去請教老師問題分散老師的注意力，後來又想到不如就直接把之前沒做的那幾面撕掉，這樣老師就不會發現我沒做功課了。說了一個謊之後，就需要說更多的謊來圓第一個謊。那時候每天都在提心吊膽自己沒做功課的事有一天被拆穿了就會身敗名裂，只希望學期趕快過去寒假趕快到來，一切可以歸零計算，重新開始。

在臺灣時我從小學三年級就被老爸老媽送去美語補習班，到現在還記得是在每星期一和星期四的晚上。我很不喜歡英文，覺得那些老外老師都很兇，也不喜歡做英文功課，覺得學英文很苦，所以那時候特別討厭星期一和星期四到來。上課時都會有一堆家長陪小孩子一起去，坐在課室的後面，但我總是自己去。那些老外老師都很喜歡分組比賽，因為自己英文不好，所以每次都很緊張，希望自己可以和程度好的同學分到同一組，有次老外老師算錯了分，我便舉手，他看我舉手很高興，以為我這孩子很難得竟然會想要回答問題，結果我用中文糾正他算錯分了，他感到很挫折把我痛罵了一頓。

到六年級時學英文已經學了三年，膽子也大了，不想去上英文課時就打電話去補習班說自己生病，再騙老媽補習班打電話來說英文老師生病，只是一不小心這招術用太多次後老媽開始覺得奇怪，為什麼英文老師收了學費卻常常生病不上課。

漸漸地時間久了以後，我的程度開始跟不上其他同學，補習班和老媽說不然再給我一次機會，幫我換到一個程度比較差一點的班。

新的英文班同學年紀都比我大一點，都在念國中。英文程度很明顯比之前的那一班弱很多，我的英文程度在這班相對來說反而算好的。每次作業都很快就交上去，有點小小得意就和英文班裡已經上了國中的短髮女孩說，做好了趕快交啊！那時的我只是本能地想和女孩子親近而已吧，結果遭到對方一頓痛罵，討厭的小屁孩可以不要這麼驕傲嗎？

班上有一個胖胖的男生，在我國小隔壁的國中念二年級，對我很友善，常找我聊天，上完英文課後會一起走路回家，在路上買雞排吃。也不懂為什麼，大概也是為了引起他的注意，讓他覺得我很厲害吧，那時候常常會編出一些故事來跟他聊。騙他說我國小有籃球班級賽，我代表我班上去打，一路殺到決賽，決賽最後幾秒我們班還落後兩分，我帶球過了半場後就把球往籃框一拋，結果球竟然打板後進了！全場都不敢相信，拚命為我歡呼，那感覺真的超爽的！

他每次聽了都只是笑笑地說，真的。現在回想起來，他那時一定心想這小子真是愛唬爛。



※試讀二

塑膠翅膀

我在英國，五年又八十三天。

記得初到Preston的時候，一有空總是走路、搭公車、坐火車，不怕麻煩地往各個不同的地方移動，然後在午夜時分，飄著雪的火車站前，心想如果我有臺自己的車子就好了。記得在念中學的時候，曾和老媽抱怨過，好像很久沒有出國了，然後心想，如果能常常坐飛機出國就好了。

許錯願望的後果是不堪設想的。

如今，已經忘了累積的飛行里程數夠我坐多少次頭等艙了。我卻對車子開過的公里數過敏，期待明天就能下一場大雪，覆蓋那一片凹凸不平的紅色，如同開始的那一個清晨。我總是朝著她的背影奔跑著，趕著在艙門關閉之前，抵達她所在的城市。然後我們相遇，我們擁抱；然後我們擁抱，我們分離。

那時間短得，在回程的班機上，能聽到的，仍是相同的那幾張唱片。

而一切都彷彿已經是潛意識裡，自然而然就會了的事情。

今天的考題很有趣，總是有些病人裝病，或實驗室人員搞砸了的選項，我是一個相信人性本惡的人，我總是毫不猶疑地就圈選那個答案。可是紙上談兵如此，在生命如同子彈般在我耳邊呼嘯而過時，我卻害怕異常，當警報聲大作，我匆匆忙忙地趕到病床旁，透過聽診器仔細聆聽，可是往往，我都聽不見呼吸聲，我只聽得到死亡。

看著灰色的雲，我想念妳在我懷裡的呼吸，那提醒我自己，我曾經活過，而這，當然不是距離的錯。

真的很想和喜歡的人住在同一座城市裡，或像足球員一般在她面前做出誇張的慶祝動作，可惜我自以為硬了的翅膀，原來是塑膠做的。力量越大，責任越大，可是一棵自小隨波逐流的浮萍，又怎麼有自信，去為了天上明亮的星，建築一座城堡。

而我已經很久，沒有為了妳寫些什麼。

因為我不敢說我懂。

然後我才驚覺，不知不覺中，我在妳的文字裡，其實已經從你變成他了。

※試讀一

〈消失了妳的國〉

1

幾個星期前去了臺灣一趟，和小學同學吃了一餐晚飯。十六年來我們四個人還能保持聯絡，相約相見，坐在一起吃一頓晚飯，覺得實在是很難得，心裡十分感動。

席間聊到畢業紀念冊這回事，我們小學的畢業紀念冊在最後有兩頁給同學們交換聯絡方式，但同學的畢業紀念冊後面我的聯絡方式那欄卻是空的，同學問我那時是沒有打算和大家保持聯絡了嗎？我說是因為我知道自己要回馬來西亞了，但還不確定自己在馬來西亞的聯絡電話和地址吧！

十六年一眨眼就過去，我們似乎還是和從前一樣，什麼都沒變。

但十六年裡當然發...

究竟消失了什麼？

──《消失了妳我的國》臺灣版自序

《消失了妳我的國》是我在臺灣出版的第二本書，第一本是我的散文精選《於是》。《於是》一書的主題是移動，談從臺灣到馬來西亞，到英國，以及到新加坡；《消失了妳我的國》是小說，更仔細的說一些從臺灣到馬來西亞的事。

得知《消失了妳我的國》將在臺灣出版之後，一直思考著，站在臺灣的角度看這本書，會看到什麼。

它或許是一本臺灣小孩的南洋漂流記，從臺北這個國際大都會到大山腳這熱帶小鎮，從一個純正中文的世界到多語混雜的國度，這其中應該有許多有趣的細節。

它或許是一本愛情故事，一個從臺灣長大回到南國的男生，愛上一個南國長大後來到了臺灣的女生，他們最後分開了，因為他終究還是回不了臺灣。

它或許是一本大時代的書，臺灣對馬來西亞華人社會和華文教育的影響很大。這本書裡提到的許多人物，在現實世界裡都是從臺灣的大學畢業的。幾十年來，有多少馬來西亞華人留學臺灣後回到南方，憑著一股理想性或民族性的召喚，一生投入華文教育事業，領著很低的薪水，在獨中或各教育單位裡奮鬥。而這些人努力著，腦海裡所存在、所堅信的理想，很多都來自於他們的臺灣經驗：在臺灣念大學時寫詩，回到南方後創立詩社，辦文學雜誌；在臺灣學設計，回到南方後幫文藝刊物排版，帶學生參加美術展。

二○○○年後，臺灣在東南亞的影響力日益趨弱，當民國不再，留下的空白逐漸被另一種價值填補；二○○八年後，大量的資本湧入獨中，華文教育開始出現質變。

消失了妳我的國，或許必須要問的是，究竟消失了什麼？什麼消失了？如果消失的是開明自由的校風、民主的價值、堅持平等公義的理想性，取而代之的是現實功利、威權守舊，令人感到時空錯亂、倒退數十年的價值觀，然我們是否可以將這視為：臺灣性在馬來西亞華社和華文教育的失去？

我不知道，《消失了妳我的國》，終究只是一部小說。

或許與此書無關，在世界漂流一圈以後，我才發現，自己心裡依然住著那個在臺灣長大的小孩。

感謝松鼠文化願意出版這本書，感謝所有的讀者。

是為序。

二○一七年一月

究竟消失了什麼？

──《消失了妳我的國》臺灣版自序

《消失了妳我的國》是我在臺灣出版的第二本書，第一本是我的散文精選《於是》。《於是》一書的主題是移動，談從臺灣到馬來西亞，到英國，以及到新加坡；《消失了妳我的國》是小說，更仔細的說一些從臺灣到馬來西亞的事。

得知《消失了妳我的國》將在臺灣出版之後，一直思考著，站在臺灣的角度看這本書，會看到什麼。

它或許是一本臺灣小孩的南洋漂流記，從臺北這個國際大都會到大山腳這熱帶小鎮，從一個純正中文的世界到多語混雜的國度，這其中應該有許多有趣的細節。

它或許是一...

推薦序　為何青春如此苦澀　　　廖宏強
　　　　究竟消失了什麼？　臺灣版自序
消失了妳的國
消失了我的國
在一切消失之後
被打
委屈
太委屈
令北
可口
塑膠翅膀
婚禮的祝福
跑
女神
年齡不是問題
憂鬱
體重不是壓力
接近無限光亮的閃
終於
光來了的時候
窩囊
三十分之一
七百三十日
臺北車站
眼紅
酒和血
願賭服輸
死亡來臨的時候
句點
光頭記
真愛
Dear 師
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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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了妳的國
消失了我的國
在一切消失之後
被打
委屈
太委屈
令北
可口
塑膠翅膀
婚禮的祝福
跑
女神
年齡不是問題
憂鬱
體重不是壓力
接近無限光亮的閃
終於
光來了的時候
窩囊
三十分之一
七百三十日
臺北車站
眼紅
酒和血
願賭服輸
死亡來臨的時候
句點
光頭記
真愛
Dear 師
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