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女子：穢土天堂二部曲

名人推薦：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系助理教授 于善祿、資深媒體人 梁紅玉 專文推薦

對我而言，這表示這個劇本已經自成一個世界，不論從什麼樣的結構順序去閱讀、理解，都跑不出這個地下社會世界的手掌心，這種寫作技巧，有點像意識流，也有點像美術史上的立體派或郎靜山的「集錦攝影」，當然它肯定是後現代、後結構，甚至是新文本的自由拼貼與組裝。透過如此多焦、零碎、片段、彌散的書寫，那地下社會呈現出一副何等的景觀呢？——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系助理教授 于善祿

在此引用韋伯（Max Weber）的說法，人類「有意識地行動本身」是極為重...

在集中營

（男人默默地換了一身衣裝，回到碧娜身旁，碧娜呆坐著，雙眼直視前方。）

莎夏（後略稱「莎」）：他叫拉轟。

碧娜（後略稱「碧」）：誰？

莎：剛剛被拖走的那一個。

碧：嗯。

莎：他的女兒這幾天拉肚子拉得很嚴重。

碧：誰的女兒？

莎：拉轟的女兒；他替孩子去醫務室偷藥被發現了。

碧：嗯。

莎：他會被砍斷手腳後放進水池裡，活活淹死。

碧：是嗎？

莎：19床的羅輝、23床的財元、36床秀蘚、41床春草、44床美光、53床水美昨晚睡了就沒再起床了。

碧：（微微側頭）妳都知道呀。

莎：6床的石仲夥同83床的長溪挖了一條逃跑的密道也被發現了。

碧：我有聽說。

莎：（微微挑眉）聽說？（無事地）從前天開始他們就被吊在廣場上，用鐵鉤穿過肩胛骨的吊在那邊，活活地。直到他們斷氣前都一直咒罵著地上社會的殘暴；妳有經過廣場吧？大家繼續視而不見地上工，為什麼呀？

碧：因為我們被教育不可離間。

莎：是呀。

（靜默）

莎：昨天，C區的人偷偷摸摸想搬走我們的食物，被57床的楊花看到，她嚷嚷著大家快來抓賊，92床的石晶也氣得和楊花一起罵C區的人；但不知道為什麼C區的人膽子這麼大，搬著我們的配給直直往C營區走，楊花氣不過、上前拉住他們，跟著吆喝大家來幫忙評評理；妳知道這件事嗎？

碧：我在那裡。

莎：C區的人諾諾地說「我們沒偷、我們沒偷」一邊擺開楊花的手，C區的人雖然動作不大但人終究比較多，光靠她們兩個人怎麼可能擋得住，石晶氣死了，她對大家吼，「我們飯已經不夠吃了！妳們為什麼還放任他們明目張膽的搬走我們明天的飯？」，沒有人說話，楊花扯著嗓門吼「大家快來幫忙呀！自己的飯菜自己救！自己的飯菜自己救！自己的飯菜自己救！」（停頓）看到原本安靜圍觀的人有點騷動了，石晶趕緊抱著菜桶喊「快來幫忙」，幾個人也吼著上前幫忙，雖然C區人多，但有人阻擋他們當然無法順利抬走飯菜桶，慌亂之中有人打翻了半桶菜。（頓）然後碰、碰、碰的幾聲槍響，石晶、楊花和幾個幫忙的人全被打死了，C區的人聽到槍響就靜靜地趴在地上，所以沒一個人吃到子彈，然後他們又靜靜地從地上爬起來，靜靜地抬起飯、菜桶，靜靜地離開。我衝到現場的時候她們倒在地上，人群還在……可是沒有人上前替他們闔上眼睛，我聽到有人說「由他們搬嘛，何必賠上一條命」，有人說「都是因為他們這麼吵，怎麼不先找管理員報備呢？」，也有人說「不可爭執呀，你看這是不是報應」，……還有人說「浪費了半鍋飯菜。」。（看著碧娜，碧娜發現自己一直被盯著。）

碧：（慌張地摸自己的臉）怎麼了嗎？

（莎夏搖搖頭。）

莎：我一邊咬著牙，眼淚不停不停地滴，上前去幫石晶她們睜著老大的眼睛闔上，我好生氣、好生氣，所以我站在她們的血泊之中瞪著圍觀的人，狠狠地、像是要在他們臉上揍地瞪著他們，大家都嚇到了，有人往後退了幾步、有人不知道該怎麼辦，然後我聽到人群中有人小小聲地說……。

碧：不可憤怒。

莎：對，不可憤怒；原本是一個小小的聲音，然後第二個人說、第三個，大家開始以同樣的音量、節奏和緩地對著我說「不可憤怒、不可憤怒、不可憤怒……。」，好像憤怒是我的錯。（頓）管理員來了，帶著工班的人把屍體一具具撿走，人群散了，剩我一個站在那裡。

莎：妳覺得呢？

碧：（搖頭）我覺得很難過。

莎：（笑）我也很難過，那群人裡或許也有人很難過，但是他們還是散開了，還是去忙各自的事情；連血都被鋪上一層土灰，什麼都不剩。

碧：我知道。

（莎夏搖頭。燈光變化。歌手演唱〈你不知道〉。）

飢餓的煎熬

飽足的美妙

你怎麼會不知道

死亡，你知道

毀滅，你知道

你用嘴朗讀好多遍

你用眼睛閱覽好多遍

但你從來都沒有親身體驗

家園若不在你面前破落傾倒

那痛你怎麼會知道

自己沒有真的傷痛

你會願意知道

眼淚一直掉　一直掉

轉身繼續無視微笑

你真的知道？

那下一步要怎麼走

你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

你知

不知道

（燈光變化）

莎：妳知道我是誰嗎？

碧：我不知道；對不起。

莎：沒關係。（頓）我把所有T營的人名都記起來了。最近I營和P營的也彼此殘殺起來了。

碧：我不清楚欸。

（碧娜欲離開，但被莎夏拉住手。）

莎：我知道妳是誰。（碧娜頓住）所以，陪我聊聊吧。

（碧娜默默地坐回原位）

碧：妳是誰？

莎：我想先把I營和P營的事情說完，可以嗎？（碧娜不置可否地聳聳肩）妳有聽說過這兩個營發生了什麼事嗎？

碧：我不清楚。

莎：試著告訴我嘛，讓我知道妳了解多少。

碧：（思考了一下）因為有長官下令將I營和P營合併……。

莎：而I營和P營為了爭取有限資源和更大的活動區域而開始互相殘殺，是嗎？

碧：是。

莎：妳覺得是誰的錯？

碧：我不知道。

莎：I營是最早被從地底世界翻上來迫害的，他們應該是最能理解被壓迫、被屠殺的感覺，如今他們只是繼續殘暴對待P營；不論在地下還是在這裡，人根本不會學到教訓。

碧：我不知道妳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莎：P營的孩子痛苦的說「最安全的地方是墳墓」；那我們為什麼還要活著？

碧：（不安地）我想離開了。

莎：還記得拉轟嗎？

碧：偷東西後被砍斷四肢、丟入水池的那個。

莎：是為了替女兒醫病只好偷藥的那位；（頓）他被帶走前求我照顧他的孩子，我問他生活都這麼苦了，為什麼那時候不讓孩子死了算了？妳知道他怎麼回答我嗎？（碧娜搖頭）因為他相信這個孩子有一天、有一天能過著平凡快樂的日子，為了等待那天，他必須讓孩子活下去。妳覺得這孩子等得到嗎？

碧：我不知道。

莎：那長官們會知道嗎？

碧：什麼？

莎：妳覺得什麼是平凡快樂？

碧：什麼長官？

莎：我覺得平凡快樂就是和愛的人在一起，不用遵守「不可離間、不可爭執、不可憤怒」，完完整整地做自己，離開集中營或是離開地下，自由選擇的生活。

碧：妳剛剛說什麼長官？

莎：不管在地下還是在集中營，我們其實都被管制、約束，沒有不同，只是一個比較強烈、一個比較和緩，妳能感覺到嗎？

（碧娜搖頭）

莎：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會落到這個地步，碧娜；我知道妳是誰喲，妳是讓阿道夫長官活下來的人。

碧：我沒有。

莎：妳說讓大家決定他的死活，卻又拿長老的教誨來讓他活命。（頓）我還知道你們一家和他生活了一段時間，是嗎？（碧娜默不作聲，莎夏顯得有點激動。）果然是妳！真的是妳……。

碧：妳想幹嘛？

莎：我不會對妳怎麼樣，（笑）不可憤怒，對不對？（笑，接著念口訣般地重複著不可憤怒，直到回到一開始的狀態。），我家那區聽說有豐富的燃料礦產，所以當初全區的人直接被肅清後丟在河裡流走，可是丟在河裡的人實在太多了，把整個河道稍稍地堵起來，我和我媽去拜訪親戚回來從下游往上走，只看到染紅的河水還有堆在窄河道、不斷互撞的屍體，我一眼就發現我的爸爸也在裡面；然後我們就被士兵帶來這裡，意外地活下來了。

碧：我聽好妳的故事了，我可以走了嗎？

莎：不；聽完我的請求我就走。

碧：妳說吧。

莎：我知道阿道夫長官一直想辦法再找妳；我也知道妳一直避著不想被發現，因為妳想贖罪；所以，我要妳被阿道夫長官找到，並且帶走我還有拉轟的孩子。

碧：這個……。

莎：妳不是想贖罪嗎？

（碧娜遲疑）

莎：為了讓這孩子有一天能過著平凡幸福的生活，我要妳和阿道夫長官聯絡。

碧：（猶豫一下）好吧，我知道了。

莎：謝謝，等妳通知，我叫莎夏（欲離開）；對了，妳的媽媽還活著嗎？

碧：是的。

莎：真希望妳能體驗一下媽媽死掉的心情；阻止C區搶食物被射殺的楊花，就是我媽，妳知道嗎？

（莎夏離開，燈光變化。）

（歌曲）

噢∼

知識的風暴

是非對錯你知了

情感的問答

誰能通達知曉

別說你知道

了解太表面

同感太敷衍

體會太做作

憐憫太倨傲

別說你知道

傷痛只有自己遭遇才明瞭

再多的話都無效

讓你是我　體會我內在的風暴

讓你是我　才不會只是表面的哀悼

如果你知道

不要再說話

就一個擁抱

在集中營

（男人默默地換了一身衣裝，回到碧娜身旁，碧娜呆坐著，雙眼直視前方。）

莎夏（後略稱「莎」）：他叫拉轟。

碧娜（後略稱「碧」）：誰？

莎：剛剛被拖走的那一個。

碧：嗯。

莎：他的女兒這幾天拉肚子拉得很嚴重。

碧：誰的女兒？

莎：拉轟的女兒；他替孩子去醫務室偷藥被發現了。

碧：嗯。

莎：他會被砍斷手腳後放進水池裡，活活淹死。

碧：是嗎？

莎：19床的羅輝、23床的財元、36床秀蘚、41床春草、44床美光、53床水美昨晚睡了就沒再起床了。

碧：（微微側頭）妳都知道呀。

莎：6床的石仲夥同83床的長溪挖了一條逃跑的密道也被...

在我貧窮的幼年記憶裡，想像力是我最好的玩具，不論用白紙剪黏而成的車子和架設的城市和高速公路，用十元一盒、慢慢收集來的機械戰士配對拼湊各種劇情，或是在山上奔跑看樹影搖曳、光影婆娑間有通往異界的神秘通道；夜晚就把椅凳朝上、擺放紙箱並蓋上棉被，建構只能匍匐其中的迷宮；有一陣子，睡眠時就把枕頭、棉被拖到床底看著床板想像自己在漂浮的太空船中沈沈入睡，這些隨機變換的秘密基地讓每個夜晚不再一成不變。

不論是自己的空間或房間，實體場域總能助長思慮、想像向外蔓延，於是當我起筆「地下女子」時，便從僅有碧娜的空間、充滿記憶的場域開始，倘若以此為終點的起點回望自身，又將會覷得何種景致？

從二○一一年開始的累積至二○一三年的動筆一路行至二○一四年初，因為台灣社會劇烈動盪讓我停筆三個月，那段時間我看著友人在抗議現場，被拖行、被毆打，對著鏡頭憤怒；在他方駐留的我僅能全天候開著直播，憂傷並焦慮，有太多的情緒及控訴是我無法寫入劇本內的，那極可能會摧毀掉一個待在自己空間的女人迫使她走出房外，並在洪流中失聲。

唯有等到那情緒再度收束，那女子才能細細爬梳自己的過往。

在劇本中確有台灣事件的影子，但我希望能模糊身影、隱藏其中，因為碧娜自過去、現在和未來都存在，隱藏的符碼留待未來的考究與自身相近的社會背景想互呼應即可，正如同初始將二戰歷史架空建立的世界觀，說明歷史不斷輪迴的苦難。

但我們可能歸結出不再輪迴的頓悟，於是在劇本中除了序曲和終章固定外，中間段落可供演員在每場演出過程中隨機挑選、改變順序，或許在每一次搬演中也能讓演員透過自己感覺與角色產生連動，震盪出更大的能量，讓我們持續不斷透過創作來找到那些閃現的靈光。

在我貧窮的幼年記憶裡，想像力是我最好的玩具，不論用白紙剪黏而成的車子和架設的城市和高速公路，用十元一盒、慢慢收集來的機械戰士配對拼湊各種劇情，或是在山上奔跑看樹影搖曳、光影婆娑間有通往異界的神秘通道；夜晚就把椅凳朝上、擺放紙箱並蓋上棉被，建構只能匍匐其中的迷宮；有一陣子，睡眠時就把枕頭、棉被拖到床底看著床板想像自己在漂浮的太空船中沈沈入睡，這些隨機變換的秘密基地讓每個夜晚不再一成不變。

不論是自己的空間或房間，實體場域總能助長思慮、想像向外蔓延，於是當我起筆「地下女子」時，便從僅有碧娜的空間、充...

推薦序　除了想像，只能無言的銘記！ 文 / 于善祿（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系助理教授）
推薦序　《地下女子》的寓言象徵 文 / 梁紅玉（資深媒體人）
前言
《地下女子》
．序場
．間奏 行動句
．海倫娜
．間奏 石頭塔
．發現阿道夫
．間奏 老鼠
．莎夏
．間奏 雞與牛
．通報
．凍死
．間奏 胎動
．在集中營
．石頭塔
．間奏 囈語
．自我介紹
．間奏 媽媽說
．終曲
演出圖像紀錄
《地下女子》英文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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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女子》
．序場
．間奏 行動句
．海倫娜
．間奏 石頭塔
．發現阿道夫
．間奏 老鼠
．莎夏
．間奏 雞與牛
．通報
．凍死
．間奏 胎動
．在集中營
．石頭塔
．間奏 囈語
．自我介紹
．間奏 媽媽說
．終曲
演出圖像紀錄
《地下女子》英文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