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塵（限）

十月，英國，牛津市。

傍晚時分，慕容紅抱著課本站在牛津大學莫頓學院圖書館的門口。

風寒，她拉緊了外套。

這時期的香港還是大熱天，走在路上揮汗如雨，牛津氣溫卻只有十度左右，入夜後更冷。從香港來牛津還不到一個月，她還沒適應這兒的天氣。

牛津大學沒有圍牆，大學城裡矗立著一棟棟古色古香的歐式建築，位於莫頓學院中庭的圖書館建於一三七八年，是英格蘭仍在使用的最古老圖書館，收藏了很多珍貴的古籍。

幾個大學生從慕容紅前面走過，看著他們開心的用英語聊天打鬧，她忽然有一絲茫然。

為什麼她會在這裡？她在這裡做什麼？曾經以為會一直攜手同行的人，為什麼不在身邊了？

又幾個大學生嬉鬧走過，一個高帥的男生忽然回頭，用自以為帥氣的姿勢走過來用英語說：「嘿，大美女，可以跟妳要電話嗎？」

她滿心厭憎，神情冰冷，連回話都懶，默默搖了搖頭。

男生不死心的說：「別這樣嘛！晚上我們一起去喝酒啊！或是一起去吃晚餐？我開JAGUAR跑車載妳去餐廳吃飯吧？很酷的跑車喔！」

男生甩著車鑰匙，朋友們也在一旁喧鬧幫腔，耍帥炫富外加死纏爛打，她滿心厭煩，忽然有股衝動想將男生一掌打飛。

真不像她。

她從小就少有喜怒哀樂，情緒總是很平靜，不愛哭也不愛笑，父母一度非常擔心，以為她智力有問題，幸好她認字極快，五歲就能背唐詩三百首，父母才放下心。

她不愛說話，總是靜靜看書，靜靜練功，別人會生氣的事，比如喜歡的玩具被師哥符悅彬不小心弄壞了，她只有淡淡遺憾，別人會開心的事，比如堂哥慕容仁不知從哪弄來精緻漂亮的娃娃送她，她也只有淡淡欣喜。

她不喜歡自己沒有情緒，很羨慕姐姐慕容欣有鮮明的喜怒哀樂，性格熱情，被罵了會哭，父母出門辦事幾天回來，慕容欣會飛撲過去抱著母親說媽咪我好想妳，她卻只有淡淡的感覺。

她也想有強烈的情緒，可她沒有。

以為自己會平平靜靜度過一生，皇甫卿卻突然闖入她的生命，又在她措手不及的時候離去。

男生還在嘻皮笑臉的說：「走嘛！我開跑車帶妳去倫敦玩呀！妳要什麼我都買給妳，像妳這樣的美女很少見呢！一起去吃晚餐啊，妳別這麼不識相……」

她衝動的舉起了手，一掌把男生打飛會鬧出太大的事，或許給他一巴掌……

「紅紅！對不起！教授下課晚了！」長髮飄逸的衛薔飛奔過來，驚醒了她的神智。

男生見到美麗的衛薔全都眼睛一亮，幾個男生興奮的吹起了口哨說：「哇！兩位大美女耶！一起去玩吧！走啦走啦！」

衛薔沉下臉冷冷的瞪了他們一眼，拉著慕容紅快步往前走，男生們不死心的跟在後頭糾纏，衛薔對慕容紅使個眼色，加快了腳步，她也不耐煩再跟那些男生糾纏了，默默跟著衛薔一起施展輕功，兩人快速前行，一下就把那幾個男生拋在後頭。

坐上衛薔的蓮花跑車，衛薔發動車子說：「怎麼了？妳沒必要一直站在那裡被他們糾纏吧？」

她輕嘆了一口氣，沒有回話。

衛薔滿臉無奈說：「又想起皇甫卿？」

她看著窗外，好一會兒才說：「沒有一秒忘記過。」

衛薔一臉不悅說：「我明白妳的心情，但她絕情離開，連電話都不讓妳知道，妳何必……」

「薔，別說了。」

衛薔嘆了一口氣，默默開車，牛津的大學城很熱鬧，車子左彎右拐，花了一段時間才回到她跟衛薔位於豪華大樓裡的住處。

幾年前，慕容欣讀大學時和來自台灣書香世家的衛家二少爺衛崙墜入愛河。慕容家既是武俠世家，也是王室之後，自古就十分富裕，中國戰亂時舉家逃到香港，慕容企業事業版圖宏大，富可敵國。

衛家是書香世家，經營古董生意，在台北、上海、香港、紐約、倫敦和巴黎都有分公司，門當戶對，雙方父母對於他們墜入愛河都非常開心。

衛薔是衛崙的堂妹，幾個月前，慕容紅心死想離開香港一陣子，她今年十八歲，剛從中學畢業，衛薔跟她同年，正準備來牛津念書，慕容智就安排慕容紅跟她一起過來。

衛家在牛津大學附近買了豪宅給衛薔居住，慕容智認為慕容紅跟衛薔一起住可以互相照應，大家都放心，慕容紅也只能無奈答應。

雖然，她其實更想獨處。

衛家不懂武學，慕容欣嫁進去之後，衛薔非常羨慕慕容欣身有武功，慕容欣教了衛薔幾手簡單的武術，發現她天資聰穎很適合練武，將衛薔引薦給父親慕容進，慕容進收衛薔為徒，衛薔學武非常認真，進境很快，雖然比不上慕容紅，但已經比一般人厲害許多。

回到住處，慕容紅進廚房準備晚餐，她討厭吵雜的環境，不愛和人相處，衛家跟慕容進原本都想派廚師和傭人來服侍她們，她一概拒絕，非不得已她也絕不在外用餐，反正她不介意做家事，手藝也非常好，衛薔很樂意吃她準備的料理。

煮好三菜一湯，坐下來用餐，衛薔沒再提起皇甫卿，隨意聊著白天在學校發生的趣事，她默默聽著。

窗外天色漸暗，看著對街的歐式建築，她又嘆了一口氣。

為什麼她會在這裡？為什麼向來形影不離的皇甫卿如今卻不在身邊？為什麼忽然斷絕音訊，甚至不讓她知道電話號碼？

明明她們……曾經那麼相愛。

「紅紅，妳又來了。」衛薔滿臉無奈說：「妳再怎麼想她，她也不會回妳身邊了……」

她啪的放下筷子，一句話都沒說就起身走到落地窗邊看著窗外。

她知道衛薔是對的，幾個月來斷絕音訊，皇甫卿避不見面，甚至不讓她知道電話號碼，做的這麼絕，擺明了就是不會再回她身邊了，七年的感情說斷就斷，曾經晨昏相伴、朝夕相處形影不離，如今……

衛薔走到她身邊說：「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嘆了口氣說：「不是妳的錯，我也知道……她不會……回我身邊了……」

「忘了她吧！」衛薔從身後抱住她說：「我不行嗎？」

她整個身子都僵直了，沒有試著掙脫，只是無奈的說：「薔，同情不是愛情。」

「我很心疼妳，妳又知道這不是愛情了？」

「妳的情感太豐富，以後妳會明白的。」她低聲的說：「無論她會不會回我身邊，我心裡都只有她。」

衛薔放開她說：「看妳這樣，我很難受。」

「對不起……」

「不必跟我說對不起！」衛薔不悅的說：「她讓妳這麼難受，至少把她找出來面對面說清楚啊！一聲不響就不告而別是什麼意思！不是說我們都歸天聖教管？打電話給教主！教主要她來，她總不能不來吧？」

「沒有必要。」她淡然的說：「她不想見我，請教主逼她見我，又有什麼意義？」

「但是……」

「薔，失戀是一種很難治的病，有一天妳會懂。」她深嘆一口氣說：「讓我靜一靜吧！晚餐麻煩妳收拾了。」

她走回房間關上房門。沒開燈，走到窗邊，她發現天色已經暗了，街上燈火通明，陌生的歐式建築，陌生的牛津大學城，陌生的思念煎熬……

從沒想過自己會被皇甫卿一聲不響的拋棄，已經好幾個月了，至今她都無法相信。

七年的感情，七年，皇甫卿怎麼做得到說斷就斷？

相識時，慕容紅十一歲，皇甫卿才八歲。

那一年，江湖正值多事之秋。

中國自古就有幫派，武功高強的幫派流傳自今，大多轉入地下，不為世人所知，但他們的勢力依然存在，武功也依然存在。多年來都靠驚人的武功剷奸除惡，維護正義。

天聖教是個龐大的教派，旗下有無影派、秋楓派、毒手派和黑鳳派四大門派。慕容家隸屬於秋楓派，歷來秋楓派的掌門多半都是慕容家的人。

當時無影派的掌門是皇甫文，無影派的叛徒卓天叛出無影派自創無神派，壞事做盡，皇甫文和妻子一起前往追捕卓天，卻反被卓天虐殺而死，無影派遭逢重大危機，皇甫文的師妹李佳珊只好帶著皇甫文年僅八歲的獨生女皇甫卿來香港投靠秋楓派。

當時秋楓派的掌門是慕容紅的父親慕容進，慕容進答應李佳珊會好好照顧皇甫卿，皇甫卿就在慕容家住了下來。

慕容紅是么女，慕容智比她年長九歲，慕容欣比她年長八歲，他們都在中學時就去倫敦念書了，雖然有哥哥姐姐，慕容紅其實更像獨生女。

那一晚的事，慕容紅記得很清楚。

從台灣被李佳珊帶到香港的慕容家，皇甫卿哭個不停。

慕容紅一直在旁邊默默看著，理論上，她可以理解父母遇害身亡，皇甫卿非常傷心，但她其實無法感受那種傷心，無法感受那麼強烈的情緒。

看到皇甫卿一直哭一直哭，小小可愛的臉都是淚水，她於心不忍遞了手帕給皇甫卿，抱著皇甫卿柔聲安慰，皇甫卿在她懷裡哭累睡著了。

自幼習武，慕容紅輕鬆抱起皇甫卿，把皇甫卿抱回自己房間，讓她可以好好睡覺。

八歲的皇甫卿睡臉秀麗可愛，即使熟睡了，眼角依然有淚痕，睡夢中，皇甫卿緊抱著她，喃喃的唸著：「媽媽、媽媽……嗚嗚嗚……」

皇甫卿邊睡邊哭的模樣好惹人憐愛，她嘆著氣拿起手帕幫情感豐富的皇甫卿擦眼淚。

同吃同住同睡，慕容紅很快就發現皇甫卿跟她是完全不同的人種。

爽朗活潑，熱情洋溢，不像她性格恬淡少有情緒，皇甫卿總會大哭大笑，一點小事就好開心，在路邊看到受傷的小狗，會摸著小狗掉眼淚，讓她非常驚奇。

觀察皇甫卿成為生活最大的樂趣，因為皇甫卿，她的情緒漸漸變多，臉上也多了笑容，父親十分欣慰。

在皇甫卿來之前，她的日子過得很寂寞。

哥哥姐姐都在倫敦念書，母親楊妍非常疼愛慕容欣，大半的時間都待在倫敦，很少回香港，父親身為秋楓派掌門，又身兼慕容企業總裁，整日忙碌，鮮少有時間關心她。

家裡有管家、傭人和廚師，她有許多人服侍，生活卻過得很空白，除了去學校上課、和師哥們一起練功，大半的時候，她都一個人靜靜的看書。

喜歡下廚，用餐時間快到時，她會到廚房和廚師一起下廚，廚師老吳燒得一手好菜，總會不厭其煩指點她廚藝，讓她練習切菜和烹調雞鴨魚肉。

她的性格沉靜，一個人靜靜看書，一個人靜靜在庭園散步，一個人欣賞月色和滿天星光，即使寂寞，她也不覺得特別難受。

皇甫卿來了之後，她才知道生活可以有另一種方式。

放學回家，皇甫卿會纏著她聊白天在學校發生的事，她去廚房準備晚餐，皇甫卿會吵著要吃這吃那，飯後還指定要吃布丁、奶酪或起士蛋糕。

吃過晚餐，休息片刻，兩人一起去庭園練功，皇甫卿沒一刻停止笑鬧，鬧著玩著，她忘了欣賞月色，忘了滿天星光，視線很難從皇甫卿的笑臉上移開。

生活變得充滿歡笑，偶爾想靜靜看書，皇甫卿也會纏著她講書裡的故事，問她賈寶玉明明很愛林黛玉怎麼還是跟薛寶釵成親，楊過跟小龍女為什麼分開了十六年，衛斯理怎麼老是遇到外星人……兩人一起為書裡的主角著急難過掉眼淚，放下書本，她會拉著皇甫卿的手一起在庭園欣賞月光，訴說滿天星斗的故事……生活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有皇甫卿一起分享。

快樂，彷彿也加倍了。

該上中學時，慕容進原本希望慕容紅也去倫敦唸書，不想跟皇甫卿分開，她說想留在香港唸書，還好慕容進答應了。

家世良好，相貌清麗脫俗，上中學之後，慕容紅開始有男生追求，她一概冷冷拒絕。

關於愛情，她聽說過，但從來不明白那是怎麼一回事。

十四歲，慕容紅已經長成相貌清麗脫俗氣質絕佳的少女，路人總會一再回頭看她，老是有男人要跟她要電話讓她滿心厭煩，越來越不愛上街。

皇甫卿也十一歲了，身材高挑，秀麗的臉龐不再稚氣，卻依然整天黏著慕容紅，整天吵著要吃布丁，心智沒成長多少。

即將大學畢業的慕容欣在倫敦和衛崙墜入了愛河，開心的帶文質彬彬的衛崙回香港玩。俊美的衛崙舉手投足都有種貴公子的氣質非常迷人，慕容紅可以理解慕容欣為什麼被衛崙深深吸引。

假日，衛崙和慕容欣帶慕容紅跟皇甫卿一起去中環逛街，衛崙和慕容欣手牽著手，不時相視而笑非常親暱，眼裡都看不見別人了。

所以，愛情就是這樣嗎？

「姐姐！姐姐！」皇甫卿忽然大叫說：「妳看妳看！好大的泰迪熊喔！」

她轉頭看，百貨的櫥窗擺了好大的泰迪熊，比皇甫卿還高呢，皇甫卿興奮的衝進百貨公司裡，整個人直撲進泰迪熊懷裡開心的又笑又叫。

慕容欣跟衛崙也走了進來，看到皇甫卿開心的模樣，慕容欣笑了說：「卿卿喜歡泰迪熊喔？姐姐買給妳好不好？」

「真的嗎？」皇甫卿興奮的說：「可是泰迪熊好大隻耶！要怎麼抱回家？」

慕容欣愉快的說：「請百貨公司送回家就好了，姐姐平常都不在家，沒好好照顧妳，就讓這隻泰迪熊代替姐姐陪妳吧！」

「耶！謝謝欣欣姐姐，欣欣姐姐最好了！」皇甫卿愉快的抱緊了慕容欣。

慕容欣摸了摸皇甫卿的頭說：「卿卿真可愛呢！」

慕容紅一直在旁邊默默看著，看到皇甫卿開心的緊抱著慕容欣，她滿心不明所以的妒意。

慕容欣付了錢，交代百貨公司立刻把泰迪熊送到慕容家。

晚上回到家，泰迪熊果然已經搶先一步放在皇甫卿的房間裡了，皇甫卿興奮的抱著泰迪熊又叫又笑，拉著慕容紅說：「姐姐，妳看妳看！我有好大隻的泰迪熊，以後我就可以抱著它一起睡了！」

「所以，以後妳不需要我跟妳一起睡了，那我回房了。」她淡然說完，就默默回房了。

皇甫卿馬上跟了過來說：「姐姐，妳生氣了嗎？我當然要跟妳一起睡啊！」

「妳不是要跟泰迪熊一起睡？」

「泰迪熊又不會抱我哄我，妳才會抱我哄我啊！」

「我姐姐也對妳很好，搞不好也會抱妳哄妳，妳為什麼不去跟她一起睡？」

「因為我最喜歡妳了啊！」皇甫卿用力抱緊她說：「沒有人會對我比妳更好，我最最最喜歡妳了。」

「那泰迪熊呢？」

「泰迪熊只是玩偶，跟妳怎麼比？」

「真的最喜歡我？」

「當然！」

「妳很確定？」

「非常非常確定！」

她凝視著皇甫卿，滿心不明所以的情緒。

「姐姐……」

「嗯？」

「妳是不是也最喜歡我？」皇甫卿睜著晶亮的大眼睛看著她，清澈純淨的眼神。

心怦然亂跳，她的手輕撫上皇甫卿的臉說：「嗯。」

「好棒喔！我就知道姐姐一定也是最喜歡我了。」皇甫卿抱緊她，像小動物般依偎在懷裡。

一直以為自己把皇甫卿當成妹妹照顧，比她年幼三歲可愛的妹妹，可是，沒有人會抱著妹妹，心跳卻亂了。

她不懂自己的情緒，熱到快沸騰……怎麼也靜不下來。

什麼時候，是什麼時候，她才終於發現……

她笑，是為皇甫卿而笑。

她哭，是為皇甫卿而哭。

她的情緒，永遠繞著皇甫卿打轉。

是什麼時候呢……

大學畢業之後，慕容欣就跟衛崙結婚了，衛崙掌管衛氏企業在倫敦的分公司，慕容欣跟衛崙依然定居在倫敦，婚後慕容欣很快懷孕，楊妍大半時間還是待在倫敦照顧慕容欣。

慕容紅就小就跟隨父親習武，她天賦絕佳，練秋楓派的武功進境奇快，慕容家向來有讓孩子拜入其他門派的習慣。想讓她多學些武功，慕容進要她拜入從太極拳衍生出來的高家拳門下，慕容紅的母親楊妍也是出身太極拳世家，和高家拳的掌門高英川相熟，高英川很樂意收她為弟子，高英川的大女兒高紫兒比慕容紅年長五歲，對她非常照顧，假日都會認真陪她練功。

高紫兒已經在讀大學，除了學高家拳，她也拜入詠春拳的門下，武功非常高強，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廚藝絕佳，性格強勢嚴厲，慕容紅只要練功稍有怠惰，就會被高紫兒責罵。

去高家學拳時，慕容紅常和高紫兒談論詩詞聊得很開心，有空時兩人也會一起下廚，高紫兒會教她許多功夫菜和做菜的訣竅，她很崇拜武功高強廚藝絕佳的高紫兒。

皇甫卿年紀漸長，李佳珊急著逼皇甫卿練功，假日都會跟皇甫卿的師叔東方誠一起來香港指點皇甫卿武功，好讓皇甫卿儘早學全無影派的武功。

假日跟皇甫卿相處時間減少了，慕容紅不覺有些心急，一心想儘早練成高家拳，好減少去高家學拳的時間。

學校放暑假了，慕容紅天天去高家學拳。

夏天的夜晚，吃過晚餐，慕容紅和高紫兒在高家寬廣的庭院練武，她正在練一套新的拳法，已經快練成了，全心投入和高紫兒對打，她知道高紫兒在誘導她練成拳法，好勝的她也希望儘早練成，兩人越打越起勁，終於她順利練成了這套拳法，不禁露出欣喜的笑容。

「紅紅，妳練武天賦奇佳，我們這小小的高家拳快容不下妳了。」高英川笑著走過來說：「想當初紫兒十七歲才練成這套拳法，妳才十五歲就練成，我已經沒什麼可以教妳了，真是後生可畏呢！」

「師父說笑了，我跟紫兒姐比還差得遠呢！」

「妳太謙虛了！妳練武進境奇快，妳父親也很開心，妳姐姐愛玩愛鬧愛唸書，就是不愛練功，現在又在待產，武功都擱下了，妳父親日夜擔心，常說幸好妳不會讓他操心，不然他頭髮可要白了。」

慕容紅笑了說：「姐姐喜歡的事物太多了，沒辦法。」

「時間已經晚了，今晚妳就住下來吧，我已經跟妳父親說過了，晚上妳就跟紫兒一起睡！」

慕容紅點頭說：「好，這麼晚了還請司機來接的確太麻煩了。」

高紫兒挽著她的手愉快的說：「太好了，今晚我們可以抵足而眠，好好談心。」

回到高紫兒的房裡，兩人輪流洗了澡，高紫兒的床是寬大的雙人床，兩人一起睡綽綽有餘，躺上床，她卻忽然覺得不太習慣。

皇甫卿不在身邊……她早已習慣躺上床皇甫卿會理所當然抱住她，窩在她懷裡嘰嘰咕咕講話講個沒完，眼前卻是五官亮麗的高紫兒。

「紅紅……」高紫兒忽然伸手摸著她的臉說：「妳長得好漂亮，皮膚細緻白皙，還有一雙美麗的眼睛，鼻子高挺，嘴唇薄而端正，妳的相貌得天獨厚……但我最喜歡的是妳沉靜的個性……」高紫兒充滿磁性的嗓音有些異樣：「妳知道嗎？我總覺得……當妳在身邊，整個世界都會安靜下來。」

她的臉紅了，心跳忽然快了起來，高紫兒朝她靠了過來，知道高紫兒想吻她，她反射性躲開了：「紫兒姐……」

「紅紅，我喜歡妳。」高紫兒深情凝視著她說：「妳不是也很喜歡我？很喜歡跟我一起下廚？很崇拜我武功比妳厲害？」

「我……」她的腦袋一片混亂，她非常崇拜高紫兒，不只是因為高紫兒琴棋書會樣樣精通，武功高強廚藝絕佳，她還崇拜高紫兒性格爽朗很會跟人相處，人緣很好，不像她總是靜靜的，不懂怎麼跟人講話。

高紫兒的嘴唇印上她的唇，腦中忽然浮現皇甫卿的臉，一陣慌亂，她推開了高紫兒。

高紫兒滿臉困惑不解：「為什麼？」

「紫兒姐，我……心裡有人了。」

高紫兒錯愕的說：「誰？難道妳喜歡妳師哥符悅彬或是羅裕？」

她搖搖頭，漸漸從慌亂中平靜下來，高紫兒的房間在二樓，有扇大窗戶，窗外月色正明亮，她的心思也漸漸變得澄澈透明。

「卿卿。」

「皇甫卿？」高紫兒驚愕的說：「她才十二歲，還是個小女孩，我一直以為妳是把她當妹妹疼愛呢！」

「我原本也這麼以為，直到現在……」她沉靜的看著高紫兒美麗的眼睛說：「紫兒姐，妳很漂亮也很有魅力，是妳讓我看清了我的心，除了卿卿，我誰都不要。」

高紫兒困惑的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說：「紅紅，從妳來拜我父親為師，我就對妳一見鍾情，妳很崇拜我，我以為就算妳對我沒感覺，應該也沒有喜歡的人，我遲早可以擄獲妳的心，怎麼知道……妳竟然默默把那小女孩放在心裡，我真是輸得一敗塗地。」

「紫兒姐，感情不是論輸贏。」

「我知道。」高紫兒摸著她的頭髮，忽然把她抱進懷裡說：「讓我抱一抱，以後，妳還是我疼愛的妹妹。」

「嗯……」她靠在高紫兒的胸前，可以聽到高紫兒心跳的鼓動，她知道高紫兒其實很難過，只是在強顏歡笑，輕嘆一口氣，她說：「紫兒姐，對不起……」

高紫兒抱緊她說：「別說對不起，要幸福。」

「嗯……」她忽然有點想哭，她很少有想哭的衝動，淚盈於睫終究沒落下，對她來說已經夠激動了。

「沒事的，睡吧！」高紫兒摸了摸她的頭髮，柔聲說：「我們該睡了。」

「嗯……」

高紫兒放開她，她忽然一陣激動，抱緊了高紫兒說：「紫兒姐……」

「怎麼了？」高紫兒笑著說：「想抱著我睡嗎？」

「嗯……」

「睡吧！」高紫兒在她耳邊說：「紅紅，妳一定要幸福，我才放心。」

「妳也要幸福，好不好？紫兒姐，答應我，妳也要很幸福。」

「我會很幸福的，別擔心。」高紫兒安慰的輕拍她的背，她終於安心的睡著了。

那天過後，高紫兒跟她相處一切如常，依然非常疼愛她，她們依然會一起開心談詩詞練功下廚，夏夜的告白，彷彿從來沒發生過。

只是，她看待皇甫卿的眼光，再也不同了。

為什麼是皇甫卿？周遭那麼多優秀又充滿魅力的俊男美女，為什麼吸引她的是皇甫卿？

八歲就遭受父母雙亡的傷痛，儘管傷心欲絕，皇甫卿卻堅強面對，無影派是天聖教旗下最大的教派，皇甫卿很清楚自己肩負著無影派的未來，每天拚了命練功，從來不曾叫苦，性格堅毅富有責任感，幼稚愛鬧卻總是熱情洋溢，偶爾展現的任性霸道也無損她的魅力，皇甫卿的熱情善良，總是一再撼動她的心。

她為皇甫卿深深著迷，喜歡為皇甫卿哭而哭，為皇甫卿笑而笑，喜歡世界圍繞著皇甫卿打轉，每一下心跳，都是為了皇甫卿而跳動。

心意澄澈明晰，她知道她只能等皇甫卿長大。可皇甫卿長大之後，心裡會有她嗎？

皇甫卿終於升上中學，慕容紅也十六歲了。她已經學全高家拳，不必再去高家練拳，高紫兒偶爾還是會打電話跟她聊天，假日也會約她一起去逛街，兩人就像要好的姊妹淘，偶爾高紫兒也會要她帶皇甫卿一起去，對皇甫卿很照顧，皇甫卿也很喜歡爽朗的高紫兒。

慕容進開始會帶慕容紅去參加一些宴會，身為秋楓派掌門，慕容進有許多知交，參加宴會時，她見到了凌玨，凌家和慕容家是世交，凌玨雖然還在港大唸書，但他的武功非常高強，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已經在天聖教擔任風堂堂主，是天聖教教主宋鷹非常倚賴的左右手，還有「天聖教的諸葛亮」的稱號。

慕容紅跟凌玨見過好幾次，這回參加宴會，慕容進特意要她穿上洋裝，打扮得美麗動人，凌玨見到她眼睛一亮，其實，不只是凌玨，幾乎所有參加宴會的男人都在看她，讓她非常不自在。

幾天後，凌玨打電話約慕容紅周末一起去逛街，她知道凌玨喜歡她，兩家是世交，又同樣隸屬於天聖教，斷然拒絕太沒禮貌，她只好答應。

周末，想到得跟凌玨去逛街，她有些心煩，皇甫卿也來約她一起去逛街，她只能無奈的說：「玨哥約我一起去碼頭走走，我不好意思拒絕，他待會就會來接我了。」

看到皇甫卿的表情沉了下來，她莫名有些欣喜，皇甫卿不喜歡她跟男人出去嗎？抑或只是不喜歡慕容紅沒空陪她？

凌玨開車來接她了，她只能無奈上車。

到了碼頭，兩人在附近閒逛，凌玨相貌俊美風度翩翩，走在路上有不少女人在偷偷打量他。學識豐富的凌玨聊天的內容也很有趣，外型出眾又有內涵，凌玨其實是很好的對象，但她很清楚自己心裡除了皇甫卿容不下任何人。

下一個周末，凌玨又約慕容紅出門，來接她時，凌玨敏銳的察覺皇甫卿的不快，親切的問皇甫卿是否要一起去逛街，皇甫卿馬上答應了。

慕容紅的心情沉了下來，該不會……她誤會了皇甫卿的想法？莫非皇甫卿暗戀凌玨？相貌俊美，足智多謀，凌玨是每個女人都仰慕的男人，慕容紅也聽師哥羅裕說過大學裡很多女人倒追凌玨，家裡電話每天響個不停，凌家的管家不勝其煩，還要凌玨別再告訴女人家裡的電話。

三人一起逛街，凌玨愉快的聊著大學裡的趣事，慕容紅偷偷觀察皇甫卿，皇甫卿看凌玨的眼神沒有任何迷戀之情，倒是比較像在瞪凌玨。

凌玨敏銳的發覺了，笑著說：「卿卿不愛逛街嗎？哥哥帶妳們去冰室好不好？那兒的火腿奄列和紅豆冰都很好吃喔！奶茶也很好喝。」

已經逛街逛了一段時間，天氣熱，慕容紅知道皇甫卿一定餓了也渴了，就說：「嗯，我們去冰室吧！」

到了冰室，吃著火腿奄列和紅豆冰，皇甫卿依然悶悶不樂心不在焉，很顯然沒在聽凌玨講話，她到底在想什麼？

還是皇甫卿是因為凌玨喜歡慕容紅，失戀了不開心？如果皇甫卿真的喜歡凌玨，她應該設法讓凌玨轉移注意力喜歡皇甫卿嗎？

回到家，皇甫卿什麼話都沒說，只是一直悶悶不樂，雖然很想知道皇甫卿在想什麼，但她不習慣探問，皇甫卿性格率直，如果想說早就說了，皇甫卿性格也有倔強的一面，不說的事，她再怎麼問皇甫卿都不會說。

再下一個周末，凌玨依然約慕容紅出去，皇甫卿知道了就馬上說：「妳不要再跟玨哥出去了啦！每次妳跟他出去我心情都很差！」

她再也忍不住，終於問：「為什麼？妳討厭玨哥嗎？」

還是妳很喜歡他？……為什麼她問不出口？因為太害怕知道答案嗎？

「沒有，玨哥對我很好很親切，我不討厭他，可是我討厭妳跟他出去！我就是討厭討厭討厭！」

慕容紅的心情一沉，皇甫卿是什麼意思？不討厭就是喜歡了？因為喜歡凌玨，所以討厭她跟凌玨出去？

或是……皇甫卿也有可能是因為喜歡她，才討厭她跟凌玨出去，答案會是哪一個？

她故意假裝為難的說：「可是我已經答應他了。」

「我不管啦！」皇甫卿生氣的說：「我就是討厭妳跟他出去！」

相約的時間已經到了，不可能臨時失約，她還是依約跟凌玨出門，出門前，她看到皇甫卿已經快哭出來了，看著她的眼神滿是眷戀和熱情。

心不在焉的和凌玨逛街，心裡滿是皇甫卿泫然欲泣的表情。終於，她假裝身體不適，凌玨馬上送她回家了。

走進皇甫卿的房裡，她發現皇甫卿趴在床上哭，從她出門一直哭到現在嗎？

聽到動靜，皇甫卿抬起頭哽咽的說：「妳怎麼回來了？」

她心疼的摸著皇甫卿的頭說：「看妳不開心，我跟玨哥說身體不舒服，他就送我回來了。」

「妳不要再跟他出去了啦！」皇甫卿擦著眼淚說：「我討厭妳跟他出去！」

不想再看到皇甫卿難過，她不假思索就說：「嗯，我不會再跟他出去了。」

皇甫卿錯愕的坐起身說：「真的嗎？玨哥不但很帥，而且對妳很好耶！」

她淡然的說：「妳會不開心，我就不跟他出去。」

皇甫卿開心的抱緊了她，心跳得很快，皇甫卿眷戀的人……應該是她，她沒有判斷錯誤吧？

幾天後，凌玨又打電話來約她，知道皇甫卿躲在附近偷聽她講電話，她故意跟凌玨說：「我的卿卿不答應我跟你出去。」

凌玨錯愕的說：「因為卿卿會不開心，妳就不跟我約會嗎？」

「嗯，我不想讓她不開心，玨哥，對不起，你別再約我了。」

凌玨很失望，卻還是保持風度說：「我明白了，以後我不會再打擾妳。」

掛上電話，她直接走到皇甫卿身邊，皇甫卿一臉心虛說：「妳知道我在這裡偷聽妳講電話？」

「嗯。」她摸了摸皇甫卿的頭髮說：「回房間寫功課吧！寫完功課還得練功呢！」

「好。」皇甫卿忽然用力抱緊她。

她抱住皇甫卿說：「怎麼了？」

「玨哥有沒有生氣？」

「我不知道。」她很直接的說：「我不在乎他有沒有生氣，我只在乎妳有沒有生氣。」

皇甫卿抬頭凝視著她，眼神很異樣，忽然就放開她轉身上樓。

怎麼了？皇甫卿到底在想什麼？她趕緊跟上去說：「怎麼了？還在生氣？」

皇甫卿沒有回話，直接走進了房間。

很擔心，她抱住皇甫卿柔聲說：「別生氣了，我答應妳，以後不會再跟任何男生出去了。」

皇甫卿抬頭看著她，訝異的說：「真的嗎？」

皇甫卿眼神裡滿是欣喜，鬆了一口氣，她心平氣和的說：「嗯。我說不會，就是不會。」

兩人照常寫功課，一起去庭園練功，她的心情依然激盪不已。

一切是否真如她所想？皇甫卿是真心喜歡她？還是只是孩子氣的佔有欲，不喜歡她被任何人搶走？終究，有一天會有其他人吸引皇甫卿？

學校放暑假了，慕容紅每天都和皇甫卿一起練功。凌玨被她拒絕之後黯然神傷，離開香港去台灣深造了。

聽聞消息，皇甫卿又問她：「玨哥走了，妳不覺得遺憾？」

她淡然的說：「不覺得，只是對他有點抱歉。台灣一定有很多比我更好的女生，希望他找到更適合的對象。」

「那裕哥和悅彬哥呢？妳沒有喜歡他們嗎？」

羅裕和符悅彬？從沒想過皇甫卿竟然在擔心她會喜歡他們，她差點笑出來，只能淡然的說：「沒有。」

「也許哪天妳遇到很帥很迷人的男生，就會喜歡他了。」

「不會。」

「那妳、妳……妳對我……」皇甫卿看著她的眼神滿是熱情。

好像……越來越能確定皇甫卿對她的感情了，但是皇甫卿才十三歲，還如此年幼，現在喜歡，不代表皇甫卿會一直喜歡她……這念頭還沒轉完，她就聽到皇甫卿熱情的說：「妳知道我很愛妳嗎？」

心裡一喜，她卻不能不想到，熱情的皇甫卿總是情感豐富，不只是對她，路邊的小貓小狗還有床邊的泰迪熊皇甫卿都很愛，年紀還這麼小，皇甫卿的愛是愛，也不是愛，她只能壓抑心情，心平氣和的說：「我知道，可是妳還小，我希望等妳大一點再好好想清楚。」

十月，英國，牛津市。

傍晚時分，慕容紅抱著課本站在牛津大學莫頓學院圖書館的門口。

風寒，她拉緊了外套。

這時期的香港還是大熱天，走在路上揮汗如雨，牛津氣溫卻只有十度左右，入夜後更冷。從香港來牛津還不到一個月，她還沒適應這兒的天氣。

牛津大學沒有圍牆，大學城裡矗立著一棟棟古色古香的歐式建築，位於莫頓學院中庭的圖書館建於一三七八年，是英格蘭仍在使用的最古老圖書館，收藏了很多珍貴的古籍。

幾個大學生從慕容紅前面走過，看著他們開心的用英語聊天打鬧，她忽然有一絲茫然。

為什麼她會在這裡？她在這裡做什麼？曾經以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