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音詞命名和音義聯繫 李海霞
語詞是怎樣產生的?這是個引起人類無窮好奇心的問題。古今中外對詞的音義結合的看法大致分為兩派,自然聯繫派和任意規定派。20 世紀初
結構主義語言學創始人索緒爾認為語言符號的音義是任意結合的,今天我國語言學界基本上都採用這個說法。也有些人採取兩可的態度。兩可,則
是任意結合的占統治地位,自然聯繫的很少,還是相反?還是兩種方法幾乎等量地製造了新詞?這也沒說明白。極少有人採取自然聯繫說,即使採
取也有的限於名物詞來源是有理據的。可是,所有這些說法都缺乏扎實的足夠的證據,難以服人。
原始時代詞的產生情況,我們已經無法看見。但是我們應該避免想當然的推論,空對空的扯皮。切實的做法是,通過一些具有可比性的現象來推測,深入某個具體領域考察那些詞有多少可以找到語源,根據認知規律進行邏輯推理等。單音詞是語言中的基本根詞,弄清了單音詞的來源,複音詞就好辦了。本文的“命名”是廣義的,它不僅指實物的命名,也包括性質和動作變化的命名,即形容詞和動詞的創造。本文從以下5 個方面探討單音詞造詞的音義關係。
一、動物語言
動物有不同的叫聲,每種叫聲都代表不同的意義,有的還十分複雜,這就是動物的語言。小雞在不小心落單後,會發出yar!─yar!─yar!─的尋伴
聲,聽起來高遠而淒厲。待在母雞翅膀下享受愛時,會發出輕柔模糊的h ə ə、h ə ə ə 之聲,表示安全幸福。如果這兩種聲音顛倒,就不能再表達原來的意義了。
美國科學家在肯尼亞天然動物園觀察研究了南非猿的語言。試驗表明,南非猿告訴自己的同伴“豹來了”,就會發出一種短促的呼叫,如同狗的吠聲;要告訴“有鷹”時,它發出一連串低沉的像咳嗽似的叫聲;當它要說“有蟒蛇”時,便發出一陣急促的噝噝聲。筆者逐一查考,這些報警信號無不來自模仿該種動物的聲音。豹子的嗥叫與狗發出的“萬萬兒”聲相似,故擬聲如狗吠。鷹的叫聲,好些確似咳嗽,如ki(老鷹)、kia-kia(白尾海雕)、kua、kua(白肩雕)。噝噝聲則像蛇吐信子發出的聲音。
二、兒童命名
幼兒聽見汽車喇叭“滴滴”地叫,有的會把汽車命名為滴滴:“讓開,我的滴滴來了!”筆者小時候把一種綠花花的知了命名為“配鑰匙”,它鳴唱一次像一首曲子:“喳喳喳喳……啥啊─啥啊─配鑰─匙!配鑰─匙!配鑰─匙……”音調酷似重慶話的“配鑰匙”。這是造原生詞。
1 歲的孩子尼古拉斯學會了用“努努”這個詞稱呼家裏的長毛狗,接著他又用它指任何鳥獸,同時將其擴展到其他毛茸茸的東西,如拖鞋和大衣之類。甚至指色拉中的黑橄欖,因為黑橄欖像努努的眼睛。“努努”所指的各種延伸,是造孳生詞(藉名),只不過幼兒不知類概括,過度擴展了。
〔......中略〕
五、認知的模仿和類推規律
你看見過一片不著樹枝長在空中的葉子嗎?同樣,人的認知也不能憑空飛躍到彼岸。人類創造任何東西都需要或多或少的模仿。造詞是一種認識活動,它不能離開人類認識新事物的規律,即由已知達未知。美國語言學家德維特•波林格在他的《語言要略》一書中寫道:“(語言)最早形式肯定是模仿。……即在原始階段中語音和意義是相聯繫的。”用人的嗓音去模仿自然界的各種聲音總是拙劣的,但它的目的是在主體和客體之間架起一座可通的橋梁。有了最初的一批詞以後,再在詞音的基礎上類推造新詞,這種模仿就是準確或基本準確的了,漢語中有破讀、改變聲母或韻母。所以人們相對容易發現一個聲像團內部的聯繫。德國語言哲學家威廉•馮•洪堡特說:“意義相近的概念自然要用相似的語音來表示。如果人們或多或少清楚地察覺到一些概念有相同的來源,那就想必會把它跟來源相同的語音對應起來,從而使得概念的相似與語音的相似彼此統一。”音義的相似“彼此統一”,亦即共同類推。譬如形容詞的產生。性質比較抽象,需要從實物中剝離出來形成概念,故形容詞比許多基本名物詞要後起。怎麼給性質命名呢?一般依傍具有那種性質的名物詞。譬如“湯”是熱度高的水,比熱的溫度更高的性質就叫“燙”。“人”特有的屬性就名之曰“仁”,連音都不變。在古漢語中,能找到許多借名詞表性質的早期形容詞。根據這種事實,我們也可以類推上文說到的南非猿的叫聲。如果那叫聲向音節語言的方向發展,模擬豹子嗥叫的報警聲就可能成為豹子的名字。如果首領要組織大家去捕獵豹子,如果一個夥伴說他想吃豹子肉,最早的混沌句─獨詞句也應該是豹子的名字。古漢語不是用犀、象表示犀牛角、犀牛皮和象牙嗎?語言在發展中會自行調整,可能把原名還給本體,也可能永借不歸,本體使用另一個名字,反正民間別名很多。
筆者在命名遊戲之後,要求研究生們回想造詞時的心理,問他們找一個跟意義沒有聯繫的音節來造詞如何?他們跟筆者一樣,無不感到茫然和困難。人們直接模仿對象的鳴聲、敲擊聲等來命名,沒有比這更便捷的了。指稱細小的東西用細音,指稱宏大的東西用洪音,指稱圓的東西用圓唇音……同樣,這些甚至是主體都沒意識到的本能。人會“糊塗”到如此倒果為因,《山海經》描寫鳥獸,有許多“其名自呼”、“其名自號”“其鳴自呼”之類。明明是人類模仿其鳴聲取了名,卻不知道這個命名的初衷,以為是動物在呼叫自己的名字。
一個詞的命名理據在使用的時候是不用知道的,這主要適合於根詞。合成詞的命名理據則不能忽視,它是人們學習和交際的得力助手。合成詞特別是複合詞命名,命名的理據一目了然且保持久遠,人們就不說他們是音義任意結合的了。這就出了問題:人們承認合成詞的創造是有理據的,名物詞的來源是有理據的,卻不承認單純詞或非名物詞的創造有理據,這割裂了命名的規律和認識的普遍性。
結論:
筆者認為,單音詞的創造原則上是有音義聯繫的。人們說,適合用擬聲命名的對象是很少的,若干萬的詞是哪來的,還是不能說明(如“擬聲說也無法解答大量的語言是怎麼來的”,宋振華、劉伶1984)且不說仿形的,我們不要杞人憂天。一棵千枝萬葉的大樹,我們不憂心它最初只是一粒小小的種子。小生命在原有的基礎上,一個細胞一個細胞地增值,積久就變得博大精深。語言的歷史跟人類一樣長久,也有三四百萬年了。音節分明的語言是思維發展的產物,並永遠在思維的帶動下演進。與此同時是發音器官的演進。最初那少得可憐的語詞,是同少得可憐的認識成果相匹配的。思維發展相當慢,越原始越慢。思維帶來的新的認識成果,也是一個一個增加的,無法“大躍進”,根本沒有需要陡然製造大批新詞的機會。在已經有了一批基本的原生詞以後,創造新的原生詞已不大需要,人們主要對原生詞進行引申孳乳來創造新詞,這可就是指向任意方面的、可在任何層次上的聯想。再多即採用合成,不愁沒有新詞。何況,發音器官的複雜化也是很慢的。
人們說,世界上那麼多種語言,指稱同一事物用完全不同的聲音,說明什麼音表示什麼義是沒有關係的。這不能證明詞的音義間沒有聯繫。人的嗓子模仿自然界的聲音本來就很不到位。筆者一次和女兒靜靜地站在草叢邊,聽蟋蟀鳴叫。我模仿那叫聲是“居居居居”,她模仿卻是“咕咕咕咕”,其實我倆都學得很不像。模擬同樣的聲音尚且如此,根據一定聯想仿形的聲音差別更大。拿實物來說,它們有多方面的特徵,形狀、聲音、大小、紋色、氣味、習性、功能、來源等,取其哪方面的特徵來命名,是不一定的。造好的詞,又會隨著方言和語音系統的變化而變化,在孳乳時發生變化,意義朝任何方向引申,在合成時有語素選擇差異。不同民族對事物的切分和能發出的音素也不一樣,語言的不定因素更多。所以,就形成了同一對象有完全不同的叫法的現象。這些,從另一意義上也可以說成是語言符號的任意性,但不是不需要理據,而是理據不同罷了。這就像一位婦女走進菜場,她要買什麼菜有一定任意性,但是她買上了某幾棵大白菜萵筍,一定有它的緣由,如那菜的味道、價格或新鮮度符合她的要求。
不能因為我們一下子看到千千萬萬的詞而不知道它們的來源,就想當然說它們是音義任意結合的;不能因為我們不用知道原始根詞的命名理據,就說它們是音義任意結合的。這經不起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