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葛芬

得獎紀錄：第二屆周夢蝶詩獎

〈（我們的）萬華〉　

──給A

若我偕你走過光影幽晦的傳統市場，前路必險阻

若你伴我穿越古色持重的危樓，朱顏將改老

我倆若巡歷那些牛豬雞鴨的販肉舖

若踏上那顛顛簸簸的碎石路

卻有淚，不能輕彈──

如我所悉：此地已率先進化，終結了仰賴語言溝通的黑暗時代

（那名孤冷的老學究老早指認過的：「猿的解剖

乃係人的解剖的祕訣……」）

我們若相約福和橋下河濱跳蚤市集

新富町食料品賣場，或在大理街

巷衢內背曲身踡的房室，恐有一百張

權宜疊架的床榻，千百雙腿肚淪陷在不及遣散的餘溫裏

如教我們相對且望，或相擁而泣，或相擁以歡。

你若攜上你的一只紙燈籠，披攏一襲短雨衣，走馬花燈轉繞人群中

你若願領着我，領着我的領子，與影子

以你固有的甜膩不衰的色澤，與氣息

領着我，沿途眺看上世紀初業已森嚴入定的

廟簷燕子尾，遙對新生噴泉池

若我們相約龍山寺後的青草舖巷

相約狹道內的莽葛拾遺，相約在

寺側繡彩盈目的老佛具街

在深邃處，且有塑合板、石綿浪板與鐵皮

無私地包裹許多不癒之癰瘡，更且有佝僂的老叟

衣影單薄行跡可疑頻頻出沒

步履骯髒，神情苟且

多踟躕，少哀矜

他們慣乎任性由着歲月的流速款款地領路

徐徐步入銷魂的幽蔽曲徑，不欲人知

迭迭流水與零星漂流物

且無法分說且蹇滯不前的變衍細部

實不足為外人道。

白牡丹在燈海底流連

扶桑徘徊地藏王座下

朱槿攬鏡以豔紅照殿

腥蝦腐魚敗肉於老攤車上於廉價塑料桶內蒸漚歷瀾　

或是交合前，水果拼盤在紅燈暈影下餿酸

或是交合後，幾只空酒瓶皺菸盒徒具勞形

或是一種纏抱在對舉格式下，跋扈且暴虐

或是一款樸素簡直的情感邏輯，片面而淺短……

（大抵如是，大抵恰如那位經典丑角說過的：「雖則

我未必愛他，然他必得愛我……」）

親愛的，若你也都記得：

此地攸關我們，攸關味道與愛（若我們

總是走不上一塊）。若你記得

你曾偕我走過廣州街，經過康定路，或也掠過了西昌街

老主顧們早早就坐水麵攤車前，一抹抹蒸騰的白霧撩撥浮起

猶抱風涼，半遮面

若我隻身走上了西園路，步入桂林路，繼而繞進廣州街

入夜後，但見攤販盡歇

黯淡迷濛中猶保持清醒聲源與光源的

乃是我，乃是時興的便宜贗品

所謂腳底按摩館、日式居酒屋：且濫俗且孤獨。

〈Amália Rodrigues〉

枯枝、腐葉與野菌都在喊着餓

篝火已不再跳着

它本要永遠跳着的龍都姆舞

不再把火光

投映在畏寒的女伶身上

　

當餘熱竄入了歷史暗巷

當灰燼被風

捲起，仿效一種

被幻想出來的

摩爾人的古老嘆息

　

聽上去，似喃喃念着

潔淨的愛情，分離或決然無常──

　

酒館煤桶前，貧民、娼妓

與不被愛的婦人相弔形影

當命運如鏇刀

在慘澹生活的車床上

反覆喧馳，反覆來了

又離去

　

你會為每一扇失眠的窗格

掛上一面黑幔帘嗎？

　

會的，你會的。當命運冷着它的臉

在無花果廣場的下腹

狠狠開了一道口子

摘取出一顆

不太懂得如何哀傷的心臟

　

你知道，該用它來打造一把班多鈴

待無淚可流、無愛可求的夜晚

終於降臨

且為一切挫敗的靈魂奏鳴

〈過了一些日子，我又更懂你一些〉

過了一些日子

我又更懂你一些

你我未曾相約，只夢中晤面

你蹇於語言，我不能眷戀

　

或在向晚，走你走過的街

或在遠處探你掩上的窗

相仿的凛冬的屋子裏

電爐子徐徐遞出暖來

猶是褪不去的清冷

包圍永恆的夜

　

或向你的兒女

探問你故事

向披覆雲霧的老指節

查訪你近況

　

你猶穿着你的這一件

藏黑色的天鵝絨袍子

溫款款地裹着

我過去的臉

　

而今已婚娶

兒女俱未見

徒增有了

歲月催人的頹憊

　

常隻身往來

你常往來的晝與夜

恍惚如聞見你又夢囈連翩

時轉徙鍋瓢碗匙之間

念你埋的鍋

想你造的飯

　

破布子，胡椒粒

纍纍的日子，始終待理之心念

漫漫消磨往昔那一口

不歇地燃唱着歌謠的老灶

逐日逐日地燒

燒乾曾經滾熱的血

　

從來我們不必相約

夢裏何須道別？

而今又過了一些日子

我又更懂你一些

〈瘰癧時光：念珠編織小史〉

──原題「失落偶得」

一、

像不能遮擋屋頂落下的一片瓦所演示的碎裂，所揚棄的滿盛的雪

不能抵禦不饜足的雪地，予我以暗示：一雙裹以革履的裸足

曾於恬靜的廊道上

徹底轟鳴過，聲似預見的災厄

二、

夢裏，韃靼人竊占了我們的黑暗大陸。

現世是水混以土所打造的羈紲

醒時，殘餘的雪

果真迅速地消融

三、　

我們該要對春天抱持疑慮的，春天注定了是不祥的

四、

春天如千里外一匹快馬揚起煙塵，遲遲馳來

妻斂聲屏氣，輕扣着你的房扉，聲似你們未出世的孩子

喑啞中，嘗試咀嚼一種閉口的方言

五、　

孩子是不斷遺失的紺珠：散發雙色，挾「未來」與「他人」雙義

孩子總是被擄劫而來且又被擄劫而去，而稚拙的聲帶

那也是一條河，總是不能在同一條河上

呼爹喚娘

亦不能抑聲喊出「我們」；

六、　

「我們」曾被久久含在嘴裏。我們是誰都不忍吞嚥入腹的慈母

我們是一次災後的盤點，徹底折損了一整季的收成

是被拘禁的牲口暫獲自由，以蹄印，以血與汗可觀的踐行

卜求災厄。

我們是被揣度的一場始終未竟的殺戮；

七、　

殺戮乃是一種曖曖的影子的迫近與遁逃

打探光源的人，後來都沒有能夠折返，餘下的人返回洞穴，以餘生

數算餘下的珍珠瑪瑙。才發現

真正失落的不過天光下毛氈蓋覆的一個白晝

一個白晝或可指代為：總總出亡的祖輩

或可指代為：鞣過的毛皮

或它是決然不可指代的

八、　

而我們亟欲攜一切所有物傍身而去。

九、　

翌日，她猶深陷一場偏狹的夢。她願意清醒嗎？

那些備受驚擾的羞怯的毛孔在歙動

髮在歙動。她像

以繁密懸絲吊垂的一只木桶，產下同時掩去內部的渴

十、　

日子來，日子去，野蠻最後只剩風涼

她又毀棄了最後一口甘甜的水井

野放了一片林地，擱置光照鎮日地瑟縮

困守一牀，徒任汗與血縱流漫漭

十一、

實則我們都是錯置的鹽柱，如天落雨，若地不平

實則我們業已見證過多的災厄。

坎坷曠野有枯木，不動於衷，徒有嘶嘶寒顫──

十二、　

她更恨恨地埋怨，似一只映燭的銅環，審視我如一襲掠者，披髮而至

而呼嘯，而束載秣馬，而撕裂了她緞面的被子，而燒焚了她柔軟的心

十三、　

夜若更深，其怨更篤。她會乾嘔出胎衣般的憂憤嗎？

且讓我闡明，我亦不過是上一輪迴裏，屠城以後餘下的活口

明日，我或將乘上自己的絕望，鞭駑策蹇

行到每一圓滿願盼的空核裏

我的續存乃是一種痛與縫合的契機

只為應驗，我也可以是個從莽莽春天裏出逃的人

〈（我們的）萬華〉　

──給A

若我偕你走過光影幽晦的傳統市場，前路必險阻

若你伴我穿越古色持重的危樓，朱顏將改老

我倆若巡歷那些牛豬雞鴨的販肉舖

若踏上那顛顛簸簸的碎石路

卻有淚，不能輕彈──

如我所悉：此地已率先進化，終結了仰賴語言溝通的黑暗時代

（那名孤冷的老學究老早指認過的：「猿的解剖

乃係人的解剖的祕訣……」）

我們若相約福和橋下河濱跳蚤市集

新富町食料品賣場，或在大理街

巷衢內背曲身踡的房室，恐有一百張

權宜疊架的床榻，千百雙腿肚淪陷在不及遣散的餘溫裏

如教我們相對且望，或相擁而泣，或...

代序　灰上

．泥牛
中村輝夫的生命與時代
童叟
猿猴麵包樹
關於圖博的兩三事
起解
大在
望見
劇組春秋

．四色
Syd Barrett
Philip Guston
Julie London
Amália Rodrigues

．蕛稗之地
幕前　
Crosscutting（或四幕劇）
夢伴
戀曲二○一○
騎縫章
空戲
約略亂記的一年
終戰紀念日

．麥葛芬
然且不免於罔羅機辟之患⋯⋯
克隆妓女與機械倫理

．本來研究
家
李品
黃連登
蘆洲：廟口三姊妹歌仔戲
（我們的）萬華
從魚池至埔里
撿骨日
你在我們的臉上都刻了你的名
過了一些日子，我又更懂你一些

．後來
曾經：一首仿俳
角樓故事
中年
婚後三月一夜
十一月，常設的陷阱例行的邀約
十二月
失業者之歌
瘰癧時光：念珠編織小史
曾經：一首安魂曲
木乃伊的工作天
火鷓鴣日
牆
在南島咖啡
答案

代跋　早安，庫貝爾先生

代序　灰上

．泥牛
中村輝夫的生命與時代
童叟
猿猴麵包樹
關於圖博的兩三事
起解
大在
望見
劇組春秋

．四色
Syd Barrett
Philip Guston
Julie London
Amália Rodrigues

．蕛稗之地
幕前　
Crosscutting（或四幕劇）
夢伴
戀曲二○一○
騎縫章
空戲
約略亂記的一年
終戰紀念日

．麥葛芬
然且不免於罔羅機辟之患⋯⋯
克隆妓女與機械倫理

．本來研究
家
李品
黃連登
蘆洲：廟口三姊妹歌仔戲
（我們的）萬華
從魚池至埔里
撿骨日
你在我們的臉上都刻了你的名
過了一些日子，我又更懂你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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