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肉之強：王學敏詩畫集

<春水>

如果，我是說如果

當年第一朵寂寞

不曾開在十七歲喧鬧的街角

人生就不會蜿蜒成

一首刺繡的歌謠

湘繡、蘇繡或者是亂針

無非都是等待

等待，於女子是好的？

也許，我是說也許

不該在早春微寒的夜裡，輕信

青衫少年的詩言詩語

絲線忐忑鑽動的多少日子啊！

誰把一泓春江繡成兩行淚

你卻說淚為秋池添春水

一九八八年二月二十四日，與兩位朋友Daniel，Mike到朝陽堂書店，學敏選了鄭愁予老師《刺繡的歌謠》，繼續低頭看別的書。Daniel悄悄拿了《刺繡的歌謠》去櫃檯結帳，再放回原處。回頭我自己要去結帳，Mike搶著付錢，對我說：這詩集我送妳！結帳人員指著不遠處的Daniel，笑著對我們說：那位先生已經結過帳囉！

陳年往事記憶猶新，當年的朋友早已匆匆作別了⋯⋯。我想，這首詩，應該在心裡頭默默地獻給：鄭愁予老師、Daniel和Mike。

後來，此詩在中華副刊刊登，最先獻給了羊總編輯憶玫女史。刊出當天清晨，蒙向明老師不嫌棄，把報紙上學敏的〈春水〉詩畫PO上臉書，說此詩讓他憶起小時候在湖南老家，擅湘繡的雲姑，邊繡花、邊哼唱〈蘇武牧羊〉的情景……。於是，這首小詩又獻給了向明老師。而此刻，又獻給正在捧讀此詩畫集的書友……

歡喜生命中每一次偶然，感謝人生旅途上每一段緣份。



<弱肉之強>

第一眼，看到血紅

嚎哭中天使笑了

小拳頭握得那麼緊抓住甚麼？

粉色身分與自己私密相處以蹲姿

是謙卑？

是不得不然？

第二性是昨天的帽子

無才便是德向老祖母抗議著

挺直腰桿

許我以世人的正視

爭或者退讓

沒有標準答案

在每一次驚險的刀口上

拚死殺出血路？或支離成

彼此難以相認的碎渣？

愛的進行式

仍掙扎行進中

強權威迫下釋放甜液與苦汁

弱肉原是水做的

淹沒砧板、刀與持刀的誰

然後一起漂流

期待第一個自洪濤中冒出頭來

呼吸、眺望未來的

存活者

是我



<與孤獨對話>

夜，何其喧囂

蒼茫中默然獨立

張開雙臂

橫掃天地的大悲



你竟是孤獨？忍情的枯木

擰不出一滴淚來



問芒草何故俯首

何不做頂天立地的漢子

此刻竟臣服了誰



秋山之夜不夜

疾風以狂笑肆虐，芒花博命

舞出翻江倒海的澎湃

看傻了一雙宿命的眼睛

誰更在空洞的眼裡鑲一顆寂寞的心

如果，我是說如果

當年第一朵寂寞

不曾開在十七歲喧鬧的街角

人生就不會蜿蜒成

一首刺繡的歌謠

湘繡、蘇繡或者是亂針

無非都是等待

等待，於女子是好的？

也許，我是說也許

不該在早春微寒的夜裡，輕信

青衫少年的詩言詩語

絲線忐忑鑽動的多少日子啊！

誰把一泓春江繡成兩行淚

你卻說淚為秋池添春水

一九八八年二月二十四日，與兩位朋友Daniel，Mike到朝陽堂書店，學敏選了鄭愁予老師《刺繡的歌謠》，繼續低頭看別的書。Daniel悄悄拿了《刺繡的歌謠》去櫃檯結帳，再放回原處。回頭我自己要去結帳，Mike搶著付錢，對我說：這詩集我送妳...

序

《弱肉之強》 王學敏 詩畫集　／　黃克全

《弱肉之強》是王學敏第五本詩集，集子裡除了詩，還有她的畫，所以應該說是一本詩畫集。現代詩人中，寫詩又會畫畫的並不多，但我著實沒有因此而更看重她些。認識她十幾年，我對她要求極高，幾乎不曾對她說出一兩句鼓勵的話。然而，近兩年來，三個事件，讓我對王學敏的「詩、畫」不得不另眼相看。

事件一：

余光中老師與王學敏原本素昧平生，二○一六年八月余老師跌傷，顱內出血住院十七天，出院後在家靜養期間，收到王學敏第四本詩集《貓飛行計畫》詩稿，閱讀之後，久不為人作序的余光中老師竟為她寫了推薦序！

二○一六年九月九日—十二日「兩岸詩會」由詩人古月（目前擔任創世紀詩社社長）策劃，金門縣文化局及金門酒廠胡璉文化基金會，舉辦「兩岸詩人交流活動」，王學敏與我受邀參加。她想出版一本新的詩集，帶去與兩岸詩人交流。我覺得她寫得不怎麼樣，反對她出版。她辯解：「洛夫老師、羅門老師和方明老師都誇讚過我的詩，你也在場聽到的。向明老師看到中華副刊登出我的詩作〈天問〉、〈春水〉，也都幫我PO上他的臉書，這也可以算是老師對我的小小肯定吧？向明老師貼文說〈春水〉詩中有許多刺繡的意象，讓他想起小時候在湖南老家，最嫻淑美靜的雲姑，一邊刺繡、一邊唱〈蘇武牧羊〉……。這些事你都知道。難道你都不感動？」

她繼續說：「特別是洛夫老師還以他獨特俊逸的書法，把我的四首詩〈誰寄錦書〉、〈責難〉……寫成雋永的墨寶呢！」她認真說著，我冷冷回她的話：「幾位老師都與我們相熟，他們是喜歡妳、鼓勵妳，才誇讚妳！未必真是妳的詩好。」我繼續反對她出版第四本詩集《貓飛行計畫》（她前面的三本詩集，是跟我結婚之前十幾年，就由躍昇文化、漢藝色研出版的。我當然沒得攔阻。）

王學敏不服氣，輾轉找到當時完全沒見過面的余光中老師家地址，寄了詩稿去請教余老師：《貓飛行計畫》這60首詩看得過去嗎？可不可以出版？不料余光中老師讀過王學敏的詩稿之後，不但鼓勵她出版，竟然還為她寫了推薦序，對其詩作十分肯定，余老師說：「王學敏的這六十首短詩實在精彩，每一首都有曲折不盡的詩意……她富有詩才，無論主題或是語言，都已可觀……。」

兩岸詩會四天的藝文活動中，王學敏以剛出爐的《貓飛行計畫》與兩岸詩人交流，多位前輩詩人對她的詩讚賞有加，如：創世紀三大創始人之一的張默、管管、汪啟疆等三位老師、當時創世紀詩社社長落蒂、總編輯辛牧、葡萄園詩社社長龔華、白靈老師及其夫人夏婉雲……都說王學敏的詩寫得真好。中國大陸湛盧文學總編輯馮順志、詩人哈雷（蔣慶豐）、莊文……等詩友也都稱讚王學敏的詩了得。詩會第二天，創世紀總編輯辛牧真不嫌棄，跟王學敏邀稿，她卻謙虛回答：「謝謝辛牧老師，等我再寫好一點兒，再到創世紀投稿。」而兩岸詩會過後不久，中國大陸《湛盧文學》竟為王學敏做了海峽詩人專輯。

事件二：

北京培黎藝術學院於二○一八年十二月十四日來台北，舉辦一場「兩岸藝術交流會」，王學敏受邀於開幕當天擔任記者會主持人，並以一幅40號畫作「雪舞靜夜」參展交流，大受好評。

她擔任主持人，我沒甚麼說的，因為她真的很會主持。但對於王學敏要搬一幅又重又大的畫作去揚曦畫廊參展，我十分不以為然。沒想到北京培黎藝術學院周民主任可能客氣、或基於禮貌，竟稱讚她畫得不錯！

撤展那天，生性節儉的我主張與王學敏抬著「雪舞靜夜」走回家。揚曦畫廊也在光復南路上，不過五、 六分鐘腳程，我卻沒算到抬著四十號加框大畫步行，有多麼吃力，一路上咒罵著……。

我倆抬著畫，行經太平洋商務中心，遇上兩位看似企業家的外國人士，正往計程車上放行李箱，忽然轉頭，對著王學敏的畫作，豎起大拇指，並且與王學敏交談起來，只見王學敏滿面春風，笑容燦爛，跟老外嘰哩咕嚕越聊越起勁……，他們也不想想，我這個老頭子還抬著好重的畫呢！竟然給我聊了三分多鐘。老外最後要坐進計程車之前，還回頭再伸手對她比個大拇指！

進了我們家大樓門廳，主任和警衛先生迎上來問：撤展了啊！學敏姊這幅畫，畫得真好。……王學敏跟他們分享在路上發生的開心事：「剛才兩位外國朋友以為我是專業畫家喔！他們非常喜歡我這幅畫，說我是寫意的巴比松畫家呢！超開心！」

事件三：

二○一九年初，與王學敏只有一面之緣的《WAVES 生活潮 藝文誌》總編輯：朱介英先生，來訊跟王學敏邀詩畫稿！

二○一九年一月二十三日，王學敏和我正在各自伏案寫作，她手機叮咚一聲，讀了訊息，王學敏笑得如一朵盛開的大花紫薇。我問：「怎麼了？」她慢條斯理回答：「WAVES雜誌朱介英總編輯跟我邀詩畫稿。」我驚訝：「他怎麼知道妳會寫詩、會畫畫？」她說：「朱總編輯今天早上看到我臉書，PO了金門日報浯江副刊登我〈雪舞靜夜〉詩畫稿，他很喜歡。所以，他希望我給WAVES雜誌一篇詩畫稿……』」我心裡OS：「邀詩稿竟然不是邀我？而是邀王學敏的詩畫稿？這｜這像話嗎？」

好，不管怎樣，接下來，承《WAVES 生活潮 藝文誌》總編輯朱介英兄美意，他策劃一個學敏與我的文壇夫妻專輯，我們會面並交換了一些意見。介英兄說不妨用二、 三十年代中國詩壇的現代派與新月派來比擬我們夫妻檔，考量實際，我建議或採用五十年代前後的現代派與藍星詩派的對蹠，是不是更貼切些？那年代，現代派與藍星詩派陸陸續續發生多場關於主義暨路線的論戰，後來，各自心照不宣地修正了本身詩派的一些基本主旨、詮釋，如藍星接受了現代詩就是要現代的說法，向西方現代象徵詩派借鏡是不可避免的。現代派則默領了藍星主張的「現代」就是「時代」與「現實」，而「時代」與「現實生活層面」是不能和中國傳統脫鉤的……。我暗地想，我呢？基本上是現代派的，而王學敏，是偏於傳統抒情的藍星詩派。這些年，我們不也口筆併發地炮聲隆隆，但又各自偷偷矯正了自我偏激的一面嗎？所以，依現代和藍星兩派詩風來作比附，應該是頗精準及有趣的。但這是後話，暫且不表。先來談談本詩畫集的作者王學敏的文本吧！

王學敏這本《弱肉之強》，綜觀其詩學風格，基本上，她是屬於藍星詩派的。藍星詩派入夥詩人頗多，且來來去去，如羅門、吳望堯；且更有詩風橫跨現代、藍星兩派者，如林泠、管管。事實上，寫現代詩，詩風豹變者不乏其人。秉持初衷，始終如一者，王學敏是其中異類，她一直堅守傳統、抒情路線。試舉集子裡第五首的〈交心〉為例：

「詩 化魚雁

 傳幾行問候

 微寒暮春

 迎你一聲溫暖的淺笑

 笑裡可有思念如詩

 那等在花季末的眸光

 穿越自己的等待，在風裡

 照見期盼中那一次

 明媚的重逢」

這是一首情摯意切的懷人詩，用魚雁尺素傳情的意象也很傳統，意在抒情，語境無甚殊奇。要是由我來寫，我至少可能在語法和意象的塑造推陳出新些，如我曾經跟她建議「那等在花季末的眸光」改成「那等在眸光裡的花季」，把主體由人改成花季，虛實變化層次也多些。但她沒同意。這樣一來，她的詩就顯得素樸、直抒胸臆。也無出人意表的靈光，或深沉或強烈的悲喜。這反映了她的某種人生觀吧？由這種人生觀投映下的詩觀又是什麼樣貌呢？

我想起也是藍星一員、寫過《現代中國詩》一書的張健，他在該書中提出一種介於狂、狷之間的「中庸詩觀」概念。此處所謂的「中庸」，不是「不偏不倚」的意思，「不偏不倚」即表示預設著一先驗或客觀的準則，此即為「道」，為中庸的標的……。張健所拈出的此一中庸觀念，不必有一確定的準則，不過是一種假想的趨向。所謂的中庸就是一種「平易而莊嚴」，浸潤於中國傳統文化精華而出入其間的質的涵養。狷者固然不足，如周夢蝶；狂者則又太過，出而不返，如吳望堯。我認為王學敏是偏向於狷者的。我鼓勵她朝向這種介於狂、狷之間的「中庸詩觀」前進。

那麼，她在這本詩畫集中究竟有沒有這種「中庸詩觀」投影下的詩作呢？有的，〈弱肉之強〉、〈謎藏〉這類的詩作庶幾近之。〈弱肉之強〉寫她作為第二性、女人的角色，身姿及聲音就突破了傳統那種溫藹，隱隱然有新女性主義某種蓄勢待發的強悍，這對王學敏詩文而言是相當不容易的。〈弱肉之強〉詩末：

「呼吸、眺望未來的

存活者

是我」

宣告了一種偏向現代派較強調主體及主權的語境。這種轉向是可喜的，我認為這無疑就是走向了張健所謂的「中庸詩觀」。是介於狂、狷之間的一種「平易而莊嚴」，浸潤於中國傳統文化精華而出入其間的質的涵養。下面〈謎藏〉這首詩也是：

「路的盡頭可是太陽的家？



 黃昏，騎單車向太陽回家的路上急駛

 一心想趕在天黑之前

 攔住你

 一個接一個關於光與熱的叩問

 還沒回答

 你竟撇下這許多問號

 匆匆要遁逃

 你拋出一句「日光之下沒有新鮮事」

 那麼月光下有嗎？我追著你問

 你溜到山崖邊一躍而下

 我憑著傻勁窮追不捨

 背後，夜追上來

 我在半途中迷失了自己

這首詩的形式，是王學敏平日最喜歡寫的十四行詩，有「起」、「承」、「轉」，卻沒來到「合」；沒來到「合」這種寫法，對詩人王學敏而言，真是難得的少見，竟反而成了一種缺陷的美。「我在半途中迷失了自己」，「迷失」反倒是成長的契機，一種精神的發皇。這首詩也是「中庸詩觀」下的演繹。我期盼王學敏不妨秉行這種「中庸詩觀」｜中國文化質的陶鑄、涵養的體現，使她既不會呢喃於故舊，又不致於太前衛、疏狂如野馬。

是為序。

序

《弱肉之強》 王學敏 詩畫集　／　黃克全

《弱肉之強》是王學敏第五本詩集，集子裡除了詩，還有她的畫，所以應該說是一本詩畫集。現代詩人中，寫詩又會畫畫的並不多，但我著實沒有因此而更看重她些。認識她十幾年，我對她要求極高，幾乎不曾對她說出一兩句鼓勵的話。然而，近兩年來，三個事件，讓我對王學敏的「詩、畫」不得不另眼相看。

事件一：

余光中老師與王學敏原本素昧平生，二○一六年八月余老師跌傷，顱內出血住院十七天，出院後在家靜養期間，收到王學敏第四本詩集《貓飛行計畫》詩稿，閱讀之後，久不為人作序的余光中老師...

序 ｜8
春水 ｜19
詩人如是說 ｜22
心跳 ｜24
紅塵之外 ｜26
小丑 ｜28
將心融入蠟裡 ｜30
鶴說從頭 ｜32
謎藏 ｜34
弱肉之強 ｜36
情不知所起 ｜40
心海獨白 ｜42
交心 ｜44
時間之窗 ｜46
暗戀 ｜48
十一月的某一天 ｜50
遊子吟 ｜52
狂想曲 ｜56
想像 ｜60
情挑 ｜62
花生酥糖的絕色幻想 ｜64
詠「冰心」 ｜66
沉默 ｜68
唐菖蒲 ｜70
索爾維格之歌 ｜72
人生的解答 在寂寞裡｜73
來自你心牆外的一句問候 ｜76
天鵝之歌 ｜78
你忽略了我的眼眸 ｜80
基隆．雨 ｜82
自由探戈｜84
一個有夢的地方 ｜85
遺忘 ｜88
詠戴勝 ｜89
銘心一段 ｜92
藏玉於心 ｜94
對話 ｜96
搶救睡眠 ｜98
沙粒與水滴之戀 ｜100
二重唱 ｜102
揮別昨日 ｜104
詠朱槿 ｜105
心裡的豆梨 ｜108
謎 ｜110
恨別 ｜112
南明往事 ｜114
夜戲 ｜118
薄暮秋思 ｜120
白色之傷 ｜122
孔雀 ｜124
與孤獨對話 ｜125
象山六巨石 ｜128
天問 ｜132
夜曲 ｜134
暮夏火炬 ｜136
別夜筵 ｜138
黑暗淚泉｜140
阿爾比諾尼柔板 ｜142
情．寂 ｜143
詩人之血 ｜146
鞋奏曲 ｜148
雨滴裡的世界 ｜150
心泉 ｜152
詩的詠嘆調 ｜156
晚春之夢 ｜158
櫻之舞 ｜162
心靈馳騁 ｜164
白鷺鷥 ｜166
花之頌 ｜168
借 ｜170
獨舞 ｜172
神祕悄悄話 ｜174
戰慄 ｜176
雪舞靜夜 ｜178
沙啞的嘹亮 ｜182
沉思 ｜184
小蠹之夢 ｜186
踏花歸去 ｜188

序 ｜8
春水 ｜19
詩人如是說 ｜22
心跳 ｜24
紅塵之外 ｜26
小丑 ｜28
將心融入蠟裡 ｜30
鶴說從頭 ｜32
謎藏 ｜34
弱肉之強 ｜36
情不知所起 ｜40
心海獨白 ｜42
交心 ｜44
時間之窗 ｜46
暗戀 ｜48
十一月的某一天 ｜50
遊子吟 ｜52
狂想曲 ｜56
想像 ｜60
情挑 ｜62
花生酥糖的絕色幻想 ｜64
詠「冰心」 ｜66
沉默 ｜68
唐菖蒲 ｜70
索爾維格之歌 ｜72
人生的解答 在寂寞裡｜73
來自你心牆外的一句問候 ｜76
天鵝之歌 ｜78
你忽略了我的眼眸 ｜80
基隆．雨 ｜82
自由探戈｜84
一個有夢的地方 ｜85
遺忘 ｜88
詠戴勝 ｜89
銘心一段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