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手機鈴聲穿透維修廠沉悶吵雜的噪音,直接跑進了崔宇振的耳朵裡。
照以往,嘈雜的機器、引擎聲會大過手機鈴聲,根本聽不到。但不知道怎麼回事,此時打來的電話卻壓過了基璄腳踩引擎確認維修設備的聲音,手機鈴聲撥開工廠收音機傳出的音樂聲,傳進了宇振的耳朵。
彷彿這通電話有一定要讓宇振接聽的理由一樣。
在手機鈴聲響起前,宇振打了一個寒噤。
這是用意識無法理解的,敏感的第六感所引發的寒噤,就好比冰冷的針紮進胸口一樣。就因為這樣,宇振停下了手中的活。在那瞬間寂靜下來的片刻,宇振聽到了響起的手機鈴聲。
預感到手機響起的瞬間時,宇振的背脊莫名的感受到一股冷氣。
「不是好事,一定不是什麼好事。」
雖然是很熟悉的鈴聲,但宇振還是覺得不舒服,感覺哪裡怪怪的。一種不祥的預感從頭擴散到了全身。
後頸的汗毛都立了起來。宇振慢慢轉過頭,放在桌子上的手機看上去是那麼陌生,他不想確認電話是誰打來的,他只想無視它,然後繼續在吵雜的噪音裡工作下去。但桌子上的手機不肯放開宇振的視線,手機一閃一閃的光亮像是在催促他一樣。
快接電話,快接電話啊。
埋藏在宇振內心深處的記憶傳來了秀靜的聲音。
「爸,你知道嗎?我們看到的那顆星星很久以前就死了,現在它根本不存在了。那道光,其實是星星在做最後的道別。」
為什麼突然會想起這些呢?黑暗的最深處傳來秀靜的聲音,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催促宇振快點接電話的鈴聲和光亮刺激著宇振敏感的神經。
宇振下意識的大喊了一聲。
「給我安靜點!」
腳踩加速器確認引擎聲音的基璄嚇了一跳,他轉頭看了一眼宇振,馬上下車關掉了收音機。之前宇振說過基璄幾次,教他不要把收音機開太大聲,所以基璄以為這次也是在說收音機。
基璄明白,手裡拿著工具情緒敏感的時候,只會覺得收音機裡傳出的音樂很刺耳。這種情況下,若稍有不慎就會被工具傷到手,或是撞到哪裡被什麼東西割破。
迅速關掉收音機的基璄留意著宇振的表情,但宇振渾然不知,他默默地站在原地注視著桌子。
剛剛還鬧哄哄的維修廠瞬間像是遭遇過炮擊的戰場,陷入了不安的寂靜。忽然,手機鈴聲停止了。
沒有聽到手機鈴聲的基璄詫異地看著宇振手握空壓機呆呆地站在那裡。
基璄朝宇振走去,正打算開口的時候,手機鈴聲又再次響了起來。
宇振緊皺眉頭盯著手機。
再次響起的鈴聲像一把鋒利的匕首刺進宇振的胸口,不安感如同滲透在宣紙上的墨汁一樣浸濕了他的內心。在這種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的情況下,宇振感到心跳加速,不,應該說他的心感受到了一陣難以忍受的疼痛。
宇振顫抖的眼神從手機轉移到輪胎螺栓和空壓機上,他摸著手中的螺栓遲疑著。這時傳來基璄的聲音。
「你不接⋯⋯電話嗎?」
基璄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宇振的表情,問道。
被這樣一問,宇振像是從催眠中醒了過來,他放下手中的工具,慢慢摘掉手套。與此同時,宇振思考著是怎樣的不安感讓自己如此神經緊張。如果是平時,自己是不會離開維修臺的。
宇振走到桌子旁,但他沒能痛快地接起電話,他看著手機一閃一閃的光。
一閃、一閃;快、快點,手機在催促宇振快點接電話。
宇振用顫抖的手拿起手機,打開手機殼,畫面上顯示的是妻子惠仁的名字。宇振按下通話鍵的手指微微顫抖著,他刻意掩藏起不安情緒,假裝泰然地說:
「嗯,是我。」
宇振一邊講電話,一邊朝維修廠的門口走去,他朝基璄揮了揮手示意他繼續工作。宇振希望惠仁打來的這通電話能跟往常一樣,只是說些微不足道的日常瑣事。比如,下班的時候順路在市場買點菜,或是到洗衣店把送洗的衣服取回來。
維修廠門前的林蔭道上又積滿了落葉,早上已經掃過一次了,但地上又積滿了枯黃的落葉。宇振再勤快也沒有用,就算他有空時出來清掃落葉,但地上很快還是會積滿,還不如盼著那些枝頭上的樹葉快點掉下來,一起掃乾淨呢。一股冷風吹過宇振的後頸。
「講話啊。」
「⋯⋯」
「老婆,怎麼打電話不講話啊?」
「⋯⋯」
宇振聽著電話,不知道裡面傳來的是呼吸聲還是風聲。聽起來既像喘著粗氣的聲音,又像是風吹過的聲音。
「老婆……什麼事啊?」
過了一會,電話裡才隱約傳來惠仁低沉的聲音。
「你怎麼可以這麼對我。」
「妳突然說、說什麼呢?」
惠仁壓低的嗓音十分生硬。沒錯,這正中了宇振的預感,他早就預料到不會是好事的。
這種感覺就像是在注視著點燃了的炸藥導火線。
惠仁到底想說什麼呢?
細想過去,惠仁幾乎沒有在繁忙的下午打來過電話,如果不是急事,她是不會打電話來的。
一個人可以解決的事,她都會自己去處理,就算處理不了也會盡可能的不麻煩宇振。惠仁從來沒有先開口教宇振幫忙買菜,或是去洗衣店取衣服。是生病以後,宇振主動打電話問她下班時需要什麼。
聽到惠仁低沉的聲音,宇振無法再催促她快點講下去了。雖然他希望惠仁能快點講下去,但電話另一頭卻始終沒有任何回音。隨著沉默的時間拉長,宇振的心跳聲也愈來愈劇烈了。這種緊張感快要讓心臟爆炸了。宇振再也等不下去了。
「老,老婆⋯⋯」
這時,馬路對面開司機餐廳的泰亨匆匆忙忙地推開店門橫穿馬路跑了過來,腳上的拖鞋跑掉了,害他差點摔倒。泰亨趕快穿好拖鞋,一邊朝宇振跑來,一邊喊道:
「大哥,嫂子跑到公寓樓頂上去了。」
宇振一時沒反應過來,他不想受到妨礙,用手推開了泰亨。
「我正跟她講電話呢⋯⋯」
「不是,我老婆說她站在樓頂上,教你趕快回去看看呢!」
宇振一臉茫然的看著泰亨,他無法快速理解泰亨的意思。
「我老婆說,嫂子爬到了樓頂的欄杆上,像是要跳下來一樣。」
宇振表情僵硬的看了看泰亨,立刻把握在手裡的手機緊貼在耳朵上,但因為手顫抖得厲害,手機總是滑到臉頰上。惠仁打來電話,卻又沉默不語,在那難以開口的瞬間傳來的風聲讓宇振感到很不安。
「老婆,怎麼回事啊?妳怎麼跑到樓頂上去了?」
「你⋯⋯這麼做,教我怎麼有臉活下去啊?」
「老婆!妳在說什麼啊?」
「你為什麼,為什麼⋯⋯讓我活得這麼丟人⋯⋯」
惠仁的聲音愈來愈低沉,風聲撥開她的聲音傳了過來。宇振可以想像出眼前的畫面,他覺得內心像是有一塊巨石沉了下去,難以忍受的疼痛蔓延開來。
宇振像是彈跳起的彈簧一樣往家跑去,他邊跑邊對著手機大喊:
「老婆!妳等等,我這就回去,我們見面好好說,嗯?」
「⋯⋯」
沒有回音。這是怎麼回事,惠仁突然發生了什麼事?
維修廠到家的距離只有七百多米,宇振早晚都會經過這條路,穿過市場,走進住宅區,再往裡走一段距離就可以看到居住的公寓大樓了。平時連十分鐘都不用的距離,現在卻變得那麼遙遠。
宇振發了瘋似的奔跑著,但雙腿怎麼也跟不上焦急的心,身子左右搖擺不定。
沿路認出宇振的商人跟他打招呼,但宇振無暇顧及周圍,直接跑了過去。
當下,任何事物都無法吸引宇振的視線,他只想快點回家。當宇振隱約看到站在樓頂欄杆上的惠仁時,他感到更加焦慮不安了。宇振一邊上氣不接下氣的奔跑著,一邊思考著正在發生的事,他想去理解眼下令人困惑的狀況。
直到今天早上,一切都還和往常一樣,依舊是不斷重複著的日常。
不、說不定這只是自己的想法罷了。可怕的事情總是在自己無所察覺的情況下發生的,等到出了事後,自己才像被擊中了後腦一樣癱坐下來。活了四十多年,這種情況不知道反覆發生了多少次,但自己還是處在沒有任何防備的狀態下。
今天早上也是如此,在宇振毫無察覺的情況下,那可怕的徵兆如同影子般的跟著他出了門。不過幾小時而已,惠仁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為什麼要跑到樓頂打來這通電話呢?宇振費盡心思也找不出答案。
就快到了,只要穿過市場,過了住宅區就可以看到遠處巷子盡頭的公寓了。宇振在心底呼喊著。
就快到了,等我,原地不要動,求求妳,求妳等等我!
宇振拚了命的跑著,跑到雙腿出現了痙攣。
突然,巷子裡衝出了一輛摩托車,宇振為了躲閃摩托車,身體失去平衡摔倒了。儘管摔倒在地,但宇振還是緊緊握著手機,他感到手腕一陣刺痛,但此時無暇顧及那麼多了。
送披薩的人走過來想要攙扶宇振,但宇振甩開他的手,趕快把手機貼在耳朵上。
「老婆?我到了,再等我一下。」
「太⋯⋯晚了。」
「老婆?惠仁⋯⋯秀靜媽!」
怎麼會太晚了呢?宇振一時心急,把這二十幾年來稱呼妻子的稱號都喊了出來。
手機裡傳來妻子的哽咽聲和嘆息聲。
那聲長長的嘆息讓宇振雙腿一軟,身子又搖擺了一下。那聲嘆息與妻子以往的嘆息不同,與過去幾年裡兩個人默默承受痛苦時發出的嘆息不同。宇振覺得,此刻從妻子口中發出的長長嘆息已經超越了臨界點。
「求妳說點什麼吧⋯⋯老婆!」
沒等宇振把話講話,電話斷了。
一滴墨汁滴在了宇振的腦子裡,黑色的氛圍迅速浸染了所有的腦細胞。宇振感到眼前一片漆黑,意識也變得模糊起來。宇振切實地感受到血液在後腦快速的流動,十分暈眩。他吃力的站直身體,繼續朝家的方向跑了去。
宇振恨透了自己緩慢的雙腳,不管怎麼跑都像是在原地打轉,四肢完全不配合焦急的心。愈是焦急,愈是想要加快腳步,但速度怎麼也提不起來,宇振搖晃著身體拚了命的朝家的方向跑去。
終於到了公寓入口,只見人群站在樓下,宇振直接望向樓頂。
他抬起頭,看到惠仁站在欄杆上。
八層樓的高度,惠仁站在樓頂的欄杆上,風吹得她身體直晃。惠仁艱難地掌握著平衡站在那裡,她垂著雙臂,仰望著天空。
「老婆!惠仁!」
宇振喊破了嗓子呼喊著妻子的名字。或許是聽到了宇振的聲音,仰望天空的惠仁低下頭看了看下面,但她的視線又再次轉向了天空。
「還來得及。」
宇振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扒開人群快速朝大樓的入口跑去,眼看他就要抵達那棟樓的入口了。
快了,再等一下。
瞬間,人群裡傳出尖叫聲。
宇振抬起頭,只見站在欄杆上的惠仁身子慢慢前傾,跟著她以急速開始墜落下來。
奇怪的是,那一刻周圍的一切在宇振的眼中變成了慢鏡頭。
一秒鐘彷彿成了永恆,進入宇振視線的一切都像靜止了一樣。墜落下來的惠仁像羽毛一樣慢慢飄落下來,宇振感到雙腿重若千斤,跑向惠仁的步伐變得更加緩慢了。宇振清楚地聽到自己粗獷急促的呼吸聲,他甚至看到了周圍受到驚嚇的鳥兒飛走時擺動的翅膀。每瞬間的畫面都是如此鮮明,那彈指之間的畫面像是為了烙印在腦海裡一樣,貫穿過他所有的感覺器官直接抵達了大腦。
宇振直視著如同落葉一般從空中掉下來的惠仁,他瘋了似的尖叫著衝了過去。
「不!」
但那聲悲鳴未能衝出宇振的嗓子眼,他伸出手拚命想要接住惠仁,但為時已晚。宇振的手指感受到了惠仁劃破空氣時帶來的晃動。
噹。
惠仁墜落在距離宇振不到一步遠的地方,那雙為了接住妻子而伸出去的雙手在空中掙扎著。惠仁接觸到柏油馬路地面的瞬間,身體裡每個關節互相撞擊的聲音如同回聲一樣低沉的傳進了宇振的耳朵裡。惠仁像沙子堆的城堡一樣瓦解了。
宇振定格在了原地,他呆呆地看著惠仁摔倒變形的身體。那雙因疼痛變了形的眼睛凝視著上空,宇振強嚥下衝到嗓子眼的悲鳴走上前去,他渾身顫抖著不知該如何是好。
宇振跪在地上抱住惠仁想要扶起她,但惠仁的身體已經摔得粉碎,不停地掙脫著他的手。惠仁原本結實的身體變得癱軟無力,從傷口流出的血快速地染紅了地面。
「為什麼⋯⋯為什麼要做這種傻事呢?」
宇振的熱淚衝出了眼眶滴在了惠仁的臉上。聽到丈夫的聲音,惠仁原本飄離在空中的眼神看向了宇振,她動了下因疼痛變了形的嘴唇。
「為什麼⋯⋯為什麼?」
惠仁已無力呼吸講話,她只能動著嘴唇,但宇振從嘴形便可以看出她想講什麼。
⋯⋯我們秀靜。
宇振原本就已經凍結住的心臟,又扎進了一塊冰冷尖銳的冰。宇振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他感到呼吸困難。宇振不知道要如何回應妻子,他目瞪口呆的看著她,跟著用雙手抱起了妻子的頭,他喃喃自語著相同的話。
「再忍一下,救護車馬上就到了。」
但惠仁毫無反應。宇振不安的看向妻子,只見她嘴角閃過一絲微笑。雖然無法解釋她的笑容,但似乎痛苦已經從她的體內消失了。
宇振托著惠仁的頭,察覺到雙手沾滿了黏糊糊的血,他想用手掌幫妻子止血,但頭部的血卻愈流愈多。生命在宇振的手指間快速地流淌著。惠仁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女兒秀靜遇害時,惠仁也在漆黑痛苦的時間裡堅持過來了,前年確診罹癌的她在面對死亡時也沒有放棄自己。雖然在無法入睡的深夜,惠仁捶打著宇振的胸口嚎啕大哭過,但她還是熬過了手術和抗癌治療的過程。好不容易一切回歸了往常,終於可以鬆口氣了,但還不到一年的時間,惠仁為什麼會選擇自殺呢?
「⋯⋯」
惠仁在宇振懷裡發出呻吟聲,宇振立刻把注意力集中到她的臉上。惠仁游離不定的眼神終於又回到了宇振身上,她用盡渾身最後的力氣張開了嘴。
「為什麼⋯⋯為什麼死?」
「老婆?」
「我們家秀靜⋯⋯為什麼?」
「以後、以後再說,救護車馬上就到了,妳再堅持一下。」
「⋯⋯不⋯⋯不知道理由⋯⋯」
她這是要說什麼啊?宇振感到很驚訝,意識漸漸模糊的妻子怎麼會突然提起秀靜?
「⋯⋯為什麼?」
原本就已毫無力氣的惠仁講完這句話後,整個身體慢慢地從宇振的懷裡垂了下去。此時垂下去的手與頭告訴宇振,生命正在從惠仁的體內流失。不管宇振再怎麼用力都無法把妻子緊抱在懷中了。
哭喊聲衝出了宇振的嗓子眼。急救人員趕到了宇振身邊,他們正準備確認傷者的狀態時停了下來,大家站在宇振身後面帶難色的看著彼此。
宇振被人攙扶著站了起來,他眼看著急救人員抬走了妻子。失魂落魄的宇振也被急救人員送上了車。
在搖晃的救護車上,宇振緊握著惠仁垂在床外的手。
與印象中不同的是,惠仁骨瘦如柴的手十分粗糙,自己竟然沒有察覺到妻子已經消瘦成這樣了⋯⋯宇振用雙手撫摸著惠仁的手。
已經在一起生活快二十年了,自己有多少次握起過妻子的手,感受過她的溫度呢?宇振把嘴唇貼在惠仁的手背上,如果給她些體溫或許就能動一下了吧?宇振帶著這種荒謬的期待撫摸著惠仁的手。
「不能就這麼送走妳。」宇振在嘴裡喃喃自語著。失去妻子的那一剎那,宇振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麼依賴她。
宇振緊握著惠仁骨瘦如柴的手,呆呆地凝視著她的臉。
緊閉的眼睛,合著的雙唇再也不會張開了。直到今天早上惠仁還在跟自己講話的,宇振作夢也沒有想到不過短短幾個小時後,惠仁會變成這樣。
惠仁凌亂的頭髮貼在額頭上。
她總是把頭髮梳得整齊,用黑色的髮圈把頭髮綁在後面。愛乾淨的惠仁,此時的頭髮被汗水和血水浸濕了,顯得十分凌亂。宇振伸出顫抖的手想幫她整理下頭髮,但他愈碰頭髮反而愈亂。
一個念頭忽然從宇振的腦中閃過,他覺得再也無法原諒自己了。
為什麼自己會對惠仁置之不理呢?
失去秀靜以後,宇振只顧躲進自己的洞穴,沒能照顧好身邊的惠仁。空虛與難過讓宇振快要窒息,他根本無暇顧及周圍,他需要一個獨處的空間好來忍受痛苦,他需要時間去嘶吼、謾罵和掙扎。宇振相信只要熬過那段痛苦的時間,穿過黑暗與風浪,總有一天他可以牽著惠仁的手聊聊秀靜的事。
如果自己早點注意到惠仁的話,她也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了。
當宇振在苦痛中掙扎時,他完全沒有意識到惠仁經歷著怎樣的痛苦,就連妻子身體裡的癌細胞擴散了,他也未曾察覺。他更不可能了解惠仁經歷著怎樣的寂寞。就這樣,當惠仁選擇自殺時,宇振也沒有想到任何自殺的理由。
失去秀靜後,一切還是一如既往,宇振對於自己感受到的安逸感到後悔莫及。
宇振感到心如刀絞,如今失去惠仁後他才明白,是自己讓痛失女兒的妻子更痛苦、更寂寞。
最初與惠仁相識,宇宙曾對她說過:「我不想妳一個人孤單寂寞。」
惠仁讀高中時父母離異,從那時起她便像甲殼動物一樣用堅硬的外殼武裝起了自己,是宇振在她精明強悍的言語之間發現了她的軟弱和孤獨。
妳這樣我會心痛,妳不用再故作堅強了,我會守護在妳身邊的。
聽到宇振的這番話,惠仁牽起了他的手。後來,宇振還發誓說,我會保護妳、我不會讓妳難過,但他卻未能遵守這些諾言。緊握著惠仁的手的宇振恍然間明白,相反地,是惠仁守護了自己,是惠仁沒有讓自己難過,是惠仁沒有讓自己感到寂寞。
惠仁的手漸漸失去了溫度。
宇振撫摸著惠仁徹底失去了生機的手,他覺得最後支撐自己的那道光也在漸漸消失。
黑暗就要降臨了,宇振的眼前一片漆黑。腦袋和內心空蕩蕩的,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宇振沒有信心一個人重新再去堅持痛苦、漫長的時間了。
如今,只剩下最後一個選擇了。
生命中最悲慘的事莫過於失去孩子,之後的人生將再也無法重歸舊貌。
──德懷特•艾森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