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逆行的電車——《叮叮行》序
吳俊賢
電車循著纜索和路軌,沿港島區最繁榮的軒尼詩道緩緩東行,像個不慌不忙的老人,與周遭鬧市顯得格格不入。它無法與世界抗衡,無法與別人攀比速度,只能踽踽獨行,偶爾發出「叮叮」的跫音。誰不知這一聲清脆短促的鈴響,其實也是一首悅耳的詩篇。
近年觀光客萬分垂青的電車,對我來說,其實是個悲傷的隱喻。那段無業困頓的日子,家庭遭逢變故,社會秩序混亂,反常失序的日子裏,我急切渴望從鐵軌的恆常與不變中尋求安穩。更重要是,電車廉價、緩慢,能為我打發過多的閒暇。緩緩從堅尼地城盪到筲箕灣,我瞥出窗外,能看見繽紛多變的世情。就是那段時間,我在沒有空調設備的車廂裏,點開手機備忘錄,低頭敲鑿詩句。
散文能反映真情實感,小說有情節引人注目,而新詩,似乎是一種顛覆時代的產物,一株溝渠旁逆向而生的小草。在講求速度和效益的年代,新詩看似不合時宜。我曾經偏執地相信,新詩這種浪漫的化身,與務實的我無緣。它的型態虛渺如鬼魅,讓人難以捉摸,讓讀者難以閱讀,這豈不是扭曲了文字作為情感思想傳遞媒介的意義嗎?讀畢一首詩,腦海陷入混沌,這種感覺並不好受,那段時間,我認為自己會漸漸疏遠新詩。
諷刺的是,我生平獲得的第一個文學獎,竟是大學文學獎的新詩組冠軍。縱使獲得文學獎不是甚麼崇高的殊榮,但至少證明我仍能寫詩。得獎作品〈斜坡〉文字十分淺白,全詩以白描形式寫景,當中滲入少許生活片段,沒有很深的鋪墊,最終得獎,才讓我明白,新詩原來不必深奧難明,簡潔的文句原來也能成詩。
直至那段困頓的歲月,我整天瑟縮在電車車廂上層,坐在靠窗的單人座位,糾結於上下拉動的窗子該維持怎樣的高度,才能滿足呼吸的需要,同時又不致被風摧毀軟弱的自己,於是急切想寫點文字。那時我沒有心思經營小說,也無法透過散文直視遍體鱗傷的軀體,於是寫詩,把情感調控至隱藏與袒露之間,似乎最為合適。詩不需要情節,甚至沒有所謂邏輯,詩中很多意象沒有時序或因果關係,都是透過聯想和跳躍拼合而成的。讀詩也不必強求看得懂,像不同醬料混合後在味蕾綻放獨特的味道,不為甚麼,只是種感受罷了。
長久以來,詩集被戲謔為票房毒藥,因此在出版詩集一事上,我向來抱著隨遇而安的心態。與其讓出版社聞風喪膽,被讀者拒之千里,擱在書店的貨架上蒙塵,倒不如就讓這塊創作版圖丟空吧。慶幸我能遇上陳永康先生,二人惺惺相惜,他出版了多本新詩賞析專著,務求讓廣大讀者更容易接觸這種特別的文學體裁,褪去新詩曲高和寡的外衣。仍未認識陳老師以前,我已讀過他的書,甚至擅自挪用了幾個章節,教授課後創作班。感謝陳老師的鼓勵,否則我實在沒有勇氣把新詩結集成書。
本書共分九輯,按照主題劃分,收錄了過去七年間,我寫下的詩作共八十首。當中書寫了無數個顛沛或平順的「日子」。閒暇時我愛遊走「我城」的大街小巷,發掘各處的「地景」見聞。畢業以後,我穿梭於不同學校擔任教職,「校園」風光自然是筆下重要的主題。世紀「疫症」侵襲之際,連飯局「聚餐」也頓成奢侈,居家避疫的時光,唯有借物寄意,透過種種死物和「東西」聊以慰藉。任何文類也離不開人物書寫,不論是寫給「你們」的贈詩,抑或描寫城市周遭的「他者」,相信都能勾起你的共鳴。
打字過久時,眼睛容易感到乾澀。此時電車裏的我,會閉目放鬆,努力拋開紊亂的思緒,感受足下的顫動,靜聽叮叮的鈴聲在車蓋上回響。放慢步伐,不必時刻追趕速度,不必將日程表填得密密麻麻,偶爾放空留白,即使日子過得不那麼充實,也不為此感到自責,這是我畢生須要學習的課題。打開一本詩集,會發現頁面留白的地方有很多,被黑色字體掩蓋的部分,大概不足三分之一。但仍然有少數人樂意購買一本詩集,樂意乘搭一趟電車。它們無疑是落伍的事物,但我們都明白,它們有保留的必要。
感謝香港藝術發展局的資助,支持這項明顯虧本的出版計劃。謝謝陳永康老師賜序、陳志堅校長賜推薦語,讓詩集增色不少。謝謝編輯黎漢傑先生的幫助,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出版詩集後,我的創作板塊算是完整了,而這一輛頑固的電車,不知仍會駛往何方—— 順行,還是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