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動的閃爍——《裏外流》代序
黎漢傑
從選本看被遺忘了的名字
二〇二四年我幫忙編輯出版了陳炳藻老師的小說集《儒林鹿渡》,年輕一代如我知道陳老師的人不會很多,即使認識,也大多是知道他研究《紅樓夢》而已。
本來,我都應該是這樣的。
近十年,一直編輯出版許定銘老師的書話集系列,或多或少對本地文學史有了一些認識。最記得,許生提到六十年代香港冒起的小說家,除了西西,必然會提到他數十年前的文社好友,陳炳藻。原因?先看一下史料:
一九六五年五月,《中國學生周報》第十四屆「獎學金徵文比賽」青年組,頭三名分別依次為張愛倫(即西西)的〈瑪莉亞〉,朱韻成的〈在盲門外〉,第三名則是陳炳藻的〈潮的旋律〉。
劉紹銘編,今日已成香港經典的友聯文庫叢書:《新人小說選》(一九六七年初版,一九七一年再版),收錄十七篇小說,正正包括上述得獎的三篇作品。其他作者還有江詩呂、林琵琶、崑南、亦舒、綠騎士等,現在都是香港小說史上赫赫有名的作家。
一九六八年香港中國筆會出版,由李輝英和黃思騁合編的《短篇小說選》收錄當時活躍的作者,共五十二人的作品,其中就有陳炳藻的〈狗種〉。
一九八五年出版,鄭慧明、鄧志成、馮偉才合編的《香港短篇小說選(50-60年代)》,收錄陳炳藻的〈籬邊的音樂〉。
一九九八年,也斯編的《香港短篇小說選(六十年代)》與黃繼持、小思、鄭樹森合編的《香港小說選1948-1969》,不約而同都收錄了陳炳藻的〈膿〉。
歷年來的選本,陳老師都是常客,而且選收的作品大部分都並不相同,換言之,對文學評論家來說,陳老師早年的作品,各篇的水準都不低,或者說篇篇佳構。只是,作者移居海外多年,與香港文壇的聯絡日漸疏落,新一代的讀者才會遺忘了他。
為「人」的小說
陳老師早年的小說,内容當然各有不同,但重點都是放在人與人的關係。〈狗種〉講少年「我」原本幫助母親經營賣雲吞麵的小販攤檔,卻因新來的小販管理隊職員惡意敲詐勒索,甚至搗亂:「他拿起盛湯的瓢子,把雲吞一瓢一瓢的倒向渠邊,筷子和碗兒逐一掉入湯裏。」「我」氣憤至極而錯手將人打到出血:「我跳下來,朝他肩上擠一把,……這樣我的火也來了,順手拿起大醬油瓶,」因而坐牢:「他沒有死,我以二十一個月的牢獄生涯換取他一攤冷血。」他的生氣、他的傷人罪,當然都情有可原,要不然原告的妻子王太也不會走進監獄代母親來探望;然而,法律面前,罪責難逃。整個故事的場景都是在監獄發生,直接在現場出現的只有「我」、獄友阿桂、看守監獄的懲教人員,以及王太。所有關於主角母親的事,包括昔日經營雲吞麵攤檔的經過、案件發生的因由,事後當下因心力交瘁生病而委託王太來探監,除了一小部分是從王太的對話鋪陳出來,大部分則是通過「我」的回憶來呈現。這種回憶,有重構場景的:「但是王立強坐在原告席上,翻開着那對陰黠眼,用手擦着鷹嘴鼻,冷冷的笑,他的頭雖然纏着綳帶,又有什麼相干?他不是笑得很快樂嗎?只留下我在後悔。」而更重要的還有内心獨白:「然而,我能遠離小人麼?連爸懂得麻衣相法也不能」、「我已經二十歲了,還怕一隻狗?」、「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爸爸啊,我只是後悔沒聽你的話,管他們那些為什麼?」這種内心獨白呈現的是主角的心理狀態,由感嘆到掙扎,最終到情緒的頂點而發洩,一切都是因「人」而引起的種種感情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