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風的形狀——《東岸有約》代序
你也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樹。
樹有很多種,有的是松柏,堅韌挺拔,不畏風雪;有的是垂柳,依依水畔,柔中帶剛;有的矗立荒野,剛硬耐旱…… 各有各的特質,以及身世與傳奇。你呢,你是一棵什麼樣的樹?
你說不清楚自己是一棵什麼樣的樹,無法為自己命名,因為你幾經移植,在不同的生態環境中生長存活,帶有不同土壤與氣候的基因與特性。
你也曾嘗試自我描述,但發現無法自我歸類與界定。
就像誰也捉不住風、攬不住流水一樣,你無法描述歲月流逝的蹤影,也無法準確無誤地講述一路走來的軌跡。你發現,任何一種自我陳述都是不完整的,乃至是支離破碎的。就像一份履歷,始終是一種經過取捨的表述,並不能真正還原一個人的真實經歷與面貌,任何一種表述都無法真正說清楚自己的故事,更何況人都是善忘的,甚至會有意無意地留存或失憶。
既然任何陳述都是選擇性的,那麼,你該如何認識你自己,如何盡可能真實地講述你的成長故事?
有一天,你在街角的轉角處,看到那棵咬住石牆生長的樹,一下子明白了,你就是那棵樹!
這棵樹並不高大,但長得很特別。長年迎風傲立,承受風雨的吹襲,軀幹已變得彎曲,然而也正是這樣的姿態,突顯了它的堅韌與頑強。蒼翠的枝葉伸向一側,像迎風的長鬃,展現出昂揚不羈的形象。
站在當風的位置,就注定要承受這樣的形塑。
對,形塑。
你不願意用襲擊、摧殘這一類的詞語。因為你相信,迎風而生,任何一種經歷,哪怕痛苦不堪,都能轉化為成長的因子。它長成今天這個形狀,正是種種經歷的塑造所致。你相信,只要是一棵樹,就會有生長的因子,不管落在哪裏,處於怎樣的境地,都會向陽而生、向上而長。
它站在那裏,始終保持着向上的姿態,以至誰也說不清楚它的變化。那天,你看到它的年輪光譜圖,看到那疏密不一的紋理,也讀懂了它的生命歷程。它同樣經歷過移植與流徙,經歷過千磨萬擊。當年的一場風暴,將還是幼苗的它連根拔起,吹到這石牆的縫隙裏,它從此在這裏生根、發芽、成長。隨着時光的流逝,它長成了蔭庇一方的葳蕤大樹。年輪見證了種種經歷︰ 風暴、旱情,當然也有風調雨順的光景。年輪,就是它的成長圖譜。
你的生命年輪不也是這樣的嗎?你的文字中有你的生命密碼,那些殘章斷簡同樣承載着你的成長紋理。於是,你開始整理這些不同時期留下的文字,隨之一道道記憶之門,為你次第開啟。
你的故事始於閩南僑鄉的一座紅磚赤瓦四合院,也始於一趟綠皮火車之旅。
你從這些年輪中讀到人生節點的不同畫面。從東海沿海到西南邊陲的那一次千里之行,是你的第一次移植。但那還不是這個成長故事的起點,真正的開篇定格在一九七五年的一個冬日,那是個尋常又不平常的日子。
那一天開啟了父親缺席的歲月,從此,你告別了童年,告別了無憂無慮的時光。一夜成長的結果是,你被拋進波濤洶湧的大江大海。就像那個年輪中最密集的圓圈標記最暴烈的風雨一樣,這道紋路連接着你最刻骨銘心的記憶。
都說,一道門關上,另一道門就會開啟。當一道無形的牆將你與社會隔離開來,你學會了獨處,也找到了自己的角落。記憶中,你最感舒心的地方,就是一街之隔的文化館圖書室。那個年代,似乎讀書的人不多,而這裏就理所當然成為你的庇佑之所。大概是看到你天天在這裏留連,那個管理員漸漸讓你進入他的櫃位,幫他整理書籍,同時也給你一點小小的特權,讓你自己選一兩書帶回家去讀。你印象最深刻的書,莫過於高爾基的「自傳三部曲」:《童年》、《在人間》、《我的大學》。
這是一套令你愛不釋手的書,因為你從小主人公阿廖沙的身上看到了自己,也從他的外祖母聯想到曾伴你渡過童年歲月的外婆,那個遠在千山萬水之外的親人。高爾基的書,讓你學會了正視苦難,同時也得到了無比強大的文學慰藉。
家庭的環境容不得你像其他少年那樣縱情玩樂,每到寒暑假你就會出去打零工。你去過建築工地挖土方,去過果園挖蘋果窩,去過食堂打雜,去過公路道班做小工。生活將你交給了生活,讓你過早失去了不識愁滋味的少年歲月,直接跨進成人的世界。勞作對你來說,從來不是苦差,相反讓你釋放出青春期的能量,也享受到不足為外人道的滿足感。真正讓你無法滿足的欲求是精神的貪婪,而這種渴求最終都轉化為對閱讀的飢不擇食。那是在道班上做工的暑期,一群年齡相若的少年,擠在一間大閣樓裏,打地鋪而宿。你是當中最小的一個,屬於虛報年齡擠進去的小工,工錢自然也是最低的,每天八角錢。一群精力旺盛的年輕人,工餘除了去森林摘蘑菇,就是談天說地擺龍門陣。你最喜歡的還是閱讀,幾乎將同伴帶來的書讀了個遍,而讀得最入迷的是一本中國民間故事集。這是一本被攔腰切斷的書,已被翻閱得如同椰菜花,閱讀時需逐頁上下對接,不然會跳頁,銜接不上。那時候,民間流布的書籍中,有不少是從灰燼中搶出來的殘餘。歷經劫難的遺物更彌足珍貴,這本被人偷偷收藏下來的故事書也是最搶手的,大家都愛看。你被其中的一個故事深深吸引,小木匠與閣樓少女相戀,受到阻撓,於是造出木鳥搭救美人,雙飛雙宿。這個故事滿足了你對愛情的朦朧想像,也在你心中種下了一個幻夢。
當書籍成了你最好的友伴,閱讀成了你最佳的出口,你就會習慣獨行,不因形單影隻而懼。那時候,文化館闢有閱報亭,張貼着當日的報紙,從《人民日報》、《光明日報》、《參考消息》到《文滙報》,林林總總。你每天都會到這裏閱讀,消磨一二時辰,不到暮晚不回家。在這裏,你讀到了徐遲的〈哥德巴赫猜想〉,也讀到了盧新華的〈傷痕〉,這兩篇文章都給了你極大的震撼。由此,一扇新的文學窗口洞開,你開始進入一個廣闊的文學世界,馬克.吐溫的《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傑克.倫敦的《熱愛生命》、契訶夫的《萬卡》等,至今深植在你的記憶中。
除了讀書,你也在讀人。在道班打工的時候,你目睹了一個中年男人的遭遇。
那是一個週末,道班召集所有人員開會,連一群暑期工也得參加。會上先是讀報紙社論,講國際國內形勢,隨後就是批判。一位平素和大家有說有笑的男人,被點名站在主席台前,面對眾人低頭接受群眾的批判,並自我交代罪過。你不明白一個平時跟大夥有說有笑的人,怎麼突然就成了階級敵人。這是一個有很多故事的人,暑期工們都愛聽他講笑話。之後的日子,他也一樣和大家一起出工,一樣有很多故事和笑話分享。在你的印象中,他不屬於那片原野,而是一隻被困的雲鵬。兩年後,你偶然在城裏遇到道班上的人,問到他的情況,才知道他得到平反,但在搭車離開道班的當天因車禍而亡故。他終究沒能飛出那片荒野。
在你的記憶中,另一個抹不去的形象是一位長者。他是大院守門人,獨居在大門旁邊的一間小屋。這也是你少年時代的一個去處,你時常坐在那長年不熄的火塘邊,看老人打酥油茶,伴着牆壁上老式掛鐘的嘀噠,聽他叨絮幾百年前「獻忠屠蜀」、「湖廣填四川」的野史軼聞。老人嗜酒,常常醉眼迷濛。大院的門口從來不寧靜,外牆常貼滿標語口號大字報,也時有遊行的隊伍在前面經過。老人像慣看春風秋月的白髮漁樵,從不理會外面的事,但要是誰半夜攀爬鐵柵,必第一時間走出小屋厲聲怒斥。
在你眼裏,他們也都是別具姿態的樹。
當你開始自己的創作生涯,那段歲月的種種記憶也自然而然化於筆端。有很長一段時期,你迷醉於唯美的文字,喜讀何其芳《畫夢錄》、戴望舒《雨巷》之類的詩文。你一直在尋找一種言說的形式,在嘗試用不同的敘述語調講故事,於是有了一批以文為詩的文字。你以象徵、意象的詩化方式,抒發憂鬱、孤獨的感傷情懷,也表現內在的情與欲。
香江歲月之於你是另一個人生階段。這是一次連根拔起的移植,你完全脫離過去的生活土壤,且經歷了一場脫胎換骨的洗禮。
掙扎求活的日子,太多不足為外人道的經歷,其中滋味甘苦自知。像高爾基的書寫一樣,苦難與詩意共生,你也總是能在讓人喘不氣來的勞碌中聽到歌聲。剛定居此城的頭幾年,你像一個沒日沒夜工作的機器人,在鰂魚涌的出版社下了班,隨即搭上幾毫子的電車趕往灣仔的雜誌社做兼職。別人都下班了,只有你一人留在空蕩蕩的編輯部,拼版、做校對。這時,你會打開收音機,讓聲音作伴。一天,台灣導演侯孝賢在電台節目中做嘉賓,介紹沈從文的自傳,講述他自己如何深受感動與影響。他欣賞書中那種不誇大的敘述,並說那種悲傷完全是陽光底下的感覺,沒有波動,好像以俯視的眼光看世界,「在變動的大時代裏,劇烈的生離死別,卻像河水湯湯而流。」聽完導演的推介,你也急急找來沈從文的書追讀。「我讀一本小書同時又讀一本大書」,固然是沈從文的故事,卻又何嘗不是你的故事?除了沈從文,你讀得入迷的還有白先勇、黃春明,當然少不了侯孝賢的電影《兒子的大玩偶》、《悲情城市》。你的文學之路,也因此發生轉折。
棲息於此,轉眼近四十年,又是怎樣一種生存的軌跡?
在北角碼頭,放工時間,由觀塘開過來的渡輪靠岸,魚貫而出的都是工廠女工。母親是其中的一員,她遠遠的看見了你,向你招手。你們約好了放工時間在碼頭相會,然後一齊去春秧街買餸。你們來到一個豆腐檔,母親說,這是你弟弟的同學家開的檔鋪,他們就憑賣豆腐發家,人家住在和富中心的千呎豪宅。
你相信,這是一個催人奮發的地方,只要肯拼肯捱都有出頭天,雖然你志不在發財,也不以財富的多少來論成敗。你有你的目標和方向,縱使在捉襟見肘的日子,也沒有動搖過。你選擇了從文的道路,甘願過一種簡單的生活。那時候,住家的樓下有一間「創作書屋」,那幾乎成了你的聖地,一有空閒就到這裏看書。書屋有一個閣子間,存放的都是廉價或老舊的書。對於囊中羞澀的你來說,這裏成了你最佳的去處。不用花費分文,就坐擁書城,夫復何求?大概是你在這裏呆得太久,令店主人心生疑惑,有時候他會爬上樓梯,露出一個頭,看到你安住在書堆中,他又靜靜退了下去。後來,書屋結業了,你失落了好久好久。
……
你就這樣在此城生存了下來,也紮下根,活成了一棵石牆樹。
這個大熔爐一般的都市,將你重新冶煉、鑄造了一次,讓你的筋骨更加的結實,也讓你擺脫了文藝青年式的感傷。你常常感念此城給了你一張安穩的書桌,讓你安於寂寞、不浮不躁地在自己的園地裏耕耘。由少年而青年,由青年而中年,你的心愈來愈平靜,愈來愈有定力,愈來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而你的筆調也益趨內斂節制,力求貼近生命的本質,在平實中見真意。你只求像那個傳說中的小木匠一樣,以你的手藝做一隻會飛的鳥,渡己渡人,飛向心中的樂土。
精神有了指歸、意志有了錨定,也就有了別樣的生命紋路。
而今,再回頭審視這人生的年輪,可堪告慰的是,你活成了一棵無名的樹,兀然獨立,不依附不攀緣也不張揚。儘管備嘗艱辛與憂患,始終紮根生活的土壤,向陽而生,向上而長。你的文字也都由此而生,與苦難同根,在逆境中綻放,見證你的經歷,也見證你的情與慾。你書寫、你存在,獨奉己名。
生活的風雨塑造了你,而你的姿影也留下了風的形狀。
二○二五年四月一日
南山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