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聲迴響：聆聽香港村校記憶

前言：由稻麥飄香的校歌說起
「雲山蒼蒼，碧樹茫茫，田疇樹綠，稻麥飄香。」這是坪洋公立學校校歌的頭四句歌詞，我永遠記得頭一回聽到的時候，如詩一般讓我驚艷不已，聽得眼睛都亮了： 「哇！村校校歌這麼美？」

靜靜佇立在坪洋新村的坪洋公立學校，於2007年停辦。2013年，我第一次踏足村校。走過一座靜靜矗立的金字頂長方形禮堂，從校內籃球場遠眺，校舍在綠意環抱中延伸至視線盡頭，正是歌詞中精煉的「碧樹茫茫」。當時帶我參觀的坪洋新村村民兼舊生張貴財（財哥） 解釋，「頭四句是形容學校環境有多美。」財哥在村中指着遠方解釋：「你看天空多大，四周的樹多茂密。『田疇樹綠，稻麥飄香』是講我們坪洋的特色。」至於坪洋，本來就有一大片平坦汪洋的意思，財哥指平坦的土地最適合種稻，稻米快收成的時候，風一吹就會傳來陣陣穀香，所以叫「稻麥飄
香」。「我家就在學校對面，以前是種米的。寫校歌的人，肯定是聞到我們田裏的香味才這樣寫。」

從小在城市長大， 鮮有接觸鄉村，更莫說稻田，這一切對我來說，都非常新鮮和充滿故事性。歌詞生動描繪出這所學校被綠樹環繞、四處稻麥的環境。就是那個當下，我恍然大悟。原來校歌不只是一段旋律，更連繫着數代的情感。歌詞把村落的景物留住，物換星移，村落景物即使面目全非，但村校校歌把景色定格。這首歌正把當年坪洋公立學校的景色凝成有旋律的圖畫，也打開了我對收集村校校歌的興趣。

「空城計劃」埋伏筆
村校校歌對很多人來說都很陌生，當中盛載的村校故事，散落在廢棄校舍的角落，或是塵封在舊生的記憶中，如果不是因為2012 年的「空城計劃」，或者我也無緣發現這些珍貴旋律與文字。

我自幼對藝術本身及香港的舊物風情始終懷抱特殊情感，閒暇時總喜歡在城市巷弄間漫遊，仰望唐樓的斑駁外牆，駐足觀察街角小店的日常。從香港演藝學院音響設計及音樂錄音系畢業後，我渴望擁有一個能安靜創作的空間，於是與幾位同窗開始了尋找工作室。我們看過十多處工廠大廈單位，大多位於頂層那些需要多爬一層後樓梯、看似違建的鐵皮屋。當時天真地以為這些「交通不便」的角落租金會較低廉，卻發現不僅價格超出預算， 空間條件也大多不盡理想。

正當我們幾乎要放棄時，工廠區裏那些即將被「強拍」的廠廈， 以及街道上長期空置的店舖，突然點醒了我──為何不利用這些閒置空間？若能以短期低租金提供空間給藝術工作者，既能解決我們的創作場地需求，也能為其他藝術家創造展示平台。然而，我對城市空間使用權等專業知識一無所知。於是向剛結識、擁有建築背景的朋友盧韻淇（Wiki）分享這個構想，她立即表示支持，並引薦了城市研究者黃宇軒（Sampson）。同時，我也邀請了表演藝術家陳冠而（Fee） 加入。2012 年夏天，我們正式成立「空城計劃」（emptyscape）， 旨在活化城市閒置空間，將空置店舖、廢棄校舍甚至廠廈轉化為表演場地或工作室，為本地藝術家提供創作基地與展示舞台。後來隨着成員變動，建築師阮穎彤（小丸）、何其穎（May Ho）、藝術愛好者新英東（阿東）、陳健忠（Peter） 及記者蔡德蕙（Cindy）陸續加入團隊。這個起初憑直覺開展的實驗性計劃，當時並未預見它將帶我走遍香港不同的村校校舍，成為日後「搜集村校校歌」計劃的重要伏筆。

荒廢美麗的坪洋公立學校
當我們在城市空間的探索遭遇瓶頸時，「新界東北發展計劃」的出現意外地將我和團隊引向了打鼓嶺坪輋這片陌生的土地。記得那是2012 年12 月，一個格外寒冷的冬日。我們從粉嶺火車站轉乘52K 小巴，在「九記」站下車。踏入坪輋的瞬間，天氣預報中「打鼓嶺氣溫比市區低幾度」的警示頓時變得真切可感。

在那裏，我們遇見了坪洋公立學校—這所創校逾四十載的村校。對我這個從未接觸過村校，甚至對「村校」概念都一知半解的城市人來說，是一次全新的認知起點。隨着坪洋新村村民財哥的腳步，我們從籃球場旁的鐵絲網缺口彎身進入校園，蓊鬱的樹影便映入眼簾。我們小心翼翼地繞過籃球場上那些因歲月沉澱而發黑的污漬，財哥不斷提醒：「別踩那些黑斑，會滑倒的。」穿過半開的木製大門，看到一座金字頂的長方形禮堂。禮堂內，洗米石鋪就的舞台在陽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當我的腳步聲在空間裏迴盪時，不禁脫口而出：「這裏簡直是舉辦音樂會的絕佳場所！」

跟隨舊生探索校舍的過程中，我們登上小丘，整片校舍群豁然展開—淡黃色外牆的金字頂平房教室一間連着一間。村民財哥與幾位舊生沿路熱情地向我們述說校園往事，財哥指着右側空地回憶：「這裏原本有個魚池，是關錫康校長帶着學生親手建造的。」轉頭又指向左邊：「看那條石造滑梯！當年不知磨破了多少條校褲呢！我們有份幫手建造的！」透過略顯斑駁的窗門玻璃，教室內的景象令人屏息：墨綠色的講台與黑板依然佇立，黑板上還留着先前訪客的粉筆塗鴉。2007年的學生作品仍貼在佈告欄上，時間彷彿在此凝固。散落的課堂桌椅靜靜訴說着過往的讀書聲。
穿過一片及腰的雜草，眼前豁然開朗—一個標準的七人足球場展現在眼前。球場邊緣的鐵絲網外，是連綿的蒼翠山巒。財哥跟我們分享了開首提及的校歌含義，又在球場中央講述更多校園軼事：兒時的頑皮事蹟、校園必備的鬼故事，以及這所學校的興衰歷程。

我仰頭望向天空，冬日的雲層泛着灰白，卻掩不住這片空間帶給我的震撼。一所村校的美麗不僅在於建築本身，更在於它以至相連的故事，與自然和諧共存的生命力。在這座被蒼翠樹木環繞的靜止校園裏，每一處角落都在訴說着故事，而我們正成為這些記憶新的見證者。

記錄校歌　多代舊生重唱
2013年，我們八人團隊決定在坪洋公立學校舉辦第一次在地藝術節，邀請不同領域的藝術家與村民，以「坪洋公立學校」為主題， 創作各式藝術作品與活動。由於我認為校歌與校徽都是一所學校的靈魂所在，是喚醒集體記憶的鑰匙， 因此無論如何都想找到校歌的全貌。然而，我發現當時認識的坪洋舊生之中，有人說校歌的記憶模糊了，有人害羞推辭，有人只記得零碎片段，無法唱完全首。幸而，就在我們幾乎要放棄時，平時沉默寡言的興哥挺身而出：「我記得怎樣唱，我唱給你聽。」他笑笑口地開始認真唱，那刻我彷彿看見時光倒流，也得以完整記錄這所村校的校歌。在藝術節開幕當天，活動甚至得到新一代舊生如妹的幫忙，邀請了大約四十位，由二十多歲到七十多歲的舊生們，齊聚這已荒廢的長方形學校禮堂中重唱這首校歌。大家的聲音混在一起，那質樸而滿有記憶的歌唱好像穿透了我，令我「毛管戙」！

我突然清晰意識到， 這首歌真的就像一條時光隧道，把不同世代的人都連在一起了。年長的唱的是親身經歷的田園風光，年輕人唱的則是對過去的想像。雖然現在學校周圍的景色已經不一樣了，但這首歌讓我們看見了從前的坪洋。我不禁開始思考：香港其他村校的校歌，是否也藏着這樣動人的土地故事呢？

藝術節發掘的村校回憶
動人的村校的故事，可以在校歌裏發掘，也存在於村民的回憶裏。在舉辦第一屆空城藝術節「坪輋．村校．展演」的過程中，我們特別注重三個核心理念：邀請多元藝術家進行在地創作、鼓勵村民共同參與，以及善用學校原有環境， 過程中發掘了很多舊生故事。

最令人難忘的莫過於一場足球友誼賽。許多校友都曾提起，原來當年他們有份親手參與修建坪洋公立學校足球場，童年最快樂的時光就是在這裏奔馳踢球。老校友更在場邊指着某個角落，回憶當年他們如何搬運沙石，夷平小山丘去建成這球場。當我們邀請坪洋舊生組成足球隊，在這塊場地上再一次進行比賽時，那些飛揚的汗水、熱烈的歡呼，都像重現昔日的村校時光。

又如另一個藝術節的創新嘗試是由古洞公立愛華學校校友李肇華（華哥）帶領的單車導賞團。六月的烈日下，華哥騎着單車，帶領參與者穿梭於東北山鄉的巷弄田埂。他一邊踩踏，一邊講述童年趣事：哪棵老樹下曾是他偷懶午睡的地方、哪條小路通往當年的秘密基地。令人動容的是，儘管汗流浹背，華哥始終笑容滿面：「像我們這些村童，都在這種地方長大，流汗是平常事！」

用音樂延續村校故事
「坪輋．村校．展演」四天的活動留下很多有趣的村校故事，也在舊地創造了新的回憶，讓更多人對香港村落的歷史產生興趣。活動結束後，一連串問題開始在我腦海中縈繞：這些看似尋常的村落為何對我產生如此強烈的吸引力？我為何執着於在香港村落進行創作？更重要的是，如何讓更多人看見這些村落的獨特價值？

活動籌備以來，我深刻體會到藝術與村落的緊密聯繫。當時香港對「在地」概念仍陌生，我們像摸着石頭過河，透過村校舊生的記憶說故事，與村民建立深厚情誼。在戲劇、裝置藝術等形式外，我思考如何讓音樂真正融入香港村落。音樂人邱立信（Nelson Hiu）曾因窗外鳥鳴創作夏威夷吉他曲，我受他啟發，明白音樂靈感可來自生活每個角落。加上本土樂隊「迷你噪音」描寫基層生活的歌曲，萌生了讓村民成為音樂創作者的想法。加上坪洋公立學校舊生合唱校歌的感動， 促使準備2016 年第二屆「坪輋．村校．之外」藝術節時，有了要做《香村》大碟的計劃—邀請音樂人與村民合作，將生活故事化為旋律。

村民初時總靦腆說「不懂創作」，但當談起童年往事，眼神便亮起來。古洞的華哥平日務農，年輕時竟是樂隊成員；坪輋十八歲的朗仔熱愛饒舌，我們促成他與MC 仁合作。我們也邀請民謠、電子、饒舌等不同風格音樂人參與，對創作保持開放態度。《香村》專輯收錄的十首歌曲中，創作過程始於真誠的傾聽，音樂人先與村民交流生命故事，再將這些情感轉化為旋律。在坪輋村民住了三代人的家中、在馬屎埔的梧桐河旁，當村民聽見自己的故事被譜成的歌曲，並在他們生活了大半輩子的環境中錄製完成時，那種感動是錄音室永遠無法複製的。他們向我講述村校裏的師生情誼，分享兒時在田野間玩耍的回憶，端出自家種植的新鮮菜苗招待製作團隊，也不避諱談及村中的矛盾與紛爭。

這些歌曲藏着老一輩村民半生的記憶，也承載着年輕一代對村落的感悟。若不及時記錄，這些聲音會不會像荒田裏的野草，終將被時光淹沒？整個創作過程讓我看見更多香港村落的價值、村校和村落的生活，這些都令在城市長大的我， 覺得需要把村校校歌有系統地記錄下來，將這些可能消失的村校文化保存並推廣。

村校校歌採集之旅
2013年，我開啟了這段始料未及的村校校歌採集之旅。至今走訪三十所村校，邀請校友們重聚， 錄製那些幾被遺忘的旋律，收集他們對校園生活的點滴記憶。這個過程，不斷重塑我對香港村落的認知與想像。

起初，這只是一個單純的念頭。懷着純粹的好奇，我開始尋找散落各處的村校校歌，當時並未設想這個看似簡單的初衷，會成為日後一連串創作與相遇的起點。這趟旅程中，最珍貴的收穫是與「村落人」的相遇。他們慷慨地向我敞開
大門，帶我認識真正的鄉村生活和來自土地的智慧，這些都不斷刷新我的感官體驗，激發更深的好奇。特別要感謝他們的包容，讓一個「城市人」得以慢慢上山下鄉，了解村落生活，融入再建立。

尋找校歌的過程，有時循着蛛絲馬跡追尋，卻發現旋律早已隨校舍傾頹而逝；有時意外在茶餘飯後的閒談中，收穫完整的歌詞手稿。而最令人驚喜的是，身邊原來一直存在着許多「村落人」，正是他們對故土的眷戀，不斷提醒着我記錄這些聲音的迫切性。

如今回想，採集校歌從來不只是關於音樂。這些旋律是一座座無形的橋樑，連接着人與土地、過去與現在。當歌聲再次響起，消失的風景便在記憶中復活，而這正是我最想留住的香港故事。

前言：由稻麥飄香的校歌說起
「雲山蒼蒼，碧樹茫茫，田疇樹綠，稻麥飄香。」這是坪洋公立學校校歌的頭四句歌詞，我永遠記得頭一回聽到的時候，如詩一般讓我驚艷不已，聽得眼睛都亮了： 「哇！村校校歌這麼美？」

靜靜佇立在坪洋新村的坪洋公立學校，於2007年停辦。2013年，我第一次踏足村校。走過一座靜靜矗立的金字頂長方形禮堂，從校內籃球場遠眺，校舍在綠意環抱中延伸至視線盡頭，正是歌詞中精煉的「碧樹茫茫」。當時帶我參觀的坪洋新村村民兼舊生張貴財（財哥） 解釋，「頭四句是形容學校環境有多美。」財哥在村中指着遠方解釋：「你...

序一 黃錦星
序二 海星
序三 黃競聰
序四 陳月明
前言：由稻麥飄香的校歌說起
第一章：聆聽村校故事
村校發展縮影 吉澳公立學校
吉澳公立學校舊生 兩位村長的水陸情緣
海的兒女　漁民子弟學校
沙頭角中心小學執教　見證村校合併
坪洋公立學校　村校運動精英搖籃
跨越三十年　兩代坪洋記憶
教育傳承　葉氏父子的坪洋歲月
火炭公立學校的村落日常
古洞公立愛華學校的校園比武
第二章：村校校歌留聲
　歌詞背後的村校故事
　夾縫絕響：由學堂樂歌至香港村校校歌
　新舊校歌的坪洋變遷
　沒有校歌的培文記憶
　延續記憶　為糧船灣公立學校寫歌
　讓校歌成為靈感　移植消逝的校園
第三章：守護村校的人
　殺校潮中與時間賽跑　著書研村校發展
　一份大學論文　1980 年代的城鄉共生夢
　守護村校記憶的鄉村女性
　搶救舊物　村校文物收藏者
　重譜校歌　上山下鄉的司琴
　村校行者　以藝術為香港村落留聲
　村落可以藝術，但我們還可不可以村落？
第四章：三十首村校校歌簡譜
四山公立學校 / 大埔漁民子弟學校 / 六鄉新村公立學校 / 林村公立學校 / 友恭學校/公立攸潭美學校 / 橫洲公立學校/ 大欖涌公立學校 / 小瀛學校 / 古洞公立愛華學校 / 吉澳公立學校 / 沙頭角中心小學 / 沙頭角漁民子弟學校 / 坪洋公立學校 / 啟才學校 / 群雅學校 / 福德學社小學 / 嶺英公立學校 / 清水灣中心學校 / 糧船灣公立學校 / 馬鞍山聖若瑟學校 / 火炭公立學校 / 老圍公立學校 / 青衣公立學校 / 青衣漁民子弟學校 / 葵涌公立學校 / 大澳永助學校 / 中華基督教會長洲 / 堂錦江小學 / 黃公田六村學校 / 蒲苔學校

附錄：本書收錄香港村校簡介
後記：村校校歌與城鄉的未來對話
鳴謝
參考書目

序一 黃錦星
序二 海星
序三 黃競聰
序四 陳月明
前言：由稻麥飄香的校歌說起
第一章：聆聽村校故事
村校發展縮影 吉澳公立學校
吉澳公立學校舊生 兩位村長的水陸情緣
海的兒女　漁民子弟學校
沙頭角中心小學執教　見證村校合併
坪洋公立學校　村校運動精英搖籃
跨越三十年　兩代坪洋記憶
教育傳承　葉氏父子的坪洋歲月
火炭公立學校的村落日常
古洞公立愛華學校的校園比武
第二章：村校校歌留聲
　歌詞背後的村校故事
　夾縫絕響：由學堂樂歌至香港村校校歌
　新舊校歌的坪洋變遷
　沒有校歌的培文記憶
　延續記憶　為糧船灣公立學校寫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