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YBACK（3）（上下二冊不分售）

他放下水瓶，緩緩轉過頭。那朝我綻放的笑容，更清晰地與過去記憶交疊。對，那對酒窩，那張透過令人窒息的布偶頭套看見的臉。五年前的那小子怎麼在這裡，又怎麼會是神經病？此時此刻，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肯定早就認出我了，否則不可能露出那種笑容。
「你一開始就認出我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拿起還沒喝完的礦泉水，仰頭喝了一口。瓶內的水被一口飲盡，他手上用力，空寶特瓶瞬間扭曲變形，發出「嘎吱」聲響，隨後便砰咚墜地。他騰空的手倏然伸向我的臉，看著彷彿要遮住眼睛的手越來越近，我皺著眉試圖閃躲，不過，他還是快了一步。他的拇指輕撫著我的眼角，片刻過後才緩緩挪開。接著，我聽見他不經意問道。
「哭完了嗎？」
「……」
「你知不知道，你五年前讓我吃虧並落跑的時候，我最生氣的是什麼嗎？」
「我沒有讓你吃虧。」
我還付錢給你了耶，你在亂說什麼？我果斷反駁，並試圖撐起像被痛揍一頓的僵硬身體，但他壓住我的肩膀，不讓我起身。我伸手想撥掉他的手臂，他卻語氣生硬地打斷我。
「光是你沒有拿下頭套，就讓我虧大了。」
我停下動作，對於他的回答感到很是意外。原以為他給出的理由，會是我讓他的手傷得更重，或是丟下兩萬元離開傷了他的自尊。我默默仰頭凝視著他，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問道。
「你認為我隱瞞了自己的長相？」
他的眼神流露出絲絲寒意，撇嘴說道。
「那倒是無所謂。問題出在我還沒看到，你就落跑了。」
看到長相要幹嘛？你又不會對當時那個奇怪的性愛對象萌生愛意。像在壓抑我內心產生的反駁似的，他慢條斯理地繼續開口。
「我只是想確認，你是不是在哭。」
「……」
「我想親眼看到你哭。」
他的手再次伸向我的眼睛，這次我沒有躲開。他的手指從眉骨緩緩下移至眼角，輕輕揉弄著泛紅的眼尾。我感到一陣不自在，想撇頭拒絕他的觸摸，但凝視著那不再冰冷的眼睛，我沒能做出任何動作。
「我非常好奇，究竟是什麼樣的痛苦，你悲傷的情緒才會傳染給我？」
我想起了他先前說過的話。
──我這個人啊，即使看到別人哭，也無法同理對方的悲傷。唯有一次，我看見某人哭泣的樣子後，隱約感覺到了悲傷的情緒，甚至連這裡也感到心痛。
原來那說的是我嗎？我再次提出稍早問過的問題。
「你一開始就認出我了？」
「不是。」
他乾脆地回答，順勢把手鬆開，撥了撥自己的瀏海。
「是後來才知道的，你穿著布偶裝來找我的時候。」
布偶裝？我想起來了，就是我發現神經病就是尹理事，憤而穿著活動服裝殺過去找他理論的時候。但這不合理啊。
「那又不是同一套布偶裝。」
我撐起上半身，倚著床頭而坐。一挪動身體，渾身就痠痛得像是被人痛打了一頓，不過我沒有表現出來，而是移動至與他平視的高度。
「你只是因為我穿了布偶裝，就認出我了？」
「那你是怎麼認出我的？」
「……」
「你怎麼知道五年前第一次幹你的人就是我？」
他提到「第一次」時，語氣帶著濃濃的笑意。我不禁微微皺眉，這才想到，我先前曾經和他說過，可惡。不過，聽見他接下來說的話，我只能板起一張臭臉。
「啊，是我插進去後，你就想起來了嗎？想起這是曾經在你體內抽插的性器？」
「你不要胡說八道。」
噗嗤。他無聲地笑了。
「你恢復平常的樣子了。」
「……」
「不覺得很神奇嗎？明明此前因為感到煎熬難過而痛哭，現在卻若無其事地和我像平常一樣對話。」
神奇。用神奇來形容這種情況，是正確的嗎？能確定的是，我的心情已經和幾十分鐘前截然不同了。我甚至懷疑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夢。
「活著就是這樣。」
聽見他冷淡的語氣，我抬眼一看，正好與他毫無感情的雙眸對視。
「原本痛苦得幾近死去，又在某一刻忘卻痛苦，變得若無其事；哪怕並非出於本意，有時還是會感受到快樂、體會到快感。」
他目光低垂，瞥向蓋在我身上的棉被。被褥底下和裸露的上半身都一絲不掛，雖有棉被遮掩，依舊像是裸體被人看見一樣。
「你抱住我，哭著射出精液，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他抬起目光，平靜地繼續說道。
「接受吧，這些都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活著的代價。」
「我知道，我會的。」
簡短回答後，我緩緩垂下目光，而他立刻托起我的下巴，與我四目相交。
「光是這樣還不夠，我要你知道，你現在也該放下那煩人的罪惡感了。」
我用力推開他的手臂，別過頭。
「我自己會決定。」
究竟何時放下？抑或是仍無法放下，只能繼續承受？即便一次痛快的哭泣抒發了我未曾察覺的悲傷，也不表示我連罪惡感也徹底宣洩。我反而可以更平靜地接受它了。對，平靜，這才是最為精準的形容。
先前只要回想起過去，罪惡感便如同一個沉重的包袱，重重地壓在我身上，但現在，它卻莫名變成了我的一部分，融入了我的軀殼。那彷彿占據胸腔的感受，變得不再那麼逼人、那麼尖銳。然而，我依舊懼怕自己還活著這件事，也懼怕這種恐懼始終不會消失。
我不敢思考，只能刻意若無其事地抬起目光。看見我這副模樣，一定又會從他嘴裡聽見「煩人」這個詞吧。但他只是漫不經心盯著我，隨後便轉移了話題。
「我是從聲音認出來的。」
什麼？我本想反問他在說什麼，才突然意識到他指的是憑著布偶裝認出我的原因。只是，他說聲音？可能是我眼中的訝異過於明顯，他的嘴角不禁勾起慵懶的笑容。
「我當時的記憶，只有透過布偶裝傳出的聲音，還有你的刺青，所以在ＸＸＸ市的飯店見到你、確認刺青的時候，我真的非常激動。」
「因為見到了你一直尋覓的仇家？」
他深深一笑，俯身湊近並低聲耳語。
「因為那個仇家是你。」
「……」
「那你呢？你怎麼認出我的？你不是普通遲鈍，我本來還以為，在我告訴你之前，你都不會認出我。」
接著，他又「嗯哼」一聲，繼續胡說八道。
「果然是我的性器插進去，讓你感覺似曾相識？」
「媽的，怎麼可能，我只是單純想起來而已。」
瘋子。我擔心他又繼續胡言亂語，於是再次強調。
「……是因為哭了，才會想起那個時候。」
在他面前哭泣，感覺特別難為情。他媽的。要是這次也戴著布偶頭套就好了，居然好死不死在他面前哭了兩次。
「真無趣，如果你是因為我幹你的力道太舒服而想起來，我就會給你獎勵了。」
「我自己也覺得很無趣，而且我才不需要什麼獎勵。」
「這樣啊？那是能夠刺激宋明新的好誘餌耶？你不是想趕快引誘宋明新花錢嗎？」
他的確沒說錯。我雖然利用明新執著的車子來引誘他花錢，但說不定不去貸款公司，他也有辦法從其他地方周轉到那筆錢。但相較之下，我更不想聽從這小子的建議，畢竟他肯定會像現在這樣明目張膽地提出讓人無言的要求。
「說吧，說你被我幹得很爽。」
我靜靜凝視著他，接著將目光轉向他在敞開的浴袍間若隱若現的精壯腰腹。
「那你先讓我幹你。」
他緩緩揚起笑容，酒窩在頰邊隱隱浮現。他似乎真的覺得好笑，視線中閃過一絲興致勃勃光芒。
「如果做得到，你就試試看啊。」
接著，那雙被欲望浸染的眼睛，再次打量著我的下半身。
「你接下來大概連腰都挺不直吧。」
他再次抬眼看我，那眼神背後的意圖相當明確──我要繼續幹你。我理應開口怒斥，但直視著他如掠食者般充滿獸性的目光，我只感到一陣寒毛直豎。幹，我現在還全身痠痛耶。
「我給你兩萬元，你趕緊滾吧。」
本來傾身朝我靠近的他，聞言便挺直了腰桿。他的眉毛皺了一下，似乎想起了當時的事，只見他微微瞇起沒有笑意的眼睛，撇嘴說道。
「這才想到，我還留著你當時給我的兩萬元呢。你知道為什麼嗎？」
一定是氣炸了才會留著吧。依照他的個性，也可能是為了不忘記自己吃過的悶虧。我一邊猜測他會說出符合他作風的驚悚原因，一邊不怕死般淡定地回嘴。
「大概是你第一次靠身體賺到錢，想留作紀念吧。難道不是嗎？」
他勾起嘴角，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肩膀。
「對，是紀念沒錯。」
接著，他說出了比我預想中更驚悚的回答。
「因為我想拿來自慰。每次看到那筆錢，我都會想起幹你的時候，然後硬起來。雖然一想到那個時候就很火大，下面卻會開始發燙，畢竟你的身體真的很誘人。」
看見他如同盯著獵物般瞇起的眼睛，我頓感脊背發涼。
「所以你現在給我錢的話，我也無所謂，說不定還會因此更加興奮。」
聽著這番話，我重新定義了他這個人──不僅神經病，還是個死變態。只見他像要撲倒我一般，身體緩緩欺近我的上方。他真的還想做嗎？當我心懷恐懼，正準備伸手推開他時，幸運從其他地方降臨了。
嗡嗡──嗡嗡──
感受到手機傳出的震動，正準備壓在我身上的他頓時停下動作。這才想起，現在仍是白天，是他的工作時間，於是我出聲提醒。
「現在不是你工作的時間嗎？」
他瞄了我一眼，離開床舖，拿起桌上的手機。
「喂？」
他面無表情聽著對方說話，過了一陣子才開口。
「我應該交代過，如果不是非常緊急的事情，不要打電話給我。」
他沉默片刻，電話那頭的人好像還想解釋些什麼，他卻直接打斷對方。
「我今天休假。」
什麼？只會拚命工作的你，居然會休假？正當我因這令人不敢置信的言論懷疑自己的耳朵時，他似乎已經說完自己要說的，隨手掛斷了電話，甚至直接將手機關機。接著，他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頭看向愣住的我，開口說道。
「喔，你的經紀人有打來，我已經說你今天休假了。」
「你接了我的電話？」
「對。」
我忍不住想咒罵一句「該死」，他卻輕描淡寫地回答，並準備再次爬上床。我死命撐起痠痛的身體，趕緊躲到一旁。
「經紀人聽到是你接電話，沒有嚇到嗎？」
「為什麼要嚇到？」
當然是因為你是尹理事啊。他可能猜到我的想法，親切地補充說明。
「感覺他沒認出我。啊，我有提到自己的身分，他之後的確有可能嚇暈。」
「你……說了自己是尹理事？」
他抬起膝蓋，屈膝跪在床沿，嘴角露出淺笑。那笑容看起來令人非常不安，我不禁跟著緊張了起來。
「不，我說的是你手機裡儲存的名字。你把我存成『神經病』？」
不知為何，我感覺自己像個做錯事被叫到老師面前的學生。我忍住不挪開視線，故作鎮定地回嘴。
「你是神經病沒錯啊。」
他再次瞇起眼睛，像在端詳我似的，隨後又迅速恢復原樣。
「算了，無所謂。不管我以後怎麼對你，你都會因為我是神經病而理解，這樣反而更方便。」
對我怎麼樣？你這傢伙又想對我做什麼了？我瞪著他，認為倒不如跟他打一架，被直接揍暈算了。而我會這麼想的原因，是他已然勃起的性器正將浴袍頂起一個微妙的弧度。可能是察覺了我的視線，他故意笑著解開浴袍的腰帶。浴袍底下，理所當然是健壯赤裸的身體。
「我記得你害怕的話，反而會主動出擊？你知道那樣更刺激嗎？」
「你說誰害怕了？」
這麼說的同時，我咬緊牙關，握緊了拳頭。他似乎覺得我的反應很有趣，欣賞般俯視著我。
「五年前我一隻手受傷的時候或許還行得通，現在我勸你還是放棄吧。雖然你主動出擊的話，我也很喜歡。」
他的話有一部分讓我深有同感。五年前不只是手，我應該把他整個人都弄得半死不活才對。
「講話注意點，小心你的手又要打一次石膏。」
儘管能讓他打石膏的機率微乎其微，我還是不想服輸。只見他收起笑容，開口問我。
「你知道嗎？我的手五年前之所以打著石膏，是當時打架受的傷。」
喔，打架傷到手……什麼？我掩藏不住少有的驚訝，瞪大了眼睛。
「打架？你跟人打架卻被揍嗎？被誰？」
「你已經見過他了。」
「我見過？是誰……！」
那瞬間，某個身影倏然在我腦海浮現。
「我的現場經紀人？」
我忘了藏住眼底閃過的驚詫，像個笨蛋開口詢問後，他默默點了點頭。
「對。幹，那時為了狠揍他的膝蓋而分心，就被他打中了。」
狠揍膝蓋……我想起現場經紀人總是強調自己有關節炎，與此同時，神經病冷漠的聲音再次傳來。
「看起來怎麼樣？」
「什麼？」
「那個人是不是依然活蹦亂跳？我為了當面向他復仇，屢次跟他聯絡，他卻每次都敷衍我，說他膝蓋不好。幹，我還要弄傷他的手耶。」
復仇？那個大叔的膝蓋不是已經廢了嗎？神經病似乎回憶起當時的種種，眼底綻出銳利的殺氣。如果遇到他這種跟蹤狂，就算沒有關節炎，也肯定會說自己有吧。而他又再次追問。
「聽說他跟金會長的跟班打了一架？」
「……」
「怎麼樣？」
「……感覺關節炎非常嚴重。」
我秉持救人一命的心態撒了謊，不過，看見他冷意瀰漫、想確認我的說詞真假與否的眼睛，我反而開始擔心起自己的膝蓋了。不，或許會廢掉的是我的腰。
「喂。」
開始感到頭痛的我出聲呼喚他，伸手撥起額前的頭髮。
「我餓了，吃點東西再做吧。」
聽我低聲嘆了口氣，他竟意外安分地向後退開，嘴裡興味盎然地吐出一句──
「對，你也要有力氣才能勾著我。」

該死的傢伙。我一邊不滿地望著神經病離開的那扇門，一邊小聲咕噥。我還有力氣可以朝你撲過去好嗎！本想憑著一股倔強出聲吶喊，又在認清現實後勉強忍住。畢竟此刻別無選擇的我，光是從床上起身，就忍不住發出疲憊的呻吟。不僅是腰，我全身上下都痠痛不已。
不是，那小子明明年紀比我大，為什麼還這麼精力充沛啊？我的自尊心簡直要碎了一地。我咬牙從床上爬起來，轉頭環視周遭。我的衣服去哪了？透過客廳電話叫客房服務的聲音依稀從門外傳來，他好像點了兩份某種套餐。
人類真是可笑。明明此前才因死不了又哭不出來而感到窒息，現在聽到要吃飯，居然開始產生飢餓感了。就如同他所說，我彷彿從未悲傷難過，呆愣愣地想著餐點什麼時候送到。
──活著就是這樣。
我將再次浮現的、神經病的聲音趕出腦海，穿上終於找到的褲子。而正當我把Ｔ恤套到頭上時，一道冷冽的質問制止了我的動作。
「你在幹嘛？」
我把Ｔ恤拉到胸口，茫然地看向門邊。不知何時折返回來的他，就站在那裡。
「還能幹嘛？穿衣服啊。」
「我的意思是，你幹嘛穿上根本不需要穿的衣服？」
他嘴角微挑，口吻親切地再次問道。不過，我絕不會被他的聲音欺騙，尤其看見了他逐漸瀰漫殺意的眼睛。一般情況下，我肯定會瞪回去，與他展開一場眼神交鋒，但此時此刻我卻一頭霧水，只能不解地皺起眉頭。
「不然要繼續裸體嗎？蛤？你要幹嘛……」
話音未落，神經病便迅速靠近，一把抓住我的Ｔ恤往上掀開，不分青紅皂白地脫去我的衣服。
「太麻煩了，我幫你脫就好，別擔心。」
這又是什麼鬼話？
「放手！」
儘管頑強抵抗，仍然無法阻止他莫名其妙的舉動。那短短的時間內，我為了制止他而變得氣喘吁吁，他卻輕而易舉拿走我的Ｔ恤，還一派輕鬆地俯視著我。這小子到底都吃了什麼，力氣怎麼這麼大？幹，是不是吃太多補藥了？
不過，我無法繼續深究補藥的功效。他的目光已順勢瞥向我的下半身。我後頸發涼，那眼神，一看就知道他想脫掉我的褲子，而他也不出我所料，毫不猶豫地展開行動。我被他推倒在床上，驚慌失措地大喊道。
「住手！褲子我自己脫。」

他放下水瓶，緩緩轉過頭。那朝我綻放的笑容，更清晰地與過去記憶交疊。對，那對酒窩，那張透過令人窒息的布偶頭套看見的臉。五年前的那小子怎麼在這裡，又怎麼會是神經病？此時此刻，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肯定早就認出我了，否則不可能露出那種笑容。
「你一開始就認出我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拿起還沒喝完的礦泉水，仰頭喝了一口。瓶內的水被一口飲盡，他手上用力，空寶特瓶瞬間扭曲變形，發出「嘎吱」聲響，隨後便砰咚墜地。他騰空的手倏然伸向我的臉，看著彷彿要遮住眼睛的手越來越近，我皺著眉試圖閃躲，不過，他還是快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