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YBACK（4完）（上下二冊不分售） -FindBook 找書網

橫跨幾個街區的一整片區域，已經變成工地將近一年了。因為是造鎮的大工程，這裡總是人手不足，只能先鋪出崎嶇不平的路，再分區整地、建造房屋。
摩天大樓高聳入雲的鷹架，在幾公里外也能清晰看見。工程雖然進展迅速，高層卻不甚滿意。2-21區也一樣，每週都有幾十個新人從人力派遣公司來到這裡，但即便有著包吃包住的優越條件，工作一週後卻總是只剩一、兩人。
應徵苦工的人雖多，但這裡的薪資比其他地方高是有原因的。若想加快工程進度，工作量想必極大，意外也十分頻繁。尤其是2-21區，事故發生率是其他區域的兩倍。當然，工作進度也是其他區域的兩倍。
「拜託不要錄取白痴，你知道今年已經出事幾次了嗎？」
忍無可忍的工地主任發了句牢騷。只不過，聽他說話、年約五十歲中旬的工頭，卻只是默默做著自己的工作。
「你錄取的人至少要聽得懂哪些事不該做、哪些地方不該去啊。」
這次同樣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工地主任可能是生氣了，忍不住低聲警告。
「要是今年再出事，我就開除你。」
「那就開除啊。」
什麼？工地主任懷疑自己耳朵的同時，眼前的人又重複了一次。
「我叫你開除。」
「我說你……」
「開除啊。」
工頭抬起目光，瞪向工地主任。工地主任一語不發，嚥了口口水。工頭的眼神和以往完全不同，以前總是由上而下、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現在卻全神貫注盯著自己，甚至帶著一股駭人的殺氣。喀噠，工地主任後退一步，才終於想起幾個月前離職的前手所說的話。
「如果想平安回到總公司，聽工頭的話就對了，絕對不要和他起衝突。」
據說工頭在這一行是個名人，已經承包工程和管理人力超過二十年了，完工速度比誰都快。尤其是追隨他的十幾個工人，做事比任何人都可靠，所以工頭團隊收取的金額也比其他工班多。
儘管工頭木訥又難以親近，但幾個月來都沒有出任何問題。畢竟工安事故也算是家常便飯，公司反倒對2-21區的施工進度非常滿意。這裡是高層特別關注的區域，不過，這個月有個新加入的工人喪命了。繼年初之後，這已經是第二起死亡事件。
出了兩條人命後，公司曾找工地主任興師問罪。嚴格來說，出事應該由承包的工頭負責，但地方報紙報導了那起事故，讓公司頗為不滿。比起工地主任，公司更看重工頭的意見，他怎麼就不小心忘記了前手的忠告呢。此刻看著眼前的工頭，他後悔了。只見工頭舉起了手中的巨大鐵錘──
「這樣你鐵定會開除我吧。」

呃啊──！
辦公室傳出一聲慘叫。臨時搭建的休息室裡有四個工人正在休息，其中三人對於慘叫無動於衷，僅有一個剛加入幾個月的新人好奇地看向辦公室。
「好像發生什麼事了？」
「哪會有什麼事？」其中一個人冷冷說完，又笑著繼續說道：「一定是白痴的工地主任在耍白痴。」
來到這裡的工地主任每個都是白痴，而且總是在惹毛工頭後，才發現自己是個白痴。辦公室傳出慘叫後便陷入一陣靜默，幾個月前剛來就任的工地主任現在應該清楚了，在這個地方，誰都不能對工頭發號施令，即便是雇用工頭的公司也一樣。這時，門外傳來了車子的引擎聲，那是每天早上固定會聽見的熟悉聲響。擠滿一整車的工人要準備下車了。
「這批傢伙有人能撐過一個月嗎？」
最晚加入的老么問道。他像鴨子一樣伸長脖子，觀察窗外。
「沒有。」
回話的，是個身穿軍褲的男人，據說他已經在工頭底下待了五年。看起來像退伍軍人的他，是這裡資歷第二老的。而在工頭底下工作最久的，是個綽號叫「聖誕老人」、年約五十歲出頭的男人。聖誕老人是工頭的左右手，一直對他言聽計從，雖然個子矮小，同事們卻不敢小看他。
「不會吧，至少要有一個吧。」
聖誕老人開口提醒，自從老么加入後，就沒人能撐過一個月了。退伍軍人一邊伸長脖子掃視剛下車的二十幾個人，一邊搖頭。
「我看今天來的這批好像還是沒指望。」
「那個鬍鬚男怎麼樣？看起來滿有毅力的，應該能撐一段時間。」
願意苦苦支撐這份工作的原因只有一個──錢。缺錢的人即使流血受傷，隔天仍會纏著繃帶來上班。
「撐個屁啊，看他穿的衣服，先前應該過得不錯。就算再怎麼有毅力，沒做過苦工的傢伙過一週就會哭哭啼啼不來了。人一旦輕輕鬆鬆賺過錢就回不去了，那傢伙最多就撐十天吧。相較之下，我倒覺得最後面看起來像大力士的傢伙能撐更久，感覺他本來就是做工的。我要賭那傢伙。聖誕老人，你賭誰？」
話題自然而然演變成一場賭局，聖誕老人也隨意地挑了一個人選。
「綠衣服的。」
「他看起來年紀偏大耶？」
「那傢伙是能做的工作都嘗試過以後，才淪落到最底層的。他已經無處可去了，應該能在這裡撐挺久的。吸管，你呢？」
聖誕老人問了那個一直沒出聲的人。年紀落在四十歲中段的他，衣服骯髒破爛，看起來像個街友。聽說他之前真的是街友，不過現在已經跟隨工頭三年了。他總是沉默寡言，卻相當了解這裡的生存方式，也知道如果不回答聖誕老人的問題，就會被他盯上。他抬起目光看向窗外，凝視片刻之後，伸手指向其中一人。
「……那小子。」
「哪個？黑色棒球帽？」
吸管點點頭，再次垂下目光。三人盯著吸管指的那個人，一陣冷嘲熱諷。那個人是個外表乾乾淨淨的年輕小伙子，看起來有點像大學生。力氣看似頗大，但這份工作不是力氣大就能做得來，他肯定不到一天就會落跑了。不，說不定能撐到第二天。
──不就是個小屁孩嗎？
某人說完後，三人一同嘻笑出聲。他們再次開始閒話家常，不過吸管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那個人身上。那個人抬起頭，露出帽簷底下的黑色眼睛。他不是小屁孩。雖然年輕，卻並非不諳世事的孩子──吸管是這樣感覺到的。
那天晚上，工作一整天、疲憊到了極點的新人，紛紛來到貨櫃裡的臨時宿舍。不過，進到宿舍的他們卻不敢輕易靠近床邊。在他們眼前，是密密麻麻排列、上下交錯的床舖。
白天的酷熱在貨櫃中持久不散，在惡臭與悶熱的迎接下，讓人完全沒有想走進去的欲望。這裡根本是納粹集中營吧？身體累到連動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他們原本希望下班後能好好休息，卻發現宿舍竟宛如地獄。
幾個勇者率先走了進去。他們放下背包占領窗戶附近的床位後，剩下的人也跟著往裡面走。骯髒的床單無從分辨上一次清洗是什麼時候，一堆飛蟲被燈光吸引了進來，在四周嗡嗡飛舞；而搖搖欲墜的床板只要稍微翻身，就會發出彷彿即將塌陷的嘎吱聲響。就算再怎麼疲憊，也沒有多少人能安心躺在那種床上。
「幹，這未免太過分了吧？」
一個人率先抱怨後，其他人才接二連三開口。
「在這種垃圾堆裡到底要怎麼睡？」
「媽的，在這裡沒被蒸熟就要偷笑了吧。」
貨櫃本就宛若濕悶的熱帶雨林，再加上人們呼出的熱氣，更是加倍令人窒息。不過，人們的憤怒顯然來自另一個原因。
「幹，一群混帳東西，明明扣了我們那麼多錢！」
這些人簽了合約，同意從一週後領取的薪水中扣除住宿費。合約條款說明會提供午餐，不過早餐、晚餐和住宿都必須額外繳交費用。現在正值炎夏，他們一路從清晨施工到下午，收工後，臉上甚至殘留著汗水被曬乾的白色鹽粒。
他們認為，與其拖著疲憊的身體離開，不如直接睡在工地的宿舍。疲倦的時候連走幾步路都嫌麻煩，與其浪費幾十分鐘往返，支付和摩鐵差不多的費用直接睡在工地也是滿划算的選擇。但看著此情此景，就算再怎麼疲憊，當初都應該到外頭睡覺才對。現在不僅又煩又悶，還被虎視眈眈想吸血的飛蟲害得精神耗弱。
「幹，我還不如直接睡在地上！」
有個人忍無可忍，從床上起身走出貨櫃，卻在踏出大門前又倒退幾步走了回來。聖誕老人和他的三個伙伴從入口走了進來，他兩手空空，後頭的三人卻各自拿著角材和錘子。
「我勸你們最好乖乖睡在指定床位，畢竟沒人知道半夜工地會發生什麼事。」
聖誕老人說完，無人敢吭聲，而那個想出去的人卻神經質地回嘴。
「那我睡在工地外面總行了吧？讓開，我要出去。」
聖誕老人一行人動也不動，新人試圖推開他們走出去。然而，這次他依然沒有如願。一陣鈍器敲打和慘叫聲倏地傳來，想要硬闖的新人捂著臉倒在地上。彷彿接獲了某種命令，待在聖誕老人身後的退伍軍人揪住倒地男人的衣領，再次揮拳。一拳、兩拳、三拳………起初還會反抗的男人無力地垂下頭顱，退伍軍人才終於起身，他的拳頭和地板都被鮮血沾濕。
「如果想在這裡工作，就乖乖遵守合約，不願意配合的話，離開的機會只有現在。」
聖誕老人側身讓出一條通道。見狀，一群人拿起背包，匆匆忙忙離開了貨櫃。儘管損失了一天的薪水，為了保命還是趁現在先溜為妙。但還是有些人想再撐一下，即使宿舍破爛、工作也比其他地方繁重，可賺到的錢也相對較多。
早上來了二十幾個新人，最後只剩下六個。聖誕老人掃視著留下來的人，穿著綠衣服的男人依然坐在床上。早上的賭局是他贏了。聖誕老人以為自己再度取得勝利，忍不住露出滿意的笑容，但那笑容卻在看見某人時徹底僵住。還有另一個被下注的對象也留了下來。在最後一張床的下舖，躺著一個已經睡著的人。這時，老么在一旁咕噥。
「那不是吸管選的小鬼頭嗎？」

「吸管選的？」
對。聖誕老人點頭回應了工頭的疑問。
「吸管打賭從來沒贏過，看來他這次特別走運。誰能料到那個小鬼頭居然撐過了一週？」
「吸管啊。」
「那是他矇到的吧。」
一個乞丐才不可能事先看出什麼端倪。聖誕老人忍不住嘲笑，卻還是不時偷瞄工頭的表情。工頭瞇起眼睛，似乎很在意這件事的樣子。他偶爾會像這樣，對吸管的言行舉止展露興趣。
聖誕老人不禁懷疑，那種腦袋空空的乞丐明明沒什麼用處，為什麼工頭會表現出那種反應？從一開始錄用乞丐的時候，他就覺得奇怪了。乞丐在這裡待了很久，工作表現卻沒有特別突出，還因為習慣街友生活，全身骯髒發臭，甚至話少到被人以為聲帶有問題。
雖然現在聖誕老人發問時，他會勉強回話，但那也是經過一番教育才達到的效果。當然，動手修理他不全然是為了教育他，聖誕老人更希望這個臭乞丐自己滾蛋。但臭乞丐直到現在仍賴在這裡，反倒由於待習慣了，叫他做什麼都做。
若要說起沒有改變的人，就只有工頭了。他從看到吸管的第一眼開始，就一直對他有著濃厚的興趣。聖誕老人也曾懷疑工頭本來就認識吸管，但奇怪的是，吸管根本不認識工頭。
「好好盯著小鬼頭。」
工頭下令完就離開了。居然要我盯著小鬼頭？這還是工頭第一次因為有新人撐過一星期，就下令盯好他。這一定又是吸管的關係，因為那是吸管選中的傢伙。難道那個乞丐真的藏著什麼祕密？
聖誕老人搖搖頭。他修理乞丐時，已經聽過乞丐的生平故事好幾次了。據說他原本平凡地長大、平凡地結了婚，卻因遭到公司開除，加上父母生病欠下一屁股債，最後成天借酒澆愁。妻子受不了他每天酗酒，向法院訴請離婚後，便帶著孩子離開了家。
在那之後的事情可想而知──他最後只能流落街頭。當了幾年流浪漢後，因為肚子太餓，偶然看到工地徵人而前來應徵。雖然確認過他的故鄉、學校和公司，可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和工頭有關。
更重要的是，吸管只將工頭視為一個恐怖的存在，對他沒有一絲一毫興趣。若想了解更多，就必須轉而打聽工頭的身世，但那是不可能的。沒人知道工頭的過去。不過，他二十幾歲時，一個人掀翻整個組織並隻身逃亡的事蹟，像傳說一樣流傳至今。
可能是這個緣故，儘管身分幾經轉換，但若有人問起，他也不會否認，甚至會在喝酒時不經意提起，輕描淡寫地說著自己屠殺一整晚的豐功偉業。不過，也就僅此而已。沒人知道他此前從何而來，又做了些什麼。聖誕老人翻遍工地附近，終於找到了吸管。
吸管不喜歡和人相處，所以會在大家入睡前自己躲起來小瞇一會兒。這一次，他也和乞丐沒什麼兩樣，直接躺在髒兮兮的地板上。但他的耳朵很靈，可能是聽見了腳步聲，聖誕老人都還沒靠近就猛然坐起。他揉著布滿汙漬的眼角，睡眼惺忪地發現是聖誕老人後，便縮起了肩膀。
「恭喜你。」
聖誕老人說完，吸管一臉茫然地抬起目光。
「你贏了這次的賭局。」
「賭局？」
看吧，這個乞丐連自己做了什麼都不知道。吸管只是隨便選了一個人，一定是工頭太敏感了。吸管連自己選的人贏了都不記得。聖誕老人把一個裝了幾包菸的袋子丟到他腳邊。
「你選中的小鬼頭撐了最久。」
喔……吸管似乎這才終於聽懂他的意思，彎下腰將散落一地的香菸裝回袋子，寶貝地握在手中。直到發現聖誕老人仍站在自己面前，他再次抬起頭，而聖誕老人看著他，咧嘴一笑。
「恭喜你。」
「……」
「我說恭喜你。」
緊張吞嚥口水的聲音傳了過來。吸管將手上的袋子遞還給他。
「我、我不需要香菸，你要抽嗎？」
「幹嘛這樣？你又不是一定要給我，你不是也抽菸嗎？」
「……我正在考慮戒菸。」
「這樣啊？明智的選擇。」
聖誕老人取回袋子。只是湊巧被這種乞丐看上的傢伙，一定也沒什麼看頭，那個小鬼頭頂多再撐幾天就會滾蛋了吧。他轉過身，再次祝賀吸管。
「恭喜你。」

「稱得上工頭左右手的一共有四個──聖誕老人、退伍軍人、老么，還有吸管。」
趁休息時間聚在一起的工人們閒聊著。他們在這裡工作的時間短則一週、長則超過數月。在所謂的地獄中生存下來的這些人，平時不常交談，因為就連呼吸、吃飯或睡覺都是勉力支撐，法定工時與他們毫無關係。
看似站在他們這邊的工會也只會假借會費的名義，扣除他們一部分的薪水，除此之外，從未表示過任何關切。這些人是為錢而來，留下來的人只能咬牙苦撐。但在熟悉這份工作後，他們終於有空檔聚在一起聊天了。在這裡工作的好處，是只要完成當天的工作量就可以下班；壞處則是工作量多到即便再怎麼老練，都絕不可能在上班時間內完成。
「不是還有其他人嗎？像護衛隊一樣、圍在工頭身邊的那些傢伙。」
某人提問後，一開始說話的人搖了搖頭。
「那批人經常換，我聽在這裡工作過幾個月的傢伙說，固定班底就那四個，他們才是真正的手下，其餘的都只是炮灰。」
炮灰？對，炮灰。說話的人點點頭，壓低聲音。
「你們知道為什麼入夜後，他們就不讓人離開宿舍嗎？是工地，他們怕我們跑去工地。你們應該有注意到吧？工地晚上會出事，我已經在地上看到血跡好幾次了。」
大家紛紛點頭。不過，他們絕對不能表現出知情的樣子。合約裡有項條款規定，絕對不得洩漏在工地的所見所聞。他們一開始也曾納悶，明明不是執行間諜任務，只是到工地做工，為何要加上這種條款。但由於錢給得夠多，他們也就沒再多想。
然而，工作一陣子之後，他們還是隱約察覺晚上的工地──尤其是工頭負責的區域──會發生其他事情。人們並非僅因血跡而起疑，許多人都曾在半夜撞見車輛駛入工地。
「晚上能在工地做什麼？這裡每天都長得不一樣耶。」
「如果是非法勾當，沒有其他地方比這裡更合適了。」
非法勾當？哪種？眾人再次側耳，男人也開始解釋，並將聲音壓得更低。
「不知道，但我曾經在晚上看過一臺車開進來，而且沒開車燈。我本來想偷偷跟在後面，卻又打消了念頭，但有另一個人跟過去了。」
「跟過去的那個人怎麼說？」
「什麼都沒說，因為他死了。」
「死了？」
「嗯，他跟過去的隔天，就在工地意外身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