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zutokkeng

01

「你是不是瘋了啊？到底在想什麼！」
金學勝代表大喊大叫地把今天的體育日報扔到桌上。身穿深藍色襯衫和淺咖啡色西裝外套，在胸前口袋插上手絹的男人就像一位有錢的杜嘉班納（杜嘉班納：Dolce&Gabbana，全球知名的時裝設計公司，由義大利設計師多梅尼科‧多爾切和史蒂法諾‧加巴納共同創辦。）模特兒。雖然已經四十多歲了，但多虧於保養得宜的皮膚和穿著高級西裝也能露出肌肉線條的身材，讓他的外表看起來並不符合真實年紀。他用力地抓著頭髮──那是在清潭洞（清潭洞：韓國首爾著名的商業中心、高級住宅區，是韓國首屈一指的精華地段。）一家非會員的話，要等一個月才能預約到的髮廊做的──凶狠地大吼。
「這是第幾次了，嗯？上次你差點被抓，是車室長好不容易甩開記者。當時你說了什麼？」
「不會再發生這種事情了。」
坐在深褐色沙發上的男子面帶微笑地回答。那個微笑非常清爽，像是剝下新鮮橘子皮時飄散在空中的香味。
「而且再也不會被發現了。」他說話的語氣充滿了自信，彷彿世界上的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一樣。
「怎麼可能不被發現？你的眼睛看不到這個嗎？」
金學勝代表指著刊登在娛樂版第十六版角落裡標示英文大寫字母的報導，內容是頂級明星Ｓ先生與新人女演員在車裡祕密約會。
「現在有誰還會看第十六版的大寫字母報導呢。」
「我啊，我會看啊！」
「代表你是因為工作關係才看的。根本沒人會看的，沒半個人會看。」
他說的沒錯，但金學勝代表還是用拳頭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其實他想用拳頭捶的是坐在眼前的男人，可那是讓人不忍心動手、有如黃金般貴重的身軀，他只好反覆捶打自己無辜的心口。
坐在沙發上的男人低著頭，一臉有趣的看著報紙，就像是在看別人的八卦新聞。金學勝代表忍不住咂嘴。
「這種人怎麼會被選為沒有黑粉的藝人第一名呢？真是受不了。」
他的語氣聽起來就像是對這個結果感到不滿一樣。
「那麼就讓代表來當我的一號黑粉吧。」
聽到男人的話，金學勝代表的拳頭輕顫。
本能上，人們通常在對他人做判斷時，會以自己為標準來下定論。金學勝代表多次表示，客觀角度之類的全部都是狗屎。他相信，只要經過大腦再從嘴裡說出來，話語就不可能不帶主觀的想法。因此，要讓標準不同的大多數群眾產生好感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有人將這件事變成了可能。那個人就是坐在金學勝代表面前的李偶然。
幾年前演出一部獨立電影後，開始在演藝圈活動的李偶然，他的演藝生涯從來沒有走過下坡，是個走在成功之路上的演員。首次在電視劇中擔任男配角，便獲得比主角更多關注，在試鏡朴成漢導演的電影被選為主演後，更是引起世人的注目。多虧於他出色的演技，以及讓人難以猜測國籍和年齡的神祕魅力，電影上映以後，他的身價也完全沒有下跌的趨勢。
當年獲得新人獎和最優秀男主角獎的他，在進入演藝圈一年後便登上了最高峰。既然有上升就必然會下降，這本是演藝圈的鐵則，但這套規則並不適用於李偶然。
他參演的每部電視劇收視率都超過了百分之四十，演出的每部電影都大獲成功，拍攝的廣告所帶來的銷售效果都讓廣告商們樂到升天。他代言的產品都得到消費者──尤其是女性消費者──的絕對性支持，商業雜誌還發表了一篇社論，提出李偶然本身就和品牌沒什麼不同的觀點。
人們喜歡李偶然。
散發著高貴氣質的罕見外貌、露出貝齒的美麗微笑、出色的演技和天生的才華，任何和他一起工作的人都一定會對他讚不絕口，就算只共事過一次也不例外。
特別是女性們非常迷戀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既存在著長者般看破一切的空無，又有著不符合年齡的純真。他的眼睛非常受歡迎，粉絲們還將李偶然的眼睛指定為國寶，甚至出現「如果他死了，不擇手段也要將他那雙眼睛永久保存」這番令人毛骨悚然的言論。
然而，關於李偶然的出身眾說紛紜。有人說他是就讀普林斯頓大學且中途退學的人才，也有人說是某知名外國企業家的孫子，甚至還有人說是著名女演員的私生子，這類有趣的傳聞在坊間流傳，但都沒有得到證實。就連這種神祕的一面也成為他的魅力點，這讓金學勝代表非常驚訝。
不過這並不代表李偶然沒有缺點，他喜歡女人。「來者不拒，去者不留」，不知道是誰第一個使用這句話的，但金代表認為李偶然應該支付專利費給那個人。
雖然這次的緋聞也驚險地躲過了，但金代表擔心如果如果繼續這樣下去，登上體育日報的頭版只是時間問題。李偶然我行我素，總是照自己的意願行動。看他這副德性，金代表不禁抱怨他活得像是只剩一天可活，明天就要死了一樣。
「一定要小心一點。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導致藝人生涯結束的話，你打算怎麼謀生？」
「這個嘛，我也還在考慮下次要做什麼好呢。」
「我到底是看上這傢伙哪一點，才這樣栽培他的啊？」
ＪＮ娛樂的代表金學勝經常想起李偶然來到公司的那一天，一見面就提出讓他作為演員出道這種荒唐至極的要求。本來還在想著世界上也有這種瘋子啊，打算把他趕出去時，卻因為李偶然的臉實在是太完美了，所以又把叫過來的警衛請回去。
「不會有任何問題的。」
李偶然看著報紙最末則的報導說道，參雜笑意的眼神中沒有絲毫懷疑。李偶然總是這樣，從他眼中能看出毫無根據的堅決。
「當然不會有，因為現在有這樣的報導被刊登在頭版呢。」
金學勝代表一邊說著，一邊將體育日報翻到頭版那一頁放在桌上。
「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出現在頭版的說不定就是你了。」
有些衝擊性的內容占據了整個頭版。一直安靜地坐在李偶然對面的車室長，在讀完報紙後神情變得黯淡，並喃喃自語：「女團偶像在經紀公司大樓跳樓。又自殺了嗎？」
今天凌晨一名女偶像從頂樓跳樓並身亡的報導，被各種煽動性的句子包裝。李偶然只是面無表情地坐著。
「而且金室長昨天辭職了。」金學勝代表滿臉憂鬱地低語著。
「又辭職了嗎？」車室長驚訝地問道。
「對啊。又、又、又辭職了。」金學勝代表咬牙切齒地補充道。這已經是今年第八次了。
本來生活不規律，收入又不固定的經紀人工作的壽命就不長。即便如此，在大型經紀公司旗下工作，不僅會幫忙加保四大保險，還會定時發放紅利獎金，因此在經紀人業界也被稱為是「神的職場」。其中，ＪＮ娛樂給出業界最高的年薪和最好的待遇，想擠進這裡當經紀人的人絡繹不絕。在好的公司工作，自然就能拓展人脈，也會學到很多經驗，所以也有很多經紀人夢想著以後能夠自己開公司。
特別是當自己負責的藝人越受歡迎，經紀人的權力就越大；自己負責的藝人發展得越好，就越感到自豪，為此而努力工作的人在這個圈子占了大多數。即使如此，作為國內頂級演員李偶然的經紀人卻持續換個不停，這代表問題其實是出在李偶然身上。
但是李偶然是以個性好而聞名的演員。他連續多年被票選為最適合代言咖啡廣告的藝人第一名，從他穩居第一便能得知周遭人們對他的評價也很好。他從來沒有遲到過，對工作人員也總是表現出謙虛有禮的態度。藝人們在新人時期很謙虛，但隨著人氣高漲，就開始耍大牌的情況很常見。但李偶然不同，他在出道以後維持一貫謙虛恭敬的態度，因此讓他在一起共事的人之間非常受歡迎。
「這都是因為你那糟糕的性格！」
「怎麼可能。」
李偶然笑著回答。他笑起來非常溫和，而且人看起來很親切。但是金代表知道他那隱藏在天使臉孔下的真實面貌，就跟臭水溝沒兩樣。
「你這次又怎麼欺負別人了？」
「我嗎？我從來沒有那麼做啊。金室長走的時候這麼說了嗎？他說是因為我欺負他才離職的嗎？」
「……」
金室長在辭職時沒有說任何一句責怪李偶然的話。只留下了「都是自己無能、有所不足，因此不能繼續擔任經紀人」這樣的話，之後便消失了。
「請看這個。」
李偶然用他那修長優雅的手指拿出自己的手機說道。看到他擺出「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金代表的內心瞬間燃起怒火。
負責帶李偶然的經紀人總是以相同的理由提交辭呈。說自己要擔任韓國頂級明星李偶然的經紀人似乎還遠遠不足，並且表示歉意。
再怎麼樣，一兩次也是極限了，光今年就已經八次，這讓金代表不得不懷疑李偶然，那個像惡魔一樣的人在背後做了什麼，讓無辜的經紀人一個又一個辭職？到底是如何巧妙地讓人們感到內心焦灼？各種疑點像傑克的豌豆樹一樣迅速增長。
「代表，以後不要再說是因為我欺負經紀人，所以導致經紀人辭職了。」
「那麼這些人為什麼都以同樣的理由提出辭呈呢？」
「這個嘛，我當然也不知道。」
事實上，李偶然的性格並不好。雖然他用善良的形象和溫柔的口吻欺騙大眾，但真實的他單單只用個性不好這句話來表達還嫌不足，而且他在金代表面前也沒有想裝好人的意思。
現在也是這樣。就算沒有見過面，但畢竟是同個圈子的人跳樓自殺，即使看到這樣的報導，李偶然也沒有展露一絲情感。
「話說回來，她是因為什麼事才從大樓上跳下來呢？唉，真是的。」
車室長咂嘴，讀完了報導並連連搖頭惋惜。就連到了這個時候，李偶然仍然只是面無表情地在用手機傳訊息。
「不知道，是那邊內部的狀況吧。無論如何都很令人惋惜呢，在這小小年紀。」
說這番話的同時，金代表瞟了李偶然一眼。兩人對視後，李偶然露出他那帶著禮貌的微笑說：
「原本就是來的時候有順序，但走的時候沒有順序嘛。」
「……」
「雖然很遺憾，但人已經死了，還能怎麼辦？」
如果可以的話，金學勝代表現在就想直接蒙頭倒在床上。就算他平時說話口無遮攔，但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你這傢伙難道沒有人心嗎？」
「怎麼可能，這是為了讓兩位不要太傷心所說的話。」
如果不是認識李偶然，他那聲音確實會讓人上當，但是金學勝代表早就知道隱藏在那張一表人才的面具下的真面目。
「到底是過得有多辛苦，才會讓人在如花朵般燦爛的年紀做出這樣的選擇呢？一想到就覺得心裡難過。」
李偶然把手掌按在胸口低聲細語，語氣是那麼的悲傷，很難相信跟剛才在說來的順序和走的順序的是同一個人。
金代表和車室長是唯一知道李偶然真實面貌的人，兩人也知道剛才他那打動人心的聲音都是演出來的。
對那名死去的女人，他發自內心沒有一丁點的同情。李偶然就是這樣的人。
「黑西裝已經準備好了。去吧。」
金代表的話才剛說完，李偶然就轉過頭露出驚訝的眼神。
「只有到這樣的場合表示哀悼，你的名聲才會好起來。」
「還能有比現在更好的名聲嗎？」
「即使麻煩也要去，要顧到我們公司的形象。」
「誰嫌麻煩呢？這當然要去啊。」
李偶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一副像在說煩死人了的樣子。
「車室長會送你的。黑西裝、白襯衫、皮鞋跟無度數的眼鏡都準備好了。我會叫明天開始工作的經紀人開車送你回家，順便跟你打聲招呼，不要欺負人家。」
「我就說我沒欺負他們嘛。」
儘管李偶然嘴上這麼說，但金代表確信經紀人之所以紛紛辭職，都是因為他在背後耍花招。
「記者們也會蜂擁而至，所以自己好好看著辦吧。不要做一些有的沒的事。」
「有的沒的事？」
李偶然轉過頭，用認真的表情問那是什麼意思。
「女人。」
「啊啊，女人啊。」
他微微低頭笑了，那低沉且悅耳、輕輕撫過耳際的嗓音通常能讓女性融化。要從演藝圈裡尋找比李偶然帥氣或身材好的男人不難，雖然他不是那種華麗的花美男，但他的嗓音是讓他登上演藝圈最高峰時不可或缺的功臣。
和李偶然出演過同一部作品的女演員們都異口同聲地稱讚他的嗓音。她們浮誇地表示，如果李偶然在她耳邊示愛，那麼沒有任何一個女人能逃過他的手掌心。
李偶然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聲音能帶來什麼樣的作用。他發出如碎巧克力般低沉的笑聲問道。
「難道我看起來像是會去喪家隨便招惹女人的渣男嗎？」
「……」
看起來像，你這個渣男。
金代表嚥下了想說的話，並比了個手勢叫他快出去。李偶然笑著打招呼後便消失了。因為突然襲來的頭痛，金代表拿了藥含在嘴裡，然後把水倒入杯子裡。車室長頓了頓，小心翼翼地問：「代表，新經紀人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金學勝代表喝了口水，一口氣把藥吞下去後回答。
「是個絕對不會放棄的傢伙。」
◎
車賢圭室長正在抽菸。雖然是聽從金代表的指示，要好好監視李偶然才來的，但葬禮現場還是很讓人不舒服。他完全不想看到為了得到消息而在葬禮附近徘徊的記者們，也厭倦了在這種場合中為了受到關注而展開鬥爭的演藝圈人士。
雖然已經在這個圈子工作十多年，但是每到這種時候還是會對自己的工作產生懷疑。車室長感覺到口袋裡有震動傳來，他將抽過的菸叼在嘴裡，從口袋拿出手機。
「是的，我是車賢圭。啊，是的，在醫院的正門前面，請到這邊來。到了請打電話給我。好的，知道了。」
結束通話以後，他熄掉手上的菸頭。今天第一天上班的新經紀人好像到了附近。他的聲音在電話裡聽起來是個很安靜，而且很沉著的人。『他是個絕對不會放棄的傢伙。』車室長腦中突然想起了金代表所說的話。
「嘖，真倒楣。」
李偶然的性格很差勁，但知道那個人真面目的就只有金代表和自己。剛開始，車室長也認為李偶然是世界上絕無僅有的天使。看著李偶然始終如一的誠實、有禮、謙遜的行為舉止，讓車室長總是叮囑公司的其他藝人要好好向他學習。但是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他發現在那張天使的臉孔下，隱藏著黑暗的內心。
車賢圭從菸盒裡拿出了新的香菸，點著它。當嗆人的菸霧流進肺部，過往的記憶開始一一浮現。
◎
「什麼啊。哦，是李偶然啊。」
「是藝人啊，藝人。長得很帥啊，李偶然。」
似乎是趁服務生開門時，看到了包廂裡面的場景，兩名路過的男子突然把頭探進包廂。當醉漢──特別是男性──看到同性別的藝人時，很少會有好下場。
不久前拍攝的電視劇順利殺青，金代表為了慶祝說要去喝酒時，李偶然就表示過擔心會發生這個狀況。金代表說他會準備一個氣氛很好的包廂，要李偶然一起去，於是他在無可奈何下被金代表拖去了。
因為是代表發話，李偶然不得已只好跟著去。為了工作時只往返拍攝現場和自己家，休息時也只往返家和健身房的李偶然，金代表特別準備了這次的活動。金代表主張，偶爾要這樣喘口氣，才能提升他的人性魅力。從以工作嚴謹聞名的ＪＮ娛樂代表金學勝口中說出這樣的話，就能知道重量級新人李偶然是個生活平淡無奇的男人。要說他有多平淡無奇的話，就是連在旁邊看著他的人，都會忍不住問「你的生活到底有什麼樂趣？」的這種程度。
服務生嚇了一跳，想把門關起來，但男子們已經先一步擅自闖進包廂裡了。
「哦，看本人還真的很帥。這次在那個什麼電視劇、《風中的鼠尾草》裡面有出演的李偶然對吧？真高興能見到本人。」
李偶然沒有露出任何不悅的表現，只是從座位上站起來回答「是」，並主動伸出手來握手。
「我的姪子很喜歡你，給我幾張簽名吧，也讓我拍幾張照片吧。不、不，還是給我你的電話號碼吧，之後再叫我姪子打個電話給你。」
「我稍後會再幫您的，現在在場還有其他人，非常抱歉。」
李偶然禮貌地低下了頭。但是對於早已醉意沖天的男人來說，那一點也不重要。
「什麼？是不肯幫我簽名的意思嗎？」
「啊，他媽的，在那邊裝得好像自己很高尚一樣。」
金代表的臉色不太好看，現場的氛圍瞬間變得冷冰冰。服務生試圖把男子們拉出包廂，但是沒有用。
「客人，這裡是其他客人的包廂，請出去。」
「垃圾飯桶！不知道我是誰嗎？敢這樣趕我出去？這裡是宋社長的店吧？難道不知道宋社長背後是誰在罩的嗎？」
「在我好好說話的時候快滾吧，廢物垃圾。」
一看就知道是品性不好的男人。服務生不知該如何是好、手足無措的時候，男人又向李偶然挑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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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瘋了啊？到底在想什麼！」
金學勝代表大喊大叫地把今天的體育日報扔到桌上。身穿深藍色襯衫和淺咖啡色西裝外套，在胸前口袋插上手絹的男人就像一位有錢的杜嘉班納（杜嘉班納：Dolce&Gabbana，全球知名的時裝設計公司，由義大利設計師多梅尼科‧多爾切和史蒂法諾‧加巴納共同創辦。）模特兒。雖然已經四十多歲了，但多虧於保養得宜的皮膚和穿著高級西裝也能露出肌肉線條的身材，讓他的外表看起來並不符合真實年紀。他用力地抓著頭髮──那是在清潭洞（清潭洞：韓國首爾著名的商業中心、高級住宅區，是韓國首屈一指的精華地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