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tina mertz-繪

掘墓人或友誼
我五歲時，我們到鄉下祖父母家時，我告訴母親，我現在已經長大，可以獨自出門了。我可能是想去看看陌生人，和他們說話。母親當然抱持懷疑，因而遠遠地跟在我身後。我徑直走下山坡，目標明確地走向陰暗的地窖小巷——那條小巷通往墓園。在墓園裡，我觀察那些墳墓、燃燒的蠟燭還有怒放的花朵。我印象特別深刻的是，那些隱藏在老樹皮中，長長的一排、背上有斑紋的紅蝽（Schusterkäfer）。
然後我看到他——一個駝背小個子男人，他正在整理墳地，身邊堆滿工具。我依照自己平常的習慣，主動攀談。他開始友善地談起掘墓人的工作，我立刻著迷了，接著問是否可以幫忙。起初，他想拒絕我的請求，但後來他給了我一個枯萎的花環，要我丟到後牆角落的垃圾場。我還記得很清楚，陽光下那個巨大的垃圾場裡，堆滿各色各樣奇怪的東西，那個人看到我興奮的表情時大笑。我賣力地將所有空的澆水壺放回水源處後，才注意到母親站在墓地入口處向我揮手。
掘墓人問：「真奇怪，這麼一個小男孩想在墓園裡找到什麼呢？」母親走到我們面前，卻無法給他答案。但當他知道我就是那個書畫匠（Schriften-Maler）的孫子時，他慈愛地撫摸我的頭。在那座新巴洛克風格墓園中央的十字架上，矗立著一身巨大的耶穌雕像，我的祖父曾為它包上金箔，並且為大部分固定在墳墓十字架上的鑄鐵牌匾加上銘文。他和我的祖父是朋友，所以，我也算是他的朋友。
有好幾年，我幾乎每個周末、夏天時甚至每天都會去墓園，幫忙掘墓人工作一兩個小時。我們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他和他的妻子住在墓園圍牆內一棟迷人的小屋子裡，四周爬滿玫瑰。我從他那裡，也立即拿到了酬勞——通常是一枚銀色的錢幣，他親切地將錢幣塞到我手裡。他的背部經常讓他痛苦不堪，所以他很高興我能接手澆水的工作。他也很喜歡講故事，譬如：他描述有次挖掘屍體的過程、他看到死者鬍鬚在鉛製棺材裡的液體中漂浮的情景；或者很久以前，有次在葬禮上，突然從棺材裡傳來敲擊聲——那個女人其實還沒死，兩周後才真正去世。
當我最後一次去拜訪他時，他已經很老了，一看到我，就開始哭了起來。他過世後，我才得知，他的兒子年紀輕輕就搬去大城市，落得無家可歸，很早就過世了。

感謝您馬利亞先生：
這是一篇精彩的故事！人始終被死亡圍繞，身旁雖是枯萎的花環和墓燈，然而在這一切的核心，仍有些非常鮮活的事物——那是您自主的開端，一切皆始於驚訝和好奇。您發現了一個安靜、神祕的地方，並遇見一位掌管那裡一切事務的特別人物。對他的生活的好奇心，為您開啟了一個奇妙的新世界。好感與興趣自然而然地萌發，進而發展成一段神奇的、非比尋常的友誼。
尤其在年輕時，友誼——特別是與年長者的友誼——是學習的最佳場域。我應該恭喜您有這樣的經歷。此種經歷，是人們塑造理想的基礎，而那些最初的感召，往往成為我們終生追隨的目標。
一般而言，友誼不同於家庭或血緣關係；每段友誼皆源於我們自願的選擇。家庭或血緣關係往往由命運決定，甚至是強加於我們的。唯有在選擇友誼時，人才能真正自由。因此，友誼在哲學中具有非常特殊的意義，換句話說，在所有人類關係中，是最崇高的。
早在古希臘，友愛（philia）即被視為一項珍貴的財富。正如蘇格拉底的學生，作家色諾芬（Xenophon）所描述的那樣，大多數人主要關心的是他們的財產：「然而，與其他財產相比，有什麼比一位好友更加珍貴？又有什麼馬匹或牛車，能比忠誠的朋友更有用呢？」（《回憶蘇格拉底》，第二卷，第四章）色諾芬認為，朋友不該吝嗇、貪婪或好爭吵；彼此應當不僅接受善意，還要回報善意。此外，朋友應當誠實，而不是阿諛奉承。真正的友誼是「出於美德」而建立的，而不是為了相互的利益。

蘇格拉底最著名的學生柏拉圖，也探討了這個問題。決定友誼的首要因素是相互信任與理解：「如果你變得明理，每個人就會對你友善、親近你；如此一來，你既能幫助他人，也會受到喜愛。」（《呂希斯篇》，210d）
這些話讓我想起了您的故事，馬利亞先生。您信任那個人，與他交談，自然而然地開始幫助他。您一定是如柏拉圖所說的那樣，是「明理的」、願意接納新知，並具有學習能力的人。反過來，掘墓人也注意到您、分配給您可以勝任的任務，樂意回答您所有問題。因為你們兩人都很明理、心地善良，友誼才得以真正建立。
亞里斯多德提出建立友誼的三個理由：出於利益、出於愉悅，以及出於善。也就是說，一個人之所以成為他人朋友，要嘛是因為他有用、或令人愉快，或是純粹因為善良。（《尼各馬可倫理學，1155b19》）
然而，有用或令人愉快的事物，可能很快會改變，況且，這樣的友誼對象並非朋友本身，而是他的有用性，或他令人愉快的性格，因此這種友誼往往是不穩定、脆弱的，只是達到目的的一種手段。然而，「善良者之間」的友誼則完全不同：朋友之間乃是為了彼此的美德，而建立深厚的情感。亞里斯多德認為，出於善而建立的友誼，自然也具有有用性且令人愉快。

伊比鳩魯了解亞里斯多德的論點，但他認為友誼的起源植根於相互利益。沒有人會跟對自己沒有好處的人做朋友。當我們交談愉快、感到心有靈犀、得到一些提示或建議，或只是聽到一句讓人高興的好話，利益就已經存在了。伊比鳩魯指責他的前輩，在友誼方面一味談論無私與善良是虛偽的。然而，友誼一旦透過相互利益建立，它的延續當然也可能受其他動機決定；換言之，友誼維持得越久，越能經得起考驗，其他非關利益的動機，就會變得越加重要。

在羅馬文獻中，甚至有一部專門討論友誼的獨立作品：西塞羅的《論友誼》。友誼與智慧，是我們從眾神那裡獲得的最寶貴的禮物。友誼根源於人的本性，且會自然而然地激發愛與善意，尤其當一個人展現正直品格時。因此真正的友誼，只存在於善良且正直的人之間，他們的行為可靠，思想高尚，不追求名利，不放縱不狂妄。沒有什麼比美德更令人喜愛與尊敬的。西塞羅認為，要維持一生的友誼並不容易，尤其朋友之間，在政治議題上經常意見相左；性格也常常會發生變化，有時是逆境所迫，有時則是因為年老。況且，在極具才能的人之間，往往存在職位和名譽的競爭。

您與掘墓人的友誼，隨著年紀增長、各自對不同興趣的追求，終會走到盡頭。很高興您重視這段記憶。故事的結尾充滿感傷，這也是因為老人在世時，您並不知道他的遭遇。友誼也有它的盡頭。
康德在他的著作中寫道，就友誼的「純潔性和完整性」而言，理想的友誼遠離現實，遙不可及，泰半成爲「小說家熱愛的題材」。儘管如此，追求此一理想依然是一種「光榮的責任」。因為友誼的道德核心是，「兩個個體之間的完全信任，彼此吐露祕密、判斷及感受，且能在相互尊重的基礎上存在。」（《道德形而上學》，美德理論，第四十六條》）接受友誼的人，不只是接受一種親密信任的關係，同時也要承擔失去對方友誼的風險，尤其當某些判斷與感受不相容，突然對彼此的尊重產生懷疑的時候。
相似的想法也出現在哥本哈根的哲學家索倫．齊克果的著作裡。他批評那些惡名昭彰的派對動物，以「模糊的感覺」和「難以解釋的好感」為基礎的濫情式友誼，並且認為：「真正的友誼需要意識，如此才得以擺脫僅僅是狂熱的狀態。」（《非此即彼》，第二卷）根據齊克果的看法，真正的友誼只存在於認真之中。即便是在孩子認真的遊戲裡，友誼也可以顯現出來。掘墓人對待您的態度也是認真的，當他逐步讓您進入他的領域時，他也顯得如此真誠。
無論如何：友誼是不可或缺的。友誼提供支持、鼓勵、安慰，就整體而言會增強信心，尤其在危機時刻——當我們期待改變並感到不安時，友誼是穩定的庇護所。

「穩定的庇護所，」馬利亞先生注意到他的[粗體]虎尾蘭（Sansevieria pinguicula）略長高了點之後低聲說。那是去年夏天，他向一個在漢堡的栽培者郵購，賣家精心包裝後寄過來的。「這位哲學家，一定是個怪人」，他心想，「大概整天埋首在那些古老哲學家的舊文獻裡。不過這樣也好。」
馬利亞先生的朋友——那些無疑他十分在意的、以及那些他本該更加關心的友人——似乎比以往更加遙遠，至少他現在有這種感覺。他心想，他還得向一些人告別，這是他應該做的，但是他厭倦打電話了。在整個職業生涯裡，他都以電話來處理事務。現在，他想一個人安安靜靜的，想為即將到來的事情做好準備，他實在不想聊天或尋求安慰。他很高興能夠以書面形式完成他的哲學任務。如此一來，沒有其他聲音可以打擾他，在思考、寫作和閱讀時也不會分心。
他憐惜地用雙手撫摸著他那株肯亞美麗植物的末端。它的末端堅硬如石、鋒利如針尖，在他觸碰下開始輕輕顫動。這個陶盆也是「穩定的庇護所」，虎尾蘭的氣生根（Stelzwurzeln）牢牢固定於其中。有人建議他，必須盡可能用石質土，只需添加一點腐植質。總之，它找到了新的依託、愛它的人。

如果他因為這個病毒沒活下來，他的植物不會面臨危險的，他很放心。因為他已經和有名的稀有品種商人——桑克塔留斯教授（Sanctarius）通過電話，他答應在必要的時候接手這些珍品。這些植物在他手裡會得到妥善的照顧：他會合理安排他的溫室植物，一一為它們找到新的愛護者。一切皆已安排妥當，沒有白費任何力氣。
總之，他從來沒有在桑克塔留斯那裡見過虎尾蘭。很久以前，有人告訴他，桑克塔留斯那裡有三株漂亮的虎尾蘭，但後來再也沒有了。在上世紀六〇年代，有人在熱帶肯亞發現虎尾蘭，而且迅速成為收藏家口中的傳奇，特別是它那仿彿漂浮在空中的氣生根。每一株新芽都在一條水平延伸的莖上形成。直到最初的葉子顯現，並長成堅硬而尖銳的頂端後，特有的氣生根才開始發展，隨後慢慢向下延伸，深入土壤，並在那裡生根。在這之前，新芽完全依賴母體提供養分。

總之，馬利亞先生非常滿意。他按照建議，把他的虎尾蘭放在陽光最充足的地方，冬天則移到溫暖的環境中，如今，看到它開始抽芽，真令人欣喜。他想幾年後，它大概就會首次開花。據說，那是散發著奇妙香氣的白色花束，從老株深綠的葉座中向上延伸，以華麗的姿態持續綻放數周。這讓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氣，然後再吸了一次——因為他意識到，這樣的場景，他也許無法親眼見證了。
有好幾個花盆因爲植物的重量而危險傾斜，他將之擺正以後，慢慢走下樓，然後坐在沙發上。他記得，附生植物專用的土壤已經沒了，他應該把這個列入他的購物清單。現在他還需要買什麼呢？他再次想到他的友人，也想到了那些已經破碎、令人失望痛苦的友誼。但現在他還能改變什麼呢？最好是睡一會兒，他想著，接著閉上眼。當他再次醒來時，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他年輕時的另一個故事。明天，他會把它寫下來然後寄給哲學家。

掘墓人或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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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利亞先生的故事及其哲學主題概述
掘墓人或友誼
母親的憂心或感恩
告解或自主決定
演戲或焦慮／恐懼
洗腳禮或團體
致悼詞或幽默
耳光或壓抑
遊手好閒的人或享受
金幣或希望
小偷或正義
事件或罪惡感
流浪語文學家或家鄉
握手的品質或忠誠
珍奇屋或熱情
骸骨室或無常
隱士或幸福
中毒或泰然自若
教授或學習
相遇或愛欲
弗里茨或意義
心理障礙或說話與寫作
我的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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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解或自主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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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手好閒的人或享受
金幣或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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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或罪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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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手的品質或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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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士或幸福
中毒或泰然自若
教授或學習
相遇或愛欲
弗里茨或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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