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 e. 理察森

I(1)

第一步是烈火，第二步是鮮血……
「快來啊，布萊恩！」

第三步是風暴，第四步是洪水……
「你到底在怕些什麼？」

第五步是憤怒，第六步是憎恨……
「你不會是真的相信這個可笑的傳說吧？」

第七步是恐懼，第八步是不幸……
「你認為黑暗人真的會出現而且抓走我？」

第九步是懊悔，第十步是痛苦……
「這只是個愚蠢的遊戲！」

第十一步是死亡，第十二步獲得重生……
「就像是跳房子遊戲的口訣。」

第十三步帶你前往黑暗人的門前……
「你曾經聽過有誰是為了跳房子遊戲的口訣而死的嗎，布萊恩？」

然後你再也無法回來……
亞當！

布萊恩突然驚醒，如同往常的他一樣，帶著從未真正叫喊出口的驚叫、身上捲著棉製床單。那是今年夏天最熱的一天，外頭的草坪枯黃，即便是被陰影籠罩的地面，也是熱到難以觸摸。然而，這高溫仍無法制止布萊恩的顫抖。

令布萊恩不自主顫抖的原因，總是在夏天時到來。

通常人們認為冬天是比較難熬的季節，那是一個你只能蜷縮在外套底下，躲避外面邪惡事物的季節。但冬天其實只是較為陰沉與黑暗，只要肯走出黑暗的角落，仍然有光明與開朗存在。

布萊恩總是在天候漸暖的時候感覺到黑暗人的存在。那是屬於他的季節。天空中充滿陽光，鳥兒在樹梢歌唱，而黑暗人在陰影中窺視。

他試著一次又一次地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空想與扭曲的記憶。事情發生時他才八歲，而現在他已經十三歲了。那時的他只是個孩子，腦海中會幻想出黑暗人是因為他們正在玩遊戲。惡魔的足跡只是幾塊踏腳石，而亞當的失踪跟黑暗人一點關係也沒有。

但是當他試著說服自己的時候，亞當的聲音總是會響起。亞當的笑聲，逗弄聲，他嘲笑著布萊恩沒有完成遊戲，在踩到第十三個石頭前便落荒而逃，他取笑著黑暗人的存在。

但是，布萊恩相不相信又如何？亞當確實消失了。

只要你認真的提起黑暗人，每一個人都會嘲笑你的幼稚。那只是一個鎮裡流傳的故事，大人嚇唬小孩的虛構鬼怪人物，瑞福鎮（Redford）的黑暗人。多麼無聊、孩子氣的故事啊，誰會認真去相信？當所有的人拉攏外套說著：「嘿，這兒真冷，我想我們要度過一個難熬的冬天了。」的時候，布萊恩總是忍不住想跟他們說：冬天並不是我們需要特別注意的季節。

布萊恩要自己停止想像，然後揮去一身冷汗爬下床。害怕黑暗人這個理由，不夠強大到足以讓自己不用去上課──擁有一個失蹤了五年的哥哥也不行。

布萊恩的父母已經下樓準備早餐，同時低聲交談著。那畫面看起來和樂融融，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但除非你五年前就生活在這個家庭裡，否則你不會發現，這個家庭其實已經改變，他們失去了某些東西。某些應該存在的事物，已經隨著亞當的失蹤而消失在黑暗裡。他的父母親看起來正在交談，但是布萊恩打從心底懷疑，他們之間是否有誰真的聽進了對方的話。

餐桌旁擺放了四張椅子，不論你坐在哪一個位置上，都像是與亞當的鬼魂同桌。布萊恩為自己倒了碗營養穀片，然後端到客廳裡慢慢吃。客廳裡擺放的家族照片中，亞當正對他露出笑容，但是這一張照片好過於其他張，好過於其他在亞當失蹤後拍的、缺了亞當身影的照片。

照片裡大家的笑容看起來都一樣，即便是布萊恩自己的笑容。他總是覺得這樣相同的笑容令人毛骨悚然，為什麼沒有人這麼覺得呢？他的家庭其實出現了很大的問題，但是為什麼沒有人看出來呢？

布萊恩向來比較喜歡待在外頭，即使是夏天，他知道黑暗人可能在外面任何一個地方等著他，但是他還是喜歡待在外面。待在家裡就像待在陰暗狹窄的地下室裡，直到自己腐敗死亡都不會有人發現。

當他走路時，他總是不由自主的數著自己的腳步──

第一步是烈火……第二步是鮮血……第三步是風暴……第四步是洪水……

惡魔的足跡只是孩子們都熟知的一個遊戲，沒有人會認真看待。那只是個遊戲，一個測試你勇氣的遊戲。不論你停在哪一個數字，那個數字對應的詩歌便揭露了你的死亡方式。

第五步是憤怒……第六步是憎恨……第七步是恐懼……第八步是不幸……

但是在外頭森林某處，這個傳說起源的地方，其實真的有惡魔的足跡。那些石頭存在於某處，而你如果找到它們，並真的踩踏在石頭上吟唱詩歌，那麼在第十三步時，黑暗人便會出現奪走你的性命。

而他與亞當真的找到了真正的惡魔的足跡。那時他才八歲，而他相信黑暗人的傳說，終於他在第十一步時崩潰了，他跳離那些石頭，回到原點。他實在是太害怕黑暗人了。亞當那年十歲，而他根本不相信，因為十歲的孩子通常天不怕地不怕，他只是把惡魔的足跡當成一個愚蠢的遊戲。為了證明布萊恩的懼怕有多麼幼稚，亞當完成了所有的步驟，吟唱了整首詩歌。

在那之後，鎮上多出了許多傳單及尋人啟示，沉穩及耐心的警察循循善誘的引導布萊恩描述那個所謂的「黑暗人」，以便讓警方能瞭解，到底是誰抓走了亞當。鎮上成立了搜索隊，有系統的搜尋整片森林，翻遍了每一吋土地，但是什麼都沒有發現。

沒有人找到那十三塊石頭所組成的痕跡，當然也沒有人找到亞當。

然而日子仍然要過下去，即使他心中不願接受這個漫長的夏天所發生的一切事情，但是時光的巨輪仍不停的轉動。九月到了，新的學期又將開始，而他將在失去亞當的情況下回到學校。現在，他進入九年級了，而亞當的時間卻已經凍結，永遠停留在五年前、十歲那一年。

以某個角度來看，進入九年級對布萊恩來說是件好事，瑞福高中（Redford High）對他而言是一個全新的環境，亞當從不曾到過瑞福高中，所以他的鬼魂不會再四處糾纏著布萊恩。新的同學與老師都讓他覺得很棒，遠遠超出他八歲時所能想像的。在這兒，黑暗人並不存在，黑暗人的陰影幾乎消失。

今天布萊恩如同往常一樣很早就到了學校，他在圖書館裡等待上課鐘響。這樣的行為並不代表他很孤獨或是被同學孤立，同學們會與他交談，他也會與同學們哈啦，但僅止於表面，他從來沒想過要和誰深入交往。在他小時候，身邊總是有亞當陪伴著；而在亞當失踪之後，他也沒有想過要找誰來填補身旁的空缺。他從沒想過要邀請朋友去拜訪他那已經變了樣的家庭，當然，他也不想到朋友家去，看著對方的家人，想到自己那不再完整的家。

他並不清楚到底有多少同學知道發生在他家的悲劇，畢竟五年的光陰並不算短，而且只有少數與他讀同一個中學的同學，跟他一起進入了瑞福高中。他們似乎有某種共識，在他需要獨處時，不會去打擾他。老師們也是一樣，從來不勉強他加入任何一個團體，或是要他講講當年發生的事。或許這就是瑞福鎮的風格，鎮上的人從沒想過再次去揭這類事情的傷疤，彷彿害怕不小心挖掘出什麼永遠被遺忘還比較好的事情。

所以，當煙男（Smokey）走進圖書館並坐進他對面的椅子裡時，或許不算是前所未聞，但仍然是很不尋常的情況。

史帝芬．貝肯（Stephen Bacon），一個擁有英俊外貌、巧克力膚色的男孩，體型修長，在布萊恩知道他之前，就已經有人替他取了煙男（註一）這個綽號，而他所能做讓自己與別人不同的，就是堅持在拼音裡多加個ｅ（註二）。他是個好脾氣，健談的男孩，不是絕頂聰明，但也不是麻煩製造者，更不是社交上的邊緣人，缺乏朋友到需要找像布萊恩．荷頓這樣的人作伴。

「布萊恩，我能跟你談談嗎？」他的聲音裡有種奇怪的遲疑。

布萊恩眨了眨眼，然後把書推到一旁說：「當然。煙男，怎麼了嗎？」他跟煙男有幾堂課是一起上的，但是他們之間的互動，頂多是見了面互相打聲招呼。

「我，嗯……」煙男尷尬地抓抓前額。「我覺得應該能找你談談這件事，因為，呃，我不知道還能找誰談。」

儘管對方好像是無技可施才找上他，布萊恩還是被煙男的話吸引住了。「你想跟我談什麼？」他微微傾身向前，一臉疑惑。清晨，空無一人的圖書館顯得特別的安靜，為他們倆低聲的交談加入了一點陰謀感。

「是有關於……」煙男把椅子向後推一點，彷彿試著推開找不到正確話語的困難。「該死，長久以來，我一直以為自己快要瘋了。」他仍然抓著自己的額頭，彷彿腦中的想法思緒傷害了腦袋。「可是，就在昈晚……我看到某種東西，昈晚，在火車站那裡，我知道自己確實看到了。」

他突然陷入沉默，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就在布萊恩以為他會就這麼看下去，不再說話的時候，煙男突然抬起頭來，深深看入布萊恩的眼中。

「我看到他了，布萊恩。我看到黑暗人了。」

I(1)第一步是烈火，第二步是鮮血……「快來啊，布萊恩！」第三步是風暴，第四步是洪水……「你到底在怕些什麼？」第五步是憤怒，第六步是憎恨……「你不會是真的相信這個可笑的傳說吧？」第七步是恐懼，第八步是不幸……「你認為黑暗人真的會出現而且抓走我？」第九步是懊悔，第十步是痛苦……「這只是個愚蠢的遊戲！」第十一步是死亡，第十二步獲得重生……「就像是跳房子遊戲的口訣。」第十三步帶你前往黑暗人的門前……「你曾經聽過有誰是為了跳房子遊戲的口訣而死的嗎，布萊恩？」然後你再也無法回來……亞當！布萊恩突然驚醒，如同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