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又該是離去的時候了(代序)
這些小說一直被鎖在電腦的檔案裡,夾擠在一箱箱的行李當中,跟著不斷遷徙的主人,一路從歐洲去到了中國,然後又悄然飄回台灣。幾年來,像一則幾已無人知曉的塵封的記憶,靜靜地、宿命地躺在那裡,早已不敢期待主人會對它有所處置;也許,她根本就已經把它遺忘了。
但,實際上,她從來沒有忘記。她只是在等待,等待有一天,一個適當的時機。她怎麼會忘記它曾經是她生活裡的全部,至少,在她離開了它以後,它仍是她的一部分,也許不那麼重要了,但它仍標誌著她的某個生命階段。只是,後來她去做了別的事了,她想離開這些字,寫過的這些字,還有疊在書房裡的別人寫的那些字。她想去找點別的東西,另一些個可能性,成功的話,她才能用另一種方式,或者另一種心情去寫。或是,與它們相處,和平相處。
所以,後來她就去山上走路了。
到處走,重複地走,慢慢地走,慢慢呼吸,仔細享受,享受與山林的獨處,享受回到家鄉的感覺,感覺被自己喜愛的山所包圍,開始結識新的樹木、昆蟲,並想辦法跟他們結成好友,可以偶爾互相拜訪,互相對話。哦?她沒發瘋吧?!沒有,真的沒有!還好她回來了,所以沒有來得及發瘋,現在她靠島上的這些山林蟲鳥治病,而且,她的病也差不多好了,變得很健康。看見她了嗎?是不是變胖了些?而且笑得很大聲。不過,她還是喜歡安靜……
現在,可以重新展讀這些小說了,這些過去,終於變成貼在相簿裡的一張張風景人物照,還認得這些人麼?遊唱的安妮,偷渡的尤里安,以卡車為家的馬可,來台灣打工的茱莉,還有,還有躺在床上的這一群老人,路邊洗車的小女孩春柳、小紅,還有返鄉的王柏慶,他和未相認的兒子蕭群分手的那一刻……
一個個仔細地端詳著他們,啊,這些人,好久不見,這麼段長時間過去,我極力想找出發生在他們身上的變化(其實應該說是發生在我自己身上的變化),他們都曾是我私語的密友,當年,我們曾經多麼緊密地交流著彼此,秉燭徹夜,無所不談,我對他們的理解,一直穿透到他們的靈魂深處,甚至,比他們所知道的自己還要多。
我也逐漸記起當年,從巴黎南郊公寓的落地窗前遠眺而去的那一大片淡漠的天空,那些個伏案的日子,可是在這多年後我所憶起的巴黎,印象最深的竟是地底下往返奔竄的地鐵所框住的一張又一張蒼白、而又疏離的臉孔,地道裡的白光在每一張陰鬱的臉上快速削過,削過,那是一幅恐怖的風景。
偶爾,會有一、兩個流浪藝人的樂聲隱匿在電車與鐵軌傾軋碰撞的轟隆之間。幸虧還有些外來的觀光客,他們歡愉的表情給這片荒漠的景象添上幾筆飛揚的色彩,雖然,笑聲的止息處,仍留下過於大片的陰影與空白。
記憶中的一九九九年,我還在巴黎,過著相當奮進,並充滿方向感的生活,深浸在原生藝術的探索裡。每天,我透過閱讀,有時是旅行拜訪,窺探其他許許多多孤寂的心靈。從這些作者,以及當時臥病的母親身上,我約略領受了些人世的滄桑。
那年夏末,我剛從台灣探病回來不久,就聽到母親辭世的消息。安養院是我為母親打聽尋找下的暫時棲所,可是母親在還沒搬進之前就先走了。至今,我還清楚記得在醫院中與母親辭行的那一幕,就在我行將離去之際,收音機裡意外流洩出來的「媽媽,請妳也保重」那首歌,竟是我與母親的最後一個共同記憶,也是我們母女倆天人兩隔的訣別曲。
而當我從故鄉奔喪回來,傷痛未平,兩、三個星期之後,我就在法國的電視新聞裡知道了台灣的「九二一」,地震的消息把我思鄉的心震碎了,但囿於研究報告的期限在即,我哪裡都不能去,什麼事也不能做,只能懷著倖存的愧疚與滿腔悲痛,匍匐在苦澀的文字泥沼裡。那時,我深刻地感受到:自己不僅無法對自己的母親,自己的社會有所助益,甚至,只要一個十幾萬字的書寫計劃就足以拖垮自己。
這之後的幾年,我靠著自己編織出來的小說中的人物,與他們的人生困境,去尋找自己的救贖,讓這人世間許多不完滿、或不幸的遭遇來沉澱、滌清自己。我要說,是他們幫助我走出這段灰暗的日子。
是的,漂流,正是這系列小說的主題,也是整本書中無法掩飾的氛圍,因各種原因而離開了家鄉的人,在異地流轉、迷途,終至散佚,而能回到少小離開的老家的,漂泊的心果真就能從此安頓下來了麼?漂流,是的,漂流在故鄉與異地之間,在理想與現實之間,在已知與未知之間,在親情與愛情之間,在活著與死亡之間。 漂流,也是我自己生命的主題,活在一種不想走卻要一直遷徙的狀態,長期以來,與宿命的對抗消耗了我許多能量。接下來,我該要換個角度,好好珍惜這種讓朋友們羨慕的能夠在許多國家搬來住去的豐富,而別再受困於離鄉漂泊的撕裂與無奈了。
是的,該學習如何讓自己輕鬆、快樂地漂泊起來。
我也知道,這一本小說在文學或藝術上的表現並不成熟,也可能只有極少的人才會在汪洋的書海裡發現到它,但至少,它很真誠,也很樸實,我喜歡這樣。期待能找到有緣的人一起分享。
非常感謝九歌的蔡文甫先生,與張恆豪先生,他們是這本書得以付梓的重要推手,另外,還有曾經提供過協助的朋友們,都在此一起致上誠摯的謝意。
我想,該是向那個時期,和這本小說告別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