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葉姬

序章

房間內被灼熱的火焰包圍，朱紅色的光影在各處搖曳晃動──

在無力地倒臥地面的我眼前，橫躺著一名女子。
她閉著雙眼，如透明般潔白的肌膚被自己的鮮血染成一片鮮紅，已經斷了氣。
她擋在那個試圖殺害我的男人面前，挺身保護了我。
而我只能在她背後眼睜睜地看著那一幕發生。
她比任何人都重要，是我想守護的人。
是我唯一打從心底深愛的女子。

瑪莉安娜──

我至今從未用這個名字呼喚過她。
無論是深藏在心中的愛意，還是堆疊如山，幾乎快溢出的感謝話語。
我都沒有機會告訴她。
明明她是最親近我的人──我卻沒有為她做過任何事。
即使是現在，我也想盡量靠近她，陪在她身旁。
我想觸碰那雙或許還留有餘溫的手。
然而……我的身體卻一動也不動。

我應該在不久後也會死去吧。

灼燒肌膚般的高熱劇痛席捲全身。
連呼吸都很困難的痛苦讓我的意識變得模糊。
──但更加填滿我胸口的，卻是無盡膨脹的強烈悔恨之情。
讓我想嘶吼的懊悔化作淚水，溢出我的眼眶。

我真的是個愚蠢的男人。
竟然到了現在這種情況，才察覺到她的溫柔──
為什麼我沒有更努力地去了解她呢？
為什麼我沒有試著多和她說話呢？
如果我做了這些事……或許就能讓她感到幸福了──

她才是那個應該獲得幸福的人。
她根本不該被如此愚蠢的我牽連，失去寶貴的生命……！
所以──

神啊。

求求祢……請再給我一次機會。
這次請給我一個必定能讓她幸福的機會──

如果真的發生了這樣的奇蹟……

這一次，我會呼喚那個從未呼喚過的名字，將之前無法傳達的愛意……
毫無保留地……告訴妳──

 
第一章 令人費解的溺愛生活的開始 ～瑪莉安娜～

明明昨天還連名字都不肯叫

「瑪莉安娜！瑪莉安娜！妳在哪裡！？」
持續下了好幾天的大雨，終於在這天的清晨放晴。
呼喚我名字的聲音在這座公爵宅邸內迴盪。
那聲音也傳入了我的耳中，當時我一如往常地獨自在自己的房間梳妝打扮。
我停下了梳理及腰亞麻色長髮的手，轉頭望向傳來聲音的房門。我眨了兩次眼，疑惑地歪了歪頭。
──公爵大人……在叫我的名字？
那拚命呼喚著我名字的聲音主人，正是這座公爵宅邸的屋主，也是我的丈夫──艾歷克西亞．維爾弗德公爵大人。
公爵大人似乎在三天前因為不明原因的高燒病倒了。從那之後好像就一直在辦公室旁的自己房間裡休養，難道他的燒已經退了？
我在這段期間完全沒有見過公爵大人，所以並不清楚他的詳細病情。就連他病倒的消息，也是聽了在宅邸裡工作的僕人們的對話才知道的。
我聽到房間外傳來僕人們匆忙奔跑的腳步聲。
「公爵大人！？您怎麼了！？」
「吵死了！別靠近我！我現在必須立刻見瑪莉安娜！瑪莉安娜！妳在吧！？瑪莉安娜！」
那聲音逐漸接近我所在的房間。
一向冷靜沉著的公爵大人，竟然如此激動地大喊大叫……這肯定不是小事。一定是發生了什麼非常急迫的事情。
即便如此，為什麼他要這麼拚命地找我呢？

明明直到昨天為止，公爵大人都從未叫過我的名字──

◇◇◇

我是在一年前嫁入這個公爵家的。
當時我二十一歲，公爵大人二十七歲。
兩年前，我的繼父經營的餐廳倒閉，使他欠下了巨額債務。
就在他的男爵爵位很有可能因此被剝奪的危急時刻，伸出援手表示願意代為償還債務的人，正是統治著萊斯堤艾爾帝國規模最大領地的艾歷克西亞公爵大人。
而他提出的交換條件，則是與我結婚。

『冷血公爵』。
『沒有人類血液的殺人魔』。
『因占上太多殺人時噴濺的鮮血，連瞳孔都被染成血紅色』。

這些毛骨悚然的傳聞從未停過，沒有任何貴族千金願意嫁給公爵大人，所以他似乎看上了正苦於債務的我家。
繼父收到提議後，沒有徵求我的意見，就欣然答應了這樁親事。
我的繼父是我已故母親的再婚對象，他根本就不愛我。
他從未關心過我，只疼愛他的親生女兒，和我同年紀的蘇珊娜。
為了償還巨額債務，繼父急切地想找到願意拿出一大筆聘金的人來娶我。而來自公爵大人的結婚提議，無疑是他求之不得的天大好事。再加上公爵還願意每個月提供超出他生活所需的豐厚補助金，所以這樁親事便在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迅速敲定了。
雖然我們就這樣訂了婚，但公爵大人在訂婚成立到結婚的這半年裡，連一次都沒有來見過我。
結婚典禮也是只有形式上地簽署完文件就結束。出席的只有我的繼父與擔任公爵大人左右手的補佐官兩人。
即使我們在結婚後開始一起生活，但別說是交談了，甚至連見面也幾乎沒有。就算在宅邸內偶然遇見，他也會毫無興趣地轉過頭，完全無視我。我們吃飯時當然也是分開的，也從未有人帶我前往餐廳。平常總是由態度冷淡的僕人在用餐時間把已經冷掉的食物送到我的房間，讓我獨自一人用餐。但有時他們甚至會忘記送餐給我。我不知道那究竟是真的忘記了，還是故意裝作忘記。
在這裡工作的僕人也幾乎不和我說話，看到我被公爵大人無視的樣子，還會暗自幸災樂禍。但我對此並不介意。
因為這和我之前在娘家時的處境十分相似──
雖然公爵大人老是無視我，但他每個月都會把我叫到我們夫妻共用的臥室一次。
那時的公爵大人總是渾身酒氣，神情空洞且略顯不悅。他從不與我對視，像是在執行任務似地完成留下子嗣的行為。
我也為了履行自己唯一的職責，義務性地回應他。
若是期待獲得他的愛，只會落得一場空。
因為對公爵大人而言，我不過是用來生下繼承人的工具──

◇◇◇

我原本是這麼認為的，但為什麼公爵大人會如此拚命地尋找我呢？
我是不是做了什麼惹他生氣的事呢……？
但是，我根本沒有做過任何與公爵大人的工作有關的事。
雖然擁有「公爵夫人」這個頭銜，但因為被告知不需要出席社交場合，我一直過著與貴族舉辦的茶會或晚宴無緣的生活。再加上我被禁止外出，所以每天都只能安分地獨自待在公爵宅邸的房間裡，不與任何人接觸。我偶爾會從窗戶遠眺中庭的花朵，或是埋首於當作興趣的刺繡中。我的生活就是如此單調無趣。
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曾做過什麼惹公爵大人生氣的事，但還是覺得有點害怕……不，應該是非常害怕才對。我究竟闖下了什麼大禍？
「瑪莉安娜！！」
伴隨著這聲呼喊，我的房門被「砰！」地一聲用力推開了。
我嚇得肩膀一抖，立刻轉身背對房門。
一頭霧水的我，心臟因恐懼和緊張怦怦直跳，聲音大得令人煩躁。
光是想起公爵大人瞪著我時的冷冽眼神，身體就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找我。說不定是要叫我滾出這座宅邸……不過，這樣也好。
與其在這裡過著一輩子都被公爵大人和僕人冷落的生活，我覺得那樣或許能讓自己的人生變得更好。
──沒事的，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是的。您找我嗎？公爵大──」
我硬擠出看透一切的笑容轉過身──眼前的景象卻讓我啞口無言。
站在我面前的公爵大人穿著皺巴巴的睡衣，一頭如絲般的銀白色頭髮凌亂不堪，不斷地大口喘氣。他睜大雙眼，以十分悲傷的神情直視著我。
他張開的嘴巴顫抖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公爵大人，只能驚愕地呆立在原地，動彈不得。
但是，公爵大人那彷彿在渴求什麼的哀傷眼神，卻讓我無法移開視線。
下一秒，公爵大人深紅色的眼眸劇烈顫動，碩大的淚滴自眼眶湧出。
「啊……啊……瑪莉……安娜……真的……是妳……嗎……？」
公爵大人更加哀傷地緊皺眉頭，一邊發出像是費力擠出的聲音，一邊把手伸向我。
他就這樣一步步地慢慢走向我，臉龐因悲痛而扭曲，淚水不停自臉頰滑落。他急切渴求我的樣子令人心痛，連我都覺得胸口彷彿被緊緊揪住。
我從來沒見過公爵大人的這副模樣。
他絕對不會在他人面前露出破綻。彷彿認定周遭的所有人都是敵人──公爵大人就是這樣的人。
但他現在竟然在我面前毫無掩飾地哭成這樣……我是在做夢嗎？
……………………等等，不行。現在不是愣住的時候。
我用力閉上驚訝地張開的嘴巴，調整好表情，大口吸氣挺直背脊，然後走到公爵大人面前。接著，我恭敬地向他深深鞠躬──
「是的，我就是瑪莉安娜本人。」
我拚命不讓自己的聲音顫抖，謹慎地抬起頭。為了不讓內心的不安表現出來，我盡可能擠出自然的笑容面對公爵大人。
──話說回來，公爵大人連我的長相都不認得嗎？我們已經同居一年了啊。
不過，這也是非常有可能的事吧。畢竟到目前為止，他從未正眼看過我。即使某天我突然被人掉包了，他肯定也不會發現。
對公爵大人而言，我就是那麼微不足道的人。
撇開這些不談，若只是被趕出宅邸，倒還算好，要是他說我犯了什麼大錯，叫我賠償，那該怎麼辦？繼父肯定不會幫助我，如果因此逼我賣身償還的話……
我想像了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事，顫抖的手掌用力緊握成拳，等著聆聽公爵大人要說的話。
──不管怎樣，至少先準備道歉吧。
「瑪莉安娜……我愛妳。」
「是的，非常抱歉…………什麼？」
「什麼！？」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告白，不只是我，連聚集在門口的僕人們也驚呼出聲。
愛我？他剛才說愛我？他說的「妳」……是指我嗎……？
……公爵大人。
您一定還在發高燒。
是因為燒得太厲害，連神智都不太清楚了吧。
為了檢查公爵大人的體溫，我伸手想摸他的額頭，但在即將碰到時又停了下來。
因為我想起了一件事。我之前曾伸手想拿掉黏在公爵大人衣服上的頭髮，但他卻撥開了我的手。他看著我的眼神既銳利又冰冷，面露不悅地以輕蔑的語氣叫我別隨便碰他。
就連隨意碰觸自己的丈夫，都是我不能做的事。
正當我準備抽回伸出的手時──我的手突然被公爵大人用力抓住，朝他的方向拉去。
「！？」
「瑪莉安娜！」
公爵大人就這樣用自己的臉頰磨蹭起我的手掌。
他這出人意料的行為讓我的身體顫動一下，然後就僵住了。
藉由碰觸公爵大人臉頰的手掌，我可以直接感受到他的體溫異常地高。在這種高燒狀態下，要保持清醒或許的確有些困難。我這麼告訴自己，輕輕地深呼吸讓情緒冷靜下來，勉強擠出聲音說道：
「公爵大人，那個……您似乎還在發高燒，這樣沒問題嗎？我覺得您還是回房間休息比較好……」
結果公爵大人沉默了片刻後，原本就泛紅的臉頰變得更加通紅，濕潤的眼眸欣喜地瞇起。
「啊，一定是碰到妳溫暖的手讓我太高興，所以體溫就跟著升高了。我大概高興到連心中都燃起熊熊火焰吧。」
…………咦？什麼？他剛才說了什麼？心中……火焰？
……公爵大人。
我覺得您絕對是發燒了。而且是幾乎要燃燒起來的高燒。
當我正一臉疑惑地盯著公爵大人看時，他的臉雖因悲傷而顯得扭曲，卻又以我從未見過的溫柔表情微笑了起來。
他這樣對我微笑，讓我的心臟用力地跳了一下，甚至以為會發出「怦通！」的聲音。
公爵大人雖因冷酷的性格受到領民畏懼，但他的容貌卻是無可挑剔的。第一次見面時，他的俊美讓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氣，甚至想尋找更勝於「容貌端正秀麗」的詞彙來形容他。尤其是那對深紅色的眼眸，具有足以魅惑人的神祕感，沐浴在光線下時就會綻放耀眼的紅色光輝。簡直就像打磨到極致的紅寶石般純淨美麗，十分動人。
但他的美麗雙眸從未對我展露過笑意。
他望向我的眼神總是冰冷又充滿壓迫感，令人不寒而慄。一回想起那雙眼睛，我剛才激烈跳動的心臟就逐漸平靜下來，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此刻臉上仍掛著柔和笑容的公爵大人，握著我的右手跪下，以堅定有力的眼神看向我。
「瑪莉安娜，可以請妳再與我結婚一次嗎？」
公爵大人如此說道，以非常認真的表情注視著我，靜靜地等待我的回答。
他看著我的眼神一改先前的冰冷，變得灼熱無比，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怎麼辦？公爵大人果然是燒到神智不清了。
「呃……我和公爵大人您已經結婚了，若要再結一次婚的話，必須先辦理離婚才能──」
「絕對不行！」
公爵大人一邊大喊，一邊猛地站起來，用力抓住我的雙肩。
「呀啊！？」
「啊……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想到瑪莉安娜會離開我，就忍不住焦急不安起來……真的非常抱歉。我完全沒有要恐嚇妳的意思……拜託了，請妳相信我。」
公爵大人慌慌張張地鬆開手，但隨即又像是要溫柔包覆我似地把我擁入懷中。
……那個公爵大人……竟然道歉了？
那個從不承認自己的過錯，以絕對不道歉為人所知的公爵大人，剛才竟然道歉了？

序章

房間內被灼熱的火焰包圍，朱紅色的光影在各處搖曳晃動──

在無力地倒臥地面的我眼前，橫躺著一名女子。
她閉著雙眼，如透明般潔白的肌膚被自己的鮮血染成一片鮮紅，已經斷了氣。
她擋在那個試圖殺害我的男人面前，挺身保護了我。
而我只能在她背後眼睜睜地看著那一幕發生。
她比任何人都重要，是我想守護的人。
是我唯一打從心底深愛的女子。

瑪莉安娜──

我至今從未用這個名字呼喚過她。
無論是深藏在心中的愛意，還是堆疊如山，幾乎快溢出的感謝話語。
我都沒有機會告訴她。
明明她是最親近我的人──我卻沒有為她做過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