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此山終為林
專訪國寶級燈師林健兒
撰文/謝三進
台灣燈會邁入30 週年,談到最能體現其核心價值者,國寶級燈師林健兒,當屬其一。
林健兒與花燈的緣分,起初也是偶然。第一次做花燈時他已四十三歲,受到當時任教的成功高中校長指派,帶領學生製作花燈車參加台北市花燈展競賽,一舉拿下特優。三年後,台灣燈會啟航,觀光局邀請他參與製作花燈,以此契機,林健兒成了台灣燈會的開朝元老,並一路參與至今,成為貫穿台灣燈會三十年不可或缺的代表人物。
林健兒如何從一名高中工藝老師,躍升為國內外爭相邀請的國寶級燈師?他對台灣燈會、花燈創作,又累積了怎樣的情感與故事?
天賦源自父親遺傳
藝術方面,林健兒家學淵源,體內流著從父親遺傳而來的藝術血液,故而接觸花燈後,直覺性熱愛上花燈創作。
林健兒的父親林金鐘,畢業於日治時期台中師範大學,因熱愛繪畫,當了一年老師後便赴日習畫,鎮日窩在李石樵的畫室磨練畫技,準備應考東京美術學校。林金鐘曾三次入選台展(台灣美術展覽會),繪畫技巧已深受肯定,無奈家中反對,最終只能返回台灣。才華卓絕的父親使林健兒感到人子的驕傲,他說:「我大概是得到了他的遺傳。」
林健兒自小就對繪畫、手工藝就很感興趣,小時候沒什麼玩具可以玩,只能自己做竹槍、水槍、釘陀螺等童玩。記得小學三年級時,有次走在街上,他看到製竹師父在綁竹子,好奇的靠上前看,並且問師父如何製作。當天回家後,他如法泡製,做了個兔子燈,為此而喜悅許久。
就讀台中一中期間,他與幾位同樣喜愛繪畫的同學,一起臨摹、仿畫、塗鴉,互相切磋畫技。哥哥注意到他的天分,建議他報考台師大美術系,剛好後來搬家到桃園,轉學到了武陵高中,父親就帶他去台北找李石樵學畫。三個月的密集訓練後,林健兒順利考取台灣師大藝術系(今美術系)。當時的系主任是嶺南派大師黃君璧,林健兒就在這樣的環境下,打下了深厚創作基礎。
對花燈工藝懷抱巨大熱情
林健兒師大美術系畢業後先任教於國中,民國63 年轉到成功高中任教。雖然身處一所以升學為導向的學校,但因為當時校長對藝能科相當重視,林健兒的工藝課從來不馬虎,時常帶著學生做工藝品,所指導學生做的中國結曾在比賽中奪得特優。
真正深深地投身入花燈工藝裡,是在民國76 年。當時還沒有台灣燈會,唯台北市有花燈遊行及花燈競賽。校長知道林健兒的手藝特別巧,於是請他帶領學生製作花車參賽,而出自於美術系科班的堅持,林健兒一頭栽進花燈車裡。
那年寒假,他在學校工藝教室擺了張行軍床,日以繼夜的製作、修改,晚上就睡在學校。這樣的努力並沒有白費,那年成功高中奪得了特優。這次的經驗與成就感,勾起了林健兒對創作花燈的狂熱,就這樣開啟了漫長的花燈創作之路。他有感而發:「我後來發現,花燈是綜合性的工藝,從開始發想,然後要準備材料,整個工序相當複雜。」
林健兒為了窮究花燈製作的技巧,親自到各地尋找工藝師傅求教。他專程到新竹拜訪傳藝獎得主謝水木,向他請教傳統燈籠的做法;也曾專程驅車鹿港,拜訪當地傳統工藝工坊,因此結識了錫藝大師陳萬能、傳藝聯合工坊團長施順榮。尋求技藝的過程,讓他結識了藝術路上,一同切磋交流的好友。
出於巨大的熱情,他做花燈短短兩年後,幾乎獨立編寫了台北市教育局《民俗藝術專輯》中的花燈一冊,並協助台北市開辦教師花燈研習,讓花燈的傳統得以向下扎根。
一步步走出燈會的光榮
民國79 年,在時任交通部長張建邦、觀光局長毛治國的推動下,第一屆台灣燈會正式登場。
早期台灣花燈是由各地廟宇自行製作、在廟宇內展示,為廟會活動的一環。所展示的花燈,也多屬規模較小的古仔燈。直到台灣燈會開始,蒐羅了各地廟宇花燈作品,並廣邀各界燈師、學者、藝術家參與製作大型花燈,燈會的規模才漸漸宏大。而林健兒因為連年帶領成功高中獲獎,且在教育界推動花燈教學,因此當時的毛治國局長盛情邀請他參與。
林健兒做過花燈車、門燈、走馬燈、副燈,連小提燈也曾因他一改前貌。林健兒製燈的規模與技術,隨著台灣燈會的發展也逐年開展,堪稱台灣花燈的活百科。聊起自己的作品,林健兒
如數家珍的講起每件作品背後的故事。
他說,最難做的花燈,當屬2014 年台灣燈會在南投展出的「珍禽爭豔」:兩隻巨大的孔雀一公一母,細長的脖子、柔和的線條,連錫藝大師陳萬能看了,都說這做出來不容易。
製燈三十多年,他不斷在結構、材質的嘗試中,將花燈這門傳統技藝,推向新的高峰。美術系出身的科班精神,令他對自己作品的要求相當嚴格。2015年,他將竇加雕刻名作「十四歲的小舞者」做成花燈,將腳踝、膝蓋等部位的起伏都做出來,而因大學時學的「藝用解剖學」,讓他養成了對人體細節的講究,作品總是比別人更寫實、更細膩逼真。
台灣過去的花燈,大多是由糊紙師父兼著做,罕有人專以花燈維生,因此林健兒的努力更顯珍貴。
衣帶漸寬終不悔
民國84 年台灣燈會,林健兒做了「福、祿、壽、喜」四座門燈,擺在中正紀念堂門口。那四盞燈,為他開啟了不同的契機。
那年剛好日本長崎燈會派人來台觀摩,看到了林健兒那四盞燈,就知道理想的人選已在眼前。於是託人設法聯絡上林健兒,邀請他為長崎中華街製作花燈。就這樣,在台灣燈會大放異彩的林健兒,也帶著一身好手藝,赴日為國爭光,一做就是二十二年。
如今在國內外都占有一席之地的林健兒,其實也曾想過放棄。回想起剛開始參加台灣燈會的某年,因為接下超出能力的工作,熬夜趕工將自己弄得身心疲憊,內心萌生了退意。那天,太過疲倦的林健兒,偷偷窩在燈座下睡了一覺,醒來時已半夜三點,他望著滿園的花燈,獨自在遊客散盡的會場繞了一圈,靜心看了所有作品,他發現,因為自己的堅持,確實完成了與眾不同的作品。
於是,又拾起使命感與熱情,一路做到了今天。
他的成就有多不容易,背後付出的犧牲就有多大。以往寒假,他總會帶家人四處旅行,開始做花燈之後,窩在工藝教室裡連家都不回了,犧牲的是與家人相處的寶貴時間。所幸,家人都默默支持著他,女兒林佳葦自法國學成歸國後,也在小提燈設計上嶄露突出天分。
講起家族代代相傳的藝術基因,林健兒略感驕傲的說:「我發現,孫女似乎也有點天分。」
很難找到第二個像林健兒這般熱愛花燈的人,他這一生,因花燈而衍生的故事,也難以一篇文章道盡。
主燈,光點中的光點
專訪埴鈁藝術總監彭力真
撰文/張日郡
台中霧峰郊區的一處工地,施工機具發出的巨大聲響,裡頭正製作著2019 年屏東燈會的主燈。循著焊接聲愈來愈清晰,一個綁著馬尾、身著工作背心及牛仔褲、靈活幹練的身影,穿梭於鐵架之中,時而拉開魯班尺測量,時而指揮著她的團隊夥伴,一舉手一投足之間,流露出自信、專業與霸氣,而新的一年的主燈骨架,就在這偌大的空間,一步一步建構了起來。
主燈設計者的成與敗
台灣燈會自1990 年於台北中正紀念堂創辦以來,主燈及主燈秀一直是最重要的精神和文化內涵,也是最鮮明的標的。彭總監認為:「台灣燈會是一場國家的盛會、一個慶典。」那麼,主燈的開場便是非常重要的一環,它不只是邀請國家元首或貴賓來「點個燈」如此而已,還需要有一個隆重的「點燈儀式」,包含發號、擊鼓到鳴鑼「制禮作樂」等步驟,方能賦予燈會精髓,並彰顯傳統文化豐富的內涵。由此可見,主燈作為一種象徵——可謂一年一度燈會成敗的決定關鍵——負責主燈的設計者及其帶領的團隊,肩負重大責任。
彭總監自2003 年開始參與台灣燈會,2008 年首次接下台灣燈會的主燈設計,接著是2014 年的南投、2016 年桃園、2017 年雲林、2018 年嘉義,這五次主燈設計及主燈秀均圓滿成功。除了責任感之外,還有哪些要素可以帶領燈會走向成功?彭總監不假思索地說道:「點亮主燈的過程不容有任何閃失,有一個專業的團隊當然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信任,團隊之間的信任。」
言談之間,彭總監指了指工地裡仍在辛苦忙碌著,那些身穿繡著「埴鈁藝術」衣服的夥伴們—他們每一位都是決定成功的關鍵,不可或缺的人。彭總監補充指出:「點燈成敗的壓力自然有,因為在場所有的人都在看,甚至還有各電視台的SNG 車,等於全世界都在看。不過也正因為這些壓力,才能不斷提升自己的能力,成就更好的自己。」接著語重心長地說:「面子通常是別人給的,但是能把它丟掉的卻只有你自己。」
身為六屆主燈的負責人,彭總監總是要求自己盡全力做到最好,這並不只是為了擦亮自己的品牌,而是因為「最好」本身就是一種重要價值。
燈會的「光點」到觀光的「熱點」
一場燈會的「光點」是什麼?彭總監提出了一個相當有新意的說法,她認為「光點」應該是創造別人生命中的幸福回憶,就像照片曝光顯影的概念,「你可以想像,當燈會現場全部暗了下來,而有一對情侶、或是祖孫倆人、或是一個家庭他們拿著手機,準備拍下主燈點亮燈會的那一瞬間,這個瞬間是他們的回憶。也就是說,我們的作品是人家的回憶,而且這個回憶是無比快樂的。」
彭總監反問:「如果給你一個機會,讓你去創造別人幸福快樂的回憶,你願不願意把這樣的事情做好?不是為了你自己,不是為了加薪,不是為了任何名利,你願意嗎?」語鋒一轉,她堅定地說:「我願意。」這種一年一度的「光點」,是人與人之間最珍貴的情感回憶,愛情如此,友情如此,親情亦如此。燈會,也是人世間情感演繹的現場。
彭總監進一步強調:「當人們參與了燈會這個節慶活動時,我們可以做些什麼讓人們享受?這成為我的一種創作信念。我盡可能地貼近大眾的角度,所以它不會淪於小眾,作品便有機會受到大多數人的肯定與參與。」事實上,彭總監的家族原本從事廟宇佛像雕塑,但她卻從廟宇佛像雕塑走向了公共藝術。這個過程中曾歷經一些質疑,但彭總監再次強調:「如果你有能力,讓更多人留下金錢所買不到的回憶,那麼你更應該毫不考慮地去做。」
燈會的「光點」,自然也是觀光產業的「熱點」,它能帶動台灣觀光產業的發展、經濟的滾動。只要換位思考,體會人們賞燈的心理,便能迎向成功。事實上,從2016 至2018 年這三年的賞燈人數均破千萬,便可見一斑。因此,無論是哪個領域、哪種客戶,彭總監一貫的信念便是:「解決客戶的問題,了解客戶的期待,滿足客戶的需求。」
人生精彩,各自表述
訪談的最後,彭總監提到,綜合她參與台灣燈會主燈設計、從雕塑跨域到公共藝術的過程,她體認到一項道理,即「仕有所長,業有所專,人生精彩,各自表述」。關於前兩句,彭總監曾提到一個相當有趣的故事:2019 年在屏東的台灣燈會,是以黑鮪魚做為主燈造型,但這個在地元素如何成為燈會的亮點,並完整的呈現出來,經歷了不少腦力激盪。有些人認為,黑鮪魚的旁邊應該設計一些小魚來烘托主體,乍聽之下頗有道理,實則這個說法中有許多謬誤,也不夠專業,甚至脫離了在地意象。彭總監打趣地說:「請問你看過黑鮪魚這種金槍魚科的旁邊會出現小魚嗎?牠們可是位於海洋生態食物鏈的頂端。」由此更可見專業之重要。
那麼,主燈設想的創意構想究竟從何而來?彭總監引用《詩經》中的「鳶飛魚躍」,來說明萬物任其天性而動,各得其所,讓主燈設計能「適得其所」是非常重要的。彭總監說道:「主燈做為一種公共藝術,它就是要說出展演場地的歷史、故事、文化,它必須要融合在那個環境中,如果不考慮背景,就顯得突兀了。」
例如2014 年南投燈會的「龍駒騰躍」,該年生肖為馬且必須結合南投的在地意象,設計的發想本身就具備一定的難度。然而,彭總監卻能從傳統文化典籍中找到一匹古代名駒「焉耆馬」,取其擅於奔跑登高的能力,並以龍駒之姿態呈現,方能登臨台灣第一高峰玉山,如此一觀,彭總監可謂「伯樂」。
又如2018 年嘉義燈會的「忠義天成」,設計概念便以嘉義阿里山上的鄒族孩童,結合忠義相伴的台灣犬,佇立在阿里山雲海山巔上。以此象徵展望過去、佇立現在、眺望未來,讓世界看見台灣。彭總監有言:「做藝術,是為了使別人看見自己;做設計,是為了使別人因著自己而被看見。」在這句話裡的「別人」,指涉的不單單只是人,也是一個地區,甚至一個國家。
面對「做主燈辛苦嗎?」這道提問,彭總監表示,做主燈大約需要耗費八個月的時間,但什麼是辛苦?她靜定表示:「我倒覺得,人生最辛苦的反而是力不從心。無論如何,我堅持做自己,希望持續做對的事情,讓別人因此而看見幸福快樂的天堂。更重要的是,我不希望原本應該是『對』的事情斷在我的手上。這就是我前面所說的,人生精彩,各自表述。」
從彭力真總監身上,確實能發現一種對藝術、對創作、對生命的熱情。恰如她說:「人真的需要熱情(或者癡情)才能持續做同一件事吧!」正是那股熱情,使她就像是「主燈」般發光發亮,照耀自己,也照耀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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