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真實生命得到啟發與靈感
不論一個人的現實遭遇如何,他在內心裡總有一些堅持。如果放棄這些堅持,就好像少了一座天平,無法衡量及品味自己的所得與所失,又好像漂白之後的衣服,不再表現多采多姿的顏色了。這個時候,自我陷於放逐狀態,游離在以量代質的大千世界,不僅無家可歸,而且是個忘記自家景觀的人。
那麼,什麼是值得堅持的?簡單說來,是內心的理想。內心的理想由何而來?又有些什麼內涵?凡是我們曾經動過真情的嚮往,又須以一生之力為其作證的,即是內心理想。因此,年輕時也許羨慕過有錢人,渴望名聲、夢想權力,後來隨著年齡與見識的增加,自己雖未必如願以償,卻明白名利權位的背後如果不是另有值得獻身的理想,就根本是鏡花水月,一場春夢,甚至一場噩夢。
相對於此,我們在年輕時也曾瞥見另一種屬於品質的理想。那是由自我出發,卻能逐漸突破自私自利的心態,接納其他的人,只因為他們是我的「近人」。
所謂「近人」,就是不止局限於血緣地緣,而是隨一切緣而出現在我身邊,並且在當下需要我的協助的人。於是,同學與同事,親人與朋友,固然因為情意相近而往來;同車之乘客、路邊的偶遇,凡是我力所能及,可以互相表達人的善意與尊重的,都是「近人」。
許多已有及未有的近人,構成了自我人格世界的互動因素。除非我毫無所感,否則必然產生牽引,進而顯示選擇時的偏好,由此看出我的特質是正直、勇敢、溫和、謙虛,還是偏激、狂妄、懦弱、鄉愿?首先,要問自己是否真誠?如果勉強自己,東施效顰,那麼即使表現可圈可點,又如何持久一生?但是,真誠如果不能見諒於人,就可能是自己從小的認知與經驗出了差錯,以致天平早已失衡。或者,竟是眾人皆醉我獨醒?
思索這些些問題,等於承認兩點:
一、我的理想只要出自真誠的內心,不妨與別人不同。
二、我這種特別的理想可能是錯誤的,也可能是正確的。
然後,問題歸結為兩方面:
一、判斷對錯的標準何在?
二、如何實現自己的理想?
以判斷標準來說,我們必須接受孔子所說的:「道不同,不相為謀。」以及《中庸》所云:「道並行而不相悖。」人生的樂趣之一,即是可以自由在心靈上集會結社,志同道合之人齊心朝著共同目標前進,即使目標未能達成,在過程中的呼應扶持,已經足以快慰平生了。圈外之人的詫異與悵然,圈內之人的喜悅與自得,兩相對照,正是「並行而不相悖」的寫照。「不相悖」是真的,我們原本無意干涉別人;「並行」則未必,因為別人是否還在行,並非我們所能判斷,如果以為這是並駕齊驅,更是謬以千里的誤會了。同代之人的差異,有時數倍於今人與古人的差異。
至於如何實現理想的問題,不是理論可以應付的。以我自己來說,從事人文研究及思想探討,難道必須與生活脫節?或者,我也能以小品文的方式,即事說理,從四周的真實生命得到啟發與靈感?這本書正是具體的例證,可以答覆上述質疑。
人到中年,才能對於年輕時的理想是對是錯,如何實踐,其限制何在,下一步該怎麼走,都有一些體認。我因為寫作的機會較多,凡有體認,總是盡量寫出發表,與人分享。
現在我把主要發表在《中華日報》副刊的文字集結成書,在初版時以《自我的堅持》做為書名,是因為書中談到了自己至今所堅持的一些理想,沒有這些理想,如何定位自己?現在修訂再版,書名改為《人生的快樂靠自己追求》,因為沒有堅持則快樂將如無源之水。內容則分別論及自我學習、自我主張、自我期許、自我創造與自我實現。我在教學過程中,得到學生及讀者的回應不少,再由教室延伸到社會關懷,省思現代人的心靈挑戰,然後觸及最根本的信仰領域,暢談宗教正信的意義。這一連串的心得完全奠基於自己向來堅持的理想。是對是錯,都還要繼續在未來的實踐中加以印證。是為序。
傅佩榮 寫於民國八十二年秋.台大哲學系
民國九十六年夏.修訂新版
編按:本書原名《自我的堅持》於民國八十二年出版,現由作者重新修訂,更新書名《人生的快樂靠自己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