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推薦:
【推薦序】
最初與最後的陪伴
鴻鴻
《輪到你了》是一本不可多得的書信集。
首先,這是一對父子的對話。
通常,我們讀到的家書,都是父母寫給孩子的,比如《傅雷家書》,比如吳晟《向孩子說》。孩子在這個關係裡,是聆聽者,是被教誨的對象,不會有自己的聲音。
約翰・伯格和伊夫・伯格這對父子,他們之間相差五十年。這本家書寫作時,一個住在巴黎、一個住在法國東南部。父親九十歲,兒子四十歲。父親在他生命的盡頭,而兒子則在他生命的中途。他們的關係完全對等,我們也聽到他們隔著時間與空間,對彼此的訴說。
我和我十歲的孩子,也剛好相差五十年。我們身在同一個時代,也各處在不同的年代。看到伯格父子的通信,我非常羨慕。從教誨的對象到平等的對話,這樣的發展能維繫幾十年,談何容易。我很難想像,兒子到了四十歲時,倘若我還在,能對他說些什麼,而不僅是老生常談。而兒子還願意跟老爸說些什麼,也要有話可說。
我們看到的,不只是一對父子的對話,而是兩位藝術家、兩位成熟的人文主義者的交流。兩人既是同行,也是同行者:他們都是畫家、詩人。約翰・伯格更是對世界影響深遠的藝術評論家,但伊夫在書信中的見解與提問,也不遑多讓。他們談論的話題,是從繪畫出發,內容遍及古今東西。我們不難想像,伊夫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跨文化、跨領域的。
例如兩人比較八大山人和普桑(Poussin)的作品。一位是世界的謄抄者,一位是世界的丈量者。這種比較涉及藝術是紀錄永恆或瞬間的不同認知,以及個人與世界的內外界線。伊夫承認他對普桑這位十七世紀的法國古典畫家向來無感,直到此刻與父親討論時才開始能走近他的作品:「我們為什麼偏偏要等到某個時刻──而不是更早──才能夠欣賞一個人的作品?」約翰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或許因為已在不言中:這就是時間的贈禮。
但這種贈禮也非單向的。在他們彼此寄送明信片上的圖像與攝影作品時,伊夫提出種種問題,看似向父親尋求解答或認同,卻也在以個人獨特的感知,回應、甚至撬開九旬老人的靈光。
但我隱約感覺,其實伊夫清楚知道,他在陪伴父親最後的時光。他們從不迴避死亡的話題,甚至伊夫還主動提起,馬內在疾病末期所畫的花朵──他形容玻璃瓶中的花束背後「什麼都沒有,甚至不存在黑暗的虛空。」於是,花束彷彿成了這個世界最後──或最初?──之物。「這幾幅畫,也許最為貼切地描繪出了生與死的辯證。」
最後,也就是最初──當一切都像鮮花易逝之時,藝術就是死亡把生命留在最初狀態的憑證。約翰不但欣然同意,還補充說馬內不但著迷鮮花,更著迷在瓶中所見的鮮花。我不禁覺得這簡直像他一生志業的隱喻──藝術家的作品就像鮮花,而評論者將之放進瓶中,賦予解讀的意義。瓶中花不啻喚起了環繞當下的過去或未來。
關於死亡,約翰也提到他最著迷的普桑的《阿卡迪亞的牧人》。畫裡三個牧羊人偶然來到一塊墓碑前,這才發現,即使再無憂而美好的仙境(Arcadia),也同樣存在死亡。既然死亡無所不在,因而也可以完全置之度外。伊夫得到的最寶貴遺產,或許就在於約翰把那些敬佩感激的對象都當作身旁的戰友,與他們對話。「他們的肉身在不在場──多數早已作古──並無差異。他們一直都在,而相較之下,失去的那點東西微不足道。這種存在,不只奠基於他們留下的作品,也奠基於他們追尋事物時那股強烈的衝動。」
他似乎在告訴父親,即使你的肉身不再在場,但你對世界的熱愛、對藝術的衝動,永遠與我同在,我也會繼續這樣與你對話。約翰認為繪畫的重要意涵之一是「追回無形之物」,而伊夫則以和父親對話的行動,留住了兩人間無形的聯繫。他甚至還大膽邀請約翰在百花齊放時,「我們各自走進一座墓園吧:你在巴黎近郊,我在這裡的村莊。我們試著去看、去聽、去感受,園子裡,上演著什麼樣的舞蹈?」
最奇妙的是,全書的最後一個章節,兩人不再開口,而是以一幅一幅自己的畫作互贈,把這場無言的對話延續下去。約翰.伯格的作品常見此舉(包括他最膾炙人口的《觀看的方式》)。此書以這種方式收尾,也是一種無形的禮讚。這些畫作包括伊夫十歲時畫的父親速寫,也有伊夫十五歲迷上「槍與玫瑰」樂團時,約翰畫了樂團的主吉他手送給兒子,還有一幅他畫兒子抱著兔子的素描,在兔子死去時,傳真給兒子作為慰藉。這些充滿私密情懷的圖像,彷彿一一回應了全書對於古今大師作品的各種討論。這些討論往往沒有答案(約翰說,他持續畫畫,就是在持續提問)。但我以為,最後一輯的私密畫作中,已經含藏著最重要的訊息。
讀到最後,我才恍然發現,這本書不但是兒子對父親最後時日的陪伴,也是父親留給孩子的遺言。他把古今藝術大師、作家、思想家都召喚出來,代替他陪在孩子身邊。即使他不在了,孩子也不會感到孤單。
面對十歲小兒每天各種無厘頭的提問,我每每招架不住。不過,放下書本,我忍不住這麼想:不論用何種形式,我都想繼續跟孩子對話下去。約翰・伯格讓我重新思考身為父親、以及身為老師,和年輕人交流的意義──我們一起追尋,而彼此便是答案。
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