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這本書,是「長者人權門診」十年回憶錄,匯集了算不清楚的生命故事,也包括我自己的。我,施慧玲,在國立中正大學法律學系任職三十一年餘,除了教學研究的本職,也喜歡插足「社會事」,洗洗別人家的「裹腳布」;這幾年更振臂高呼大家一起來「預約尊嚴自主第三人生」,也與四方志氣相投的跨域夥伴共組「台灣長者人權學會」。《當我們老後:活生生的法律》,就由「作者自序」來帶路,藉著一個個不分你我的生命故事,觸摸著淚水、聆聽著歡笑、感知著迷失、期盼著領悟,引領你我、隨緣擦肩、嚴肅思考:自己如何得以「安老安養」—安心地老去、安然地養護。
「長者人權門診」,從醫院到社區,從個案到家庭,日日月月年年,一晃眼就是十載。作為「施教授」,我總能偕同工作夥伴們,俐落地解決問題、無礙地調解紛爭。但是,2024年1月2日早晨,在父親閉眼離去與母親相會的瞬間,我的「強者」人設倏地崩塌。找不到眼淚的我,也找不到自己。就在身心靈雜亂失序到幾乎無可挽回的當下,多年協助我教研實踐的萬能夥伴至皓,忽然一改盯著電腦說話的「理工男」形象,微微皺起眉頭輕聲提醒:「老師,您累積了這麼多寶貴的資料和經驗,何不寫本書幫忙更多人,也可以為施伯伯和施媽媽留點東西。」我看著他真誠的眼神,感覺空氣中充滿了「留點東西」的動力。那個週末,我與默默相伴的老公提起「寫書」,他立馬丟下螢幕上那盤生死纏鬥的線上圍棋,拉著我打開塵封已久的電腦,敦促目光沒有焦點的老婆尋找檔案,散落四處的思緒也跟著慢慢拉回到自己。
撰寫這本書的過程,是找回人生的嘔心瀝血。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常常盯著自己寫過的個案故事、記錄的學習心得、繳交的研究報告、出版的期刊論文……發呆。對,就是發呆,什麼都不做,也做不了什麼。因為,我著實「看不懂」電腦螢幕上一串又一串的艱澀文字……那些曾經助我獲得謬讚、拿到高額計畫補助、獲取可觀彈性薪資的學術文字,倏地與我失去關聯,無法帶動我停滯的腦袋。抱著試試的心理,我把那些死氣沉沉的專業論述,丟給時不時出錯的AI工具,來來去去無數次,終於換來一個「村姑」看得懂的、活生生的法律語言。
在這二年餘拖磨著寫書的日子裡,和至皓來回斟酌、審視、修改這本書之間,每個字、每個圖、每個故事、每個段落,參雜著丈夫、兒子、毛小孩、無血緣親人們,無條件的陪伴、包容與支持,一點點、一點點地……療癒了無可救藥的我。或許不請自來的憂鬱症不會痊癒,但是這一本書的孕育及誕生,帶領我重新迎向陽光與笑容。書中每一個故事背後、數不清的人們,時時叨唸的、布衣之交的、萍水相逢的,都在生死相依的文字中串成命運共同體。
在無盡感恩裡完成了這本書,付梓前還是要特別謝謝幾個人……這本書的共同作者,何至皓。許多許多年前認識他的時候,還是中正法律基礎法學組的碩一新生。他非常安靜、上課很認真、報告很簡潔、想法很工整。隔年至皓說要找我指導碩士論文,那是我硬著頭皮啃讀AI資料的開端。這樣的師生緣分慢慢成為夥伴關係。現在,至皓是我最得力、也最可靠的助手。沒有至皓,也絕不會有這本書。
翰蘆圖書出版公司的洪詩棠老闆,也是這本書的必要存在。他還沒有看到書的影子,就一口答應要負責出版,九個月來從未跟我談「錢」,也不提「權利義務」,只是扮演一位身兼家教的褓姆,盯著我們交稿、盯著同仁排版,盯著書名、封面、插圖、版面……還有「施老師的停勞點」。
在至皓把新舊資料整理成一本「書」的樣子後,直覺應該讓多年合作的夥伴們來分擔「危險」,於是以「校閱」之名,邀請了陳竹上教授、劉韋廷律師、張育瑋律師、嚴天琮律師、杜貞儀律師幫忙看看初稿。他們提出了真心誠意的想法,我們也一一參照修正。謝謝的話就不多說,但若本書論述有誤,「校閱者」的道德責任還是不能免的喔!嘻嘻!
接著就是「推薦序」的寫作者,也是本書出版不可或缺的推手:曹汶龍醫師,圈內人皆尊稱「曹爸」,在長者人權的學習道路上,他是我的領路人及捍衛者。吳子鈞院長,是看著我長大的家庭醫生,也是護著我安心變老的人生導師。陳錦煌理事長,是陪著新港鄉親笑著過好每一天的社區醫師,亦是一步一腳印指點我研究「社會處方」的實踐者。許志成主任,執掌高齡醫學及健康福祉的國家研究大業,也是第一個點醒我正向面對憂鬱、如兄長一般溫暖的人。劉尚志講座教授,是帶領台灣產學研及實務界邁向「科際整合」的先行者,是不論我要做什麼,都第一個發聲「全力支持」的人。蔡少正校長,一位本應是望之不可及的卓越研發者及行政領導人,卻默默成為支持我遊走社區的著實靠山。張淑卿秘書長,身為守護台灣長者人權的領軍者,她總是笑瞇瞇地對我說:好啊、超棒的。許兆慶董事長,一位眾人景仰的「斜槓律師」,卻也是最謙卑、最值得信賴的法律與生活夥伴。還有一位推薦人高玉泉院長,我私藏了他的序文,因為,他是個人專屬老公;沉甕底的推薦人是我們的兒子高士涵,他的推薦序就飛躍在每回陪伴我走進社區的笑容中。
有一天,老公舉起冰生啤,跟老婆碰了杯說:五十歲生日快樂!往後的日子,只願一家平安健康。隔些年,輪到老婆備了桌菜,祝福老公六十歲生日快樂!彼此約定:當我們老後,一定不要拖累兒子。
當我老後……如果能夠……我「希望」可以輕安自在地迎接朝露、滿心歡喜地送別夕陽,想吃啥就吃啥、想睡哪就睡哪,再也不必談論輸贏、再也無需接受制約。
六十三歲的我,看著鏡中的自己,感受著身上的痛,清楚地知道:安老安養的「希望」,如果不預先做好踏實可行的準備,就只能等著刻進墓誌銘了吧!呵呵!趕快來讀讀《當我們老後:活生生的法律》……。
施慧玲
寫於丙午年熾熱的仲夏、
天空的臉頰紅得像蘋果
自序
不知道大家是在什麼時候,第一次感受到「老化」這件事的?對我來說,是父親有一次把手機遞給我,請我幫忙填寫繳稅資料。那其實不是多困難的表格,只是手機螢幕上的字太小,他看得有些吃力,也不太喜歡在手機上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原來父母也開始老了。
這兩年,家中有長輩相繼離開了我們。從臥病在床、看護進出,到最後在病房裡送走他們,我們家經歷了一連串以前從來沒有認真想過的問題。誰能決定醫療方式,照顧責任要怎麼分擔,財產該如何處理,誰有資格簽字,誰又可能提出反對。這些問題不會提前通知,也不會等我們準備好了才發生。它們就這樣直接來到我們家裡,逼著每個人一邊承受情緒,一邊做出決定。
我是家裡少數讀法律的人。照理說,這些問題我應該比別人更清楚。但事實是,面對這些事,我常常和其他家人一樣不知所措。也是在這段時間,我跟著施慧玲老師一起參與長者人權門診,看過各式各樣的案例,各式各樣的家庭冷暖。坐在門診現場,我才真正明白,法律概念在書本上看似清楚,一旦進入真實家庭,就不再只是名詞,而是一個個具體又沉重的選擇。連我這種讀法律、又經常接觸這些案例的人都需要重新學習,一般家庭遇到時,恐怕更加無所適從。很多人不是不關心長輩,也不是不願意負責,而是事情發生以前,根本不知道自己該準備什麼、該問誰、該先處理哪一件事。
施老師和我想做點什麼,於是有了這本書,《當我們老後:活生生的法律》。對我們家,對施老師這些年在門診裡看過的每一個案例來說,法律從來不是躺在條文裡的東西,而是活生生發生在客廳裡、病床邊、家庭會議桌上的事。
這本書是施老師和我一起完成的。施老師把她幾十年在實務現場累積下來的東西,全部傾囊相授給我,那些數據和資料上看不到的芸芸眾生的掙扎、困境、茫然、病急亂投醫,一場一場門診、一次一次深談,慢慢說給我聽。我做的事情,是把這些散落的經驗拆開、分析、重新組合,變成一個個讀者能看懂、能對照自己家裡處境的故事。
這本書想做的事情很簡單。它不是要讀者背誦法條,也不是要把每個人變成半個律師,而是讓讀者從一個又一個貼近生活的故事裡,提早看見自己家裡可能會發生的事,看見父母正在老去的那些小細節,也看見一個家庭在面對照顧、醫療、財產與身後安排時,可能會遇到的困難。看見之後,才有機會提早準備,不管是心理上的準備、身體上的準備,還是一份文件、一項制度的申請。
我希望讀者翻閱這些故事時,帶著的是一點輕鬆的心情,而不是恐懼。也希望在某個故事裡,你會想起自己家裡類似的畫面,然後意識到,那或許正是自己生命拼圖裡,還可以慢慢補上的那一塊。
何至皓
2026.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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