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宮變
從最初就不是好的開始。
那個和以往四千六百多個日子沒有什麼不同的下午,那個看起來總是因為日曬不足而稍顯蒼白的青年就這樣帶領著一群鐵甲人闖進了他的家——就像傳說中三個月前他帶人闖進平寧宮一樣。亞冥這樣想。
看,連說的話都一樣:「茲查,君妃一干人等參與其父兄之謀逆。今奉旨查抄,君妃及侍婢全數關入天牢,皇長子亞冥由靈姬夫人代管。」
——當然,嚴格來說,諸如「君妃」、「皇長子」等關鍵詞是不同的。亞冥想著,覺得自己是不是太冷靜了,以一個十三歲的人……來說。
君妃的威嚴和皇長子的身份在這個時候毫無助力。蒼白青年用他低沉的帶著變聲期式沙啞的聲音主宰著一切。一個時辰不到,榮安宮就完全安靜下來。
厚重的朱色宮門在身後緩緩關上,發出沉重的聲響,在無人的宮中悠悠迴盪。亞冥走在不知哪裡找來的老宮女的身後,身邊圍繞著一群鐵甲人——這就和秋天狩獵時的情形差不多吧。亞冥想,自己真是太有想像力了。
宮中的走廊一如往昔的冗長而無趣,往靈姬夫人住所靈雲宮的一行人緩緩前進。照亞冥看來,這都是因為前面的老宮女走的太慢了,還有,她之所以走的太慢,責任應該全在於她左右擺動幅度過大的屁股……時間慢得害亞冥有太多時間去想過去的事。
長長的一段路竟恍如一生。
「亞冥哥哥!」趕到靈雲宮的凌夜終於等到自己落難的皇兄。
「凌夜,你在這幹什麼?」看到弟弟亞冥往後退了一步,使對方奔向自己的動作顯得有點尷尬,但凌夜還是撲進了他懷裡,使得亞冥不得不承受他身後那個臉色蒼白的青年警惕的目光。
亞冥狠狠地瞪了回去,之後兩個少年才抱在一起。
「幸好你沒事!」凌夜很興奮地說,忽然又像想到什麼似的垂下頭,「對不起,君妃阿姨她……」
「傻瓜,又不是你的錯。」亞冥回答,覺得自己忽然有點想笑。
「但是,亞冥哥哥,我保證你一定會平安的。」凌夜抬起頭,無比堅定的看著哥哥。
亞冥心想這不是你能做得到的。但他仍是很感動,心中的弦,某處鬆動了。他笑笑,摸摸凌夜柔軟的頭髮。
「所以——」凌夜手掌一翻,自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在亞冥和蒼白青年驚訝的目光中,把匕首塞到亞冥手上,逼他握住,再抬起亞冥的手,使鋒刃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凌夜殿下!」蒼白青年驚呼。
「官涅予!別過來!」亞冥瞬間明白凌夜的意圖,叱道:「退下!」
蒼白的臉更為蒼白,狹長的雙目閃爍不定。官涅予立時下了決定。「退下,以凌夜殿下的安全為重。」
挾持者和被挾持者緩緩向靈雲宮側門移動,他們知道,門的那一邊,是高聳的山。
※ ※ ※ ※ ※
山名禁靈。
禁靈是禁入之山,傳說是皇室龍脈所在,山下常年重兵駐守。
逃亡者很快移動到了山腳,守兵和追兵礙於人質的身份,只得眼睜睜看著兩兄弟上了山。
「官大人,這是禁靈山,我們該怎麼辦?」鐵衛統領車騎請示道。
官涅予蒼白的臉上毫無波動,淡漠道:「斬草除根。你和我上去,其餘人原地待命。」
上了山的兩人並肩狂奔,未經開發的山道荊棘叢生,刮得兩人全身傷痕累累。被踩踏過的草地、矮灌木變成逃亡者致命的傷口。
亞冥帶著凌夜一陣狂亂急走之後,並未急著翻山,而是在山腰某處藏了起來,隱起行蹤。
一開始,追蹤者就找到了目標的蹤跡,但追蹤一段路之後,全無所獲。車騎向官涅予投以疑問的目光。後者一言不發,徑直取道山頂。
「車騎,你知道山的背後是什麼嗎?」官涅予忽然問。
「下官不知。」
呵。官涅予溫和笑笑,說:「是懸崖。」
——怎麼知道的。車騎想,畢竟這裡是禁靈山。
「懸崖,之後是海。」
說話的人的聲音到這裡聽來已如囈語,蒼白青年的神思彷彿已經進入某個長長的夢。
隱藏在灌木叢中的人在天黑之前回到了路上。稍稍確認敵人上山的足跡之後,亞冥便對凌夜道:「走吧。我先送你下山。」
「呃?亞冥哥哥你呢?」
「之後我再走。禁靈是禁地,看剛才的足跡,上山的人不多。官涅予自不必說定在其中,他心腹不多,對付我們也不需要很多人,所以我想只有車騎跟著他。他們既已上山,山下眾人不敢輕舉妄動,哥哥可全身而退的。」
「可是……」
「不要再說了,你自己一個人找不到路。」
「那,凌夜和亞冥哥哥一起走!」凌夜果斷地說,小小的臉上顯出驚人的堅決。
「亞冥殿下不會帶你走的。」一把低沉沙啞的男聲突然傳來,竟是官涅予!
說話的人氣定神閒地出現在兩人眼前,身後跟著車騎。他邊走邊緩緩說:「是吧,亞冥殿下?」
亞冥臉色沉重,目光狠狠掃過從天而降的敵人,「你知道我會送夜兒回去?」他淡淡地問,後悔著自己不如對方考慮周全。
「亞冥殿下對凌夜殿下一向愛護有加,眾人皆知。」看似不經意的回答,好像一把利刃刺入亞冥心肺。「怎會捨得凌夜殿下一同在宮外受苦?」官涅予對亞冥的瞭解遠在亞冥意料之上。
「哥哥!」眼見哥哥遲疑,凌夜一把奪下亞冥別在腰間的匕首,再次架在自己脖子上,面對追兵二人。「所以我們一起走吧。」
亞冥從未想過宮外的生活,更未想過怎樣與凌夜一起在宮外生活,或許連自己都活不下去的。但,這時已不容他躊躇,誰也難保證官涅予對凌夜的包容可以到何種程度!
兩個少年相擁著漸漸後退,直到隱入濃密的灌木叢中。在確定對手失去自己的蹤跡後,亞冥才牽起凌夜的手放腳奔跑。雙方的手都已經濡濕而冰冷。
繞山而行的路比上山更難。為了甩掉敵人,亞冥不得不傾盡自己的智慧在製造假象上。幸好天已經全黑了,夜色很好的掩飾了並不明亮的月光下的人影。
夜路對於兩個一貫養尊處優的皇子們來說,各種困難都是加倍的,兩兄弟早已體無完膚,精疲力竭。為了保護凌夜,亞冥很多時候用手撥開荊棘,更是傷痕累累。
漸漸聽的見海風的聲音了,兩人欣喜萬分。所有人都知道,皇宮是臨海而建的。
「亞冥哥哥,快到了?」
「嗯,很快就可以下山了。」
在臨海的地方,出現一塊空地。亞冥和凌夜興奮地穿越這唯一的屏障,等待他們的,卻只是一片冰冷無情的懸崖!
心頭乍寒,亞冥並未放棄,立時決定另找下山的路。
而,最不願見到的人不適時的出現了。
「沒有路,任何地方都只是懸崖。」官涅予說,「兩位皇子還是和微臣回去吧。」
亞冥冷冷地看著他,「你居然可以找到這裡。」
「車騎斗膽在殿下身上下了『暗香』,請殿下降罪。」車騎代為作答。
「無恥!」亞冥恨恨地咬著牙,「居然對兩個十多歲的孩子用『暗香』!」
「暗香」是一種鐵衛常用的追蹤工具,施放在獵物身上,氣味千里不散,雖風吹雨打不影響效果。久經訓練的鐵衛尋香而上,目標無所遁形。
「殿下才智過人,臣等恐有失。」官涅予說,樣子很恭敬,像在說一件最自然不過的事。
亞冥忽然覺得很無力,彷彿全身力氣一下子被抽空。他轉向身邊的凌夜,輕輕扳過對方的身子,使凌夜望著自己。
「亞冥哥哥?」凌夜略帶疑問的看著亞冥。
亞冥不語,只是看著凌夜,目光不可思議的柔和。凌夜感到不同尋常的氣氛,也不再說話。兩人只是對視。
另一邊,車騎又以目光向官涅予請示下一步的行動,官涅予默默搖搖頭。
靜寂持續,四周只有海嘯、風聲和山間動物的鳴叫,冷冷的空氣穿梭在山上四人間,搖曳的樹影張牙舞爪,說不出的詭異。
許久,亞冥才打破沉默:「官大人,蕭牆之禍不是任何一個人的錯。我亞冥在此立誓,有朝一日,大權在握,必不追究卿等過往。」——話雖是對官涅予說的,眼睛卻還是放在凌夜身上。
「殿下高義。」官涅予微施一禮,「臣等自當盡心輔佐凌夜殿下。」
「好。」亞冥輕笑一聲,拉近凌夜,突然在其額頭上印下一吻。
被吻的人兀自混亂,亞冥卻猛然推開懷中纖細溫暖的身體,轉身一縱,竟躍下山崖。
驚醒的凌夜轉身要追去,車騎閃電般移形換位,擋住他身體去勢。
被迫停下的凌夜失聲痛哭——確實是失聲,因為已是只見口型,卻聽不見聲音,只有淚水停不下來的傾洩。
海風呼嘯,山中動物的哀號,替代人的悲鳴,暗暗的月光流瀉在餘下的三人身上,作出淡淡虛幻的影子。
凌夜無聲的痛哭以昏厥告終,最後由車騎抱下山。
山下已掌燈,亮如白晝。留守士兵分站兩邊,氣氛緊張,人人表情嚴肅。一頂華麗的八抬大轎擺在禁靈入口處。一位宮裝麗人佇立轎前,外表約二十五、六歲,五官纖細但輪廓十分清晰,精緻如玉雕一般,膚白勝雪,微微施以粉紅,猶如人們描繪中的仙子;宮裝長裙鮮亮,寶石光彩熠熠,卻絲毫無法撼動她優雅身形強烈的存在感。
「涅予,怎樣了?」宮裝麗人一見三人下山立刻問,聲音聽起來溫柔但語氣明顯帶著焦慮。
官涅予躬身為禮,「吉妃娘娘,臣等無能,亞冥殿下不幸摔下山崖,生死不明。凌夜殿下傷心過度已昏厥過去,並無大礙。」
宮裝麗人點點頭,「這也是他命數如此,並非爾等之過。卿無須自責。」聲音還是說不出的柔和清亮,就像在說一件最平凡不過的事,讓人不知是該說她冷靜還是說她冷血。
官涅予也一副真的已放下的樣子,道:「謝娘娘。」
「卿家,我君近日龍體欠佳,今日之事就暫不要提。日後再從長計議。你看是否妥當?」宮裝麗人微笑著說,出口卻是最駭人的話。
「是。」官涅予回覆。
宮裝麗人轉向眾人,提高聲音道:「辛苦各位了,今日在場之人,人人有賞。」話聲未落,人已回轎。八抬大轎緩緩又行去。
吉妃離去後,官涅予回身對眾官兵寒聲道:「皇長子亞冥畏罪服毒自盡,屍身損毀嚴重,面目不辨。太醫恐我君過度傷心,特囑我等暫為隱瞞。非是今天眾人有意欺君。」
眾人一聽就明白他話中玄機,個個驚出一身冷汗。忙答了聲「是」,明哲保身。
官涅予又對車騎道:「記下今天所有在場的人。如有消息走漏,全體同罪,誅殺九族!」
※ ※ ※ ※ ※
沒有人再提及跳下山崖的人生存的可能性。事過半月,皇室昭告天下皇太子因病猝死,並立皇次子凌夜為太子。
經過禁靈山一事,凌夜彷彿一夜之間成長了許多。他恨自己為什麼是皇子,為什麼非要和亞冥哥哥爭太子之位——即使這不是他的本意。即使這種事情一定要發生,他也從不願看到主角是自己和亞冥哥哥。如果他不是凌夜不是皇子,那在亞冥哥哥這件事情上,他就可以毫無愧疚,毫無猶豫地獻上自己最真誠的愛和幫助。但現在,他只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完全像在贖買亞冥哥哥的寬恕。
入主思齊宮,凌夜禁止任何人移動亞冥的擺設,也沒有替換宮人。彷彿這樣做,才能讓他感覺自己和他的亞冥哥哥還有絲絲牽連,讓他不覺得已天人永隔。每天、每夜,凌夜彷若身處夢境般在廣闊的思齊宮中遊走,觸摸每一件亞冥哥哥可能或肯定觸摸過的東西。這個宮中的舊宮人原先並不歡迎,甚至是恨這位害死主人的小皇子,但漸漸的,他們感染了凌夜的情感,解讀出小皇子雙目中比任何人都凝重的悲哀,竟無一人再忍心看他如此傷心,眾人漸也有了勸慰之詞,開始和他一起回憶亞冥在這宮中的生活點滴。
凌夜稚氣的臉上,只有在聽到亞冥的生活故事時才會現出微笑,彷彿冰山上綻開的雪蓮般珍貴,有一種純真的美麗。
新任太子的行徑很快招來他人的不滿,反應最快的便是他的母親吉妃。
吉妃一行闖入思齊宮。她面如寒冰,美麗依然,身形雖急,卻仍是優雅,比盛裝要去參加晚宴的任何一個貴婦都要優雅。她的話語雖充滿威脅,又不可思議的溫柔:「夜,娘要你馬上換掉你身邊的宮人,再由官先生給你挑些好的。」
這個建議立時引起身為人子的凌夜的反對:「不!娘,兒臣不要!」
「你住口!」吉妃用她天生就溫柔的聲音叱道,「你已身為太子,卻毫無自覺,每天不務正業,太令我和你父親失望了!」
面對母親的指責凌夜溫順地垂下頭,再不說話,沉默的反抗。這時,已被封為太傅的官涅予自他身後站出來,道:「吉妃娘娘息怒。太子念及往日兄弟深情,善待舊宮人,是仁義之舉;至於太子的課業,臣不敢稍有怠慢。太子天資聰穎,只是少年心性愛玩,並無大礙。吉妃娘娘不須過於勞心。」
吉妃聞言一笑,問:「那先生認為,這人是換還是不換呢?」
「思齊宮中舊宮人熟悉規矩,反不用太子勞心。換新人怕一時照顧不周,還得大夥兒多方擔待著。微臣以為,無須替換。」
「先生說的也是,」吉妃道,「那一切就麻煩先生了。」
話說完,一行人又優雅的去了。
※ ※ ※ ※ ※
風波平息。凌夜不理官涅予徑直進了琴房,須臾,琴房中傳出不成曲調的琴音。
官涅予片刻後跟了進來,抱著一把焦尾琴。
凌夜並不搭理他,手指飛運,琴聲急切。
官涅予在他面前席地而坐,把琴橫放在雙膝上,輕柔撥動琴弦,清亮圓潤的琴音自他的指尖流瀉出來,奇妙的與凌夜狂亂的錚錚之聲相合。
凌夜生出無名火,琴調越來越混亂,而官涅予不緊不慢,卻步步相隨,使得凌夜有一種自己的琴音要被對方控制的感覺,也使他更沮喪。
詭異的合奏曲迴響在思齊宮中,宮人們紛紛聚集到琴室外,想一探究竟,但都被守在門外的車騎擋了回去。
叭!一聲脆響,凌夜的琴弦繃斷了一條。回縮的弦劃破主人的指尖,鮮血滴在琴上,泛出微微水光。
狂躁的琴聲斷了,輕柔的音樂繼續,是一曲《思邪》。
「為什麼逼死亞冥哥哥?!」這麼久以來,溫和的小皇子首次大聲質問,彷彿是用盡全身力量的在吼。
「亞冥並不適合成為君王。」官涅予回答,手上沒停。
「什麼叫不適合?!」
「君者以仁義治天下,以勇武安萬民。施德政,藏遠慮。」
「亞冥哥哥天賦過人,聰穎好學,就不行嗎?」
「如果只是他一個人,那麼可以!」官涅予突然手中一挑,彈出一個羽調代替宮調,然後繼續說道:「君妃父兄羽翼遍天下,以武勇聞達諸國,殘暴好戰,數年來力主入侵他國以統一天下。而我國立國不過百年,天下生息稍定,近年又屢遭神風,人心不定,自招戰事無異於飲鴆止渴。舊年安止國新舊交替,國內不安,君妃父兄就力勸我君出兵,今主上病體沉重,一旦亞冥即位,豈不是成就他們的野心?」
「那我們現在就不是自相殘殺嗎?一樣國家動盪,您就不怕讓別國有機可乘?君大人父子忠心耿耿,天下皆知,又有什麼野心了?」
「並非忠心之臣就不會犯過。野心也不只是謀國、奪利。舊臣元老懷念我先祖一統天下,萬國臣服的往日風光,堅持用兵,其情可歎,其行當誅!百年經營,各國均已安定下來,何苦又挑起戰事?至於商務來往,人員交通,大可以聯合各國以為盟友,共同生息。」
「你住口,說到最後,都是些國家大事,與亞冥哥哥何干?他並沒有過錯!」凌夜說著,淚水不自覺地淌滿稚氣的臉。
官涅予抬頭直視小主人的雙眼,雙手按在琴上,琴聲戛然而止。「亞冥殿下從來沒有不是,錯就錯在他不能早生十年,錯在他有太過強勢的姻親,錯在他無法自己掌控權力!而你——」官涅予厲聲說:「現在就要代替他,做他未能做的事情。記住,凌夜殿下,無論亞冥殿下是怎樣的一位太子,臣都需要您比他更出色。」
凌夜震驚,沉默,雙眼不能從對方凌厲的眼神之下逃離。他從前只知道眼前自己的老師有天才之稱,年紀輕輕就高居太傅之位,讓無數人眼紅。記憶中,官涅予一直是溫和而有禮儀的謙謙君子,雖相貌普通卻贏得不少宮娥的芳心,對他和亞冥哥哥很好,今次事後,居然有出入如此大的表現,令凌夜措手不及。
官涅予言盡於此,微歎一聲,指尖又輕輕挑動琴弦,《思邪》之音再起。
思邪,是傾訴少女對夢中情人的美麗幻想和對愛情的願望的曲子吶——自官涅予手中飄出來的,為何只有緊張和悲涼?
死裡逃生的亞冥現在躺在一張木造簡樸的床上。日光透過紙糊的窗戶灑在他臉上,刺得他幾乎睜不開眼,但身上的傷卻讓他無法移動身子躲開。
幾天前醒過來的呢?幾天前跳下懸崖的呢?太遠了,都計不清的了。
一位少女掀開竹簾蓮步走了進來,手中端著一個盛著食物的盤子,頭微微垂著,目光小心翼翼的望著凹凸不平的地面,似乎很怕會被什麼東西絆倒,誰叫這裡是柴房呢?
亞冥看到少女,喚她:「青瑜姐姐。」
就是這個少女從海邊把他撿回來的。
少女聽人喚自己的名字,抬頭對發出聲音的人笑了笑,道:「你醒啦,今天感覺怎樣?」傅青瑜是一位小家碧玉般細膩的女子,雖不是傾國傾城,卻也讓人百看不厭。
「青瑜姐姐,陽光刺的我眼睛好痛。」亞冥脫離原來的生活後,面對待自己如親兄弟一般的少女,竟顯出了隱藏在性格中符合年齡的一面。「啊!我都沒注意。」青瑜忙用布簾遮住窗子,把陽光擋在外面。「好了。你先吃些東西吧。」青瑜把食物擺在床邊的矮桌上,再扶起亞冥,在他身後塞個枕頭讓他的身體可以稍微坐直。
「青瑜姐姐,今天是什麼日子?」亞冥吃著碗中罕見的魚肉——淡水魚,海邊人家一般吃不到的東西,隨口問。經過幾天的觀察,傅家是一戶大戶人家,但身為小姐的傅青瑜卻毫無地位,不僅衣著寒磣,食物也都是些和下人一般的東西。一直來,傅青瑜都在把自己的口糧勻出來給亞冥,當然就沒有什麼好東西。亞冥雖也對此感到奇怪,但本著不要為自己招麻煩的宗旨,他也從不過問。
今天的食物中居然有海邊人家少見的淡水魚,料是有喜事了。
「今天啊——是父親生辰,」傅青瑜很愉快的說,「你有口福了,等晚上收拾的時候還有其它好東西。」
她的愉快感染了亞冥,亞冥也心情愉快起來。宮中時時暗藏殺機,處處人心險惡。亞冥除了和凌夜在一起時,從未像如今這般不設防。所以儘管少女年長他幾歲,亞冥對她倒是有一種對待凌夜那樣憐愛的感覺。
少女的活力點燃輕快的氣氛,也悄悄融化少年冰冷的心。兩個少年人輕鬆的交流。
傅家是本地的大戶,傅老爺的壽辰,當然是賓客雲集,一副喜氣洋洋的景象。賀壽的人群中有一人格外引人注目,他就是傅老爺過繼來的兒子,傅青瑜的表兄,傅永。傅永引人注目並不是因為他器宇不凡,人才出眾,而是因為他醉了。在這種喜宴上,一兩個醉鬼原不是什麼怪事,但在開席之前就醉了的醉鬼就難免讓人注意了,何況傅老爺就這一個過繼來的兒子,是要繼承家業的。身為人子,卻在最重要的老父的壽宴之前就酩酊大醉,也太不像話了!
其實傅永從昨晚開始就在城裡的喜香閣喝花酒,今早才被傅老爺派去的人扛回來,現在不過是宿醉而已。
醉漢身處人群中,渾然無所覺。他現在有自己的喜事。
話說昨日與眾多狐朋狗友相約去喜香閣喝花酒,本來是很平常的。不同的是,在城門上,他無意間看到一張皇榜。傅永雖是個浪蕩子,但傅老爺屢次請的夫子還是多少教會他識得幾個字,何況那皇榜上吸引他的不是文字,而是人頭畫像,「這不是青瑜那丫頭撿回來的小子?」
傅永心想,再細看那榜文:弒父逆子,天地難容。若有見者,上報官府,賞銀百兩。有擒獲者,賞銀五千兩。這時,傅永心下暗喜,躲開人群,自己到僻靜之處偷偷揭下一張皇榜揣在懷中。心中盤算著亞冥傷勢甚是嚴重,自己豈非手到擒來?
今日酒半醒,傅永想起這檔事,醉醺醺便晃悠著直闖亞冥暫住的柴房。
柴房中兩人全然無所知,依舊談笑風生。
醉漢一腳踹開本就不甚牢固的柴房門,整個人撲倒進來。青瑜大吃一驚,忙上前攙扶。醉漢卻狠狠摔開表妹的手,自己搖搖晃晃站起來,步子蹣跚地向亞冥逼近,嘴邊掛著殘酷的冷笑,整個臉猙獰可怖。亞冥嗅到危險氣息,警覺地往後縮了縮,全身戒備起來。
被摔開的青瑜完全不明就裡,只當是表兄醉了,又要上前來攙扶,卻再次被推開。她這才感到氣氛不對,急急問道:「哥,你要幹什麼?」
呵呵。醉漢雙眼直直盯著亞冥,像一條盯著青蛙的蛇,口齒不清卻堅定地說:「這小子是逃犯!」邊說還邊自懷中掏出皇榜,展開,「小子,你跑不了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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