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幽幽的森林深處——一個即使陽光普照,樹影間灑落的日光也極為稀薄的地方。
大小姐用家傳的魔杖用力拍打著茂密的樹叢,時而撥開交纏的枝葉,緩緩前行。
「在這樣茂密的森林裡,既不愁糧食,也有許多藏身之處。只要沒有天敵威脅,應該都能順利成長吧。」
「嗯⋯⋯果然還是沒希望了嗎?」
這裡是人煙罕至的森林深處,自然沒有人為鋪設的道路。然而,因曾有巨大生物匍匐而過,留下了一道猶如鐵道般的痕跡,走起來意外地輕鬆。只要別去想前方等著我們的是什麼的話。
蛇。亦即,吾等正在追尋的魔物——多頭蛇海德拉(Hydra)。
牠是一種雙頭的亞龍。粗略來說,就是巨蛇。根據公會的記錄顯示,棲息於此地的個體身高(而非身長)超過五公尺,與其他同種的個體相比,體型明顯大很多。
更何況,牠是能無窮盡噴發劇毒與火焰、極為難纏的魔物,那群只是「有點身手」的冒險者對上牠,應該只有直接投降、落荒而逃的份吧!
實際上,聽公會說,那支接受「冒險委託」(任務)的隊伍,最後是將一人留下當誘餌,其餘三人才有辦法藉機逃脫生還的。
「既然牠都住在罕無人煙的森林裡了,應該也沒必要特地來討伐牠了吧。」
「人類生來就是如此啊,大小姐。光是知道周遭有不明的生物存在,就會心生恐懼。而且,萬一牠不幸闖入城鎮,那可就完蛋了。」
「若因為這次的事件,讓牠將人類視為敵人的話,就可能會演變成那種局面了。」
「要是變成那樣,就真的笑不出來了⋯⋯」
「本來一開始就不該去招惹牠的啊!再說,這片森林也沒什麼特別的寶物可採,不是嗎?」
「真搞不懂人類耶。」大小姐嘀咕著說。
步行約一個小時之後,我們終於來到了一片開闊之地。
不,嚴格來說,應該不能稱之為「開闊」。
我們的四周,瀰漫著一股焦臭味。原本因無人涉足而恣意生長的草木,全被燒成灰燼。眼前的森林,像是被挖出一個巨大而突兀的洞般,變得空空蕩蕩。
「啊!」
大小姐驚呼一聲,我也看見了驚人的景像。
一個滿身是血的年輕人倒臥在地。他的右前臂已被截斷、不見蹤影。
佇立在他對面的,正是我們要找的那個「東西」。
該說牠是條粗壯的巨蛇嗎?光是軀幹寬度就將近有一公尺。這絕對就是海德拉了。
牠之所以一動也不動,是因為脖子以上,已空無一物。
三顆鑲著猙獰雙眼、生命跡象盡失的頭顱,散落在一旁。每一顆頭都大到足以將成年人一口吞下。
「算是同歸於盡了,對吧。」
「想必是如此吧。光憑他一個人就能與海德拉抗衡,真的算非常厲害了。只可惜最後還是力竭而亡。」
大小姐走到青年身旁,俯身蹲下,開始仔細檢視。
慘不忍睹啊。他的皮膚被毒液灼燒而潰爛,渾身都是擦傷與燒燙傷痕。
稍稍環顧四周,便找到了他滾落在一旁、被咬斷的右臂。其斷面的傷口與獠牙的形狀完全吻合,應該就是被海德拉咬下的吧。
「嗯⋯⋯該怎麼辦才好呢?」
「光是由吾等來弔祭他也很費事,不如就帶些遺物回去報備就好⋯⋯」
「還是說,我們就當作什麼都沒看見,然後將功勞據為己有,這樣可以嗎?」
「大小姐啊!再怎麼樣也不能那麼做吧!我可沒把你教成那種人性盡失的女孩啊!」
大小姐真的是說了荒唐至極的話呀!
那可是戰士盡了最大努力,用性命換來的首級耶。至少也應該要如實回報才合情合理吧。
「⋯⋯不,還是算了吧。」
說實話,我不認為大小姐是被吾輩說服了。畢竟她不是那種心地純潔高尚的孩子。
大小姐伸出手指,用指尖輕輕戳了那具年輕男子的屍體。
他的身體突然抽動了一下。
原來,他還沒死。
「大小姐,這是什麼情況?」
「唉~」大小姐一臉不耐,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希望能順利救活他。就看他運氣好不好囉!」
◆
「⋯⋯呃啊。」
好久沒作惡夢了。
我很訝異,自己竟然沒有發出尖叫聲。但沒過多久我便明白,與其說我「沒有尖叫」,倒不如說,我是連那樣的餘力都沒有。此刻的我,全身無力,喉嚨沙啞的程度比在夢中還更嚴重⋯⋯確切來說,是現實中身體的感覺,被吸進夢裡去了。
嗯,沒記錯的話,我應該是和夥伴一起來這裡討伐巨獸海德拉了。
出乎意料的是,一連串的意外打亂了所有的一切。事先制定的作戰與協同計畫完全派不上用場。
為了避免全軍覆沒,我決定獨自殿後,為夥伴們爭取逃生機會。結果⋯⋯
「⋯⋯呃。」
當我回想至此,我突然感覺到右手肘附近有種噁心的觸感。那股強烈的不適感讓我不禁皺起眉頭。
大概是因為早已精疲力竭,所以才會這麼晚察覺這件事吧。
某種黏黏的東西,正纏在我身上。一抹淡藍色的物體,像是要吞掉我手肘似地,緊緊包覆住我手肘附近的區域。
「呃⋯⋯史、史萊姆(Slime)!」
雖說我從失去意識的那一刻起就沒有任何抵抗能力了,但面對眼前的情況,我還是倍感絕望。
儘管現在在城市各地,史萊姆已經被視為一種方便飼養的家畜了,但野生的史萊姆卻是種極其兇猛又貪吃的怪物。
牠們能熔解並吞噬任何東西,身體介於液體與固體之間,沒有固定的形狀。
物理性的攻擊對牠們完全無效。若試圖用武器攻擊牠們,牠們就會吞掉武器,熔解它。
對這種連金屬都能消化掉的生物來說,人肉應該算是美味佳餚吧。
牠們唯一的弱點,就是稱之為「核」的部位。但想破壞「核」,簡直難如登天。因為他們的身體沒有固定形狀,所以不管怎麼刺怎麼砍都無法擊中要害。
雖然用魔導士(魔法師)的冰與火之魔法是最直接有效的對策,但此時此地,只剩我自己。
凡是被史萊姆纏上的人,結局只有悲慘可言。牠會讓人在活著的狀態下感受自己的皮膚、血肉、骨骼被逐漸熔解的痛苦,最後再從傷口鑽入人體內,將軀體由內而外吞噬殆盡。
聽鍊金術師說,為了確保能吃到最新鮮的獵物,牠們身上的黏液似乎含有微量的麻醉與止血成份。如此一來,獵物就會在生不如死的狀態下,一邊被熔解,一邊被吃掉。
說這是人間煉獄也完全不誇張!
若是乾脆一點,直接吞下我整張臉的話,至少痛苦的時間不會持續太久。但像現在這樣,從四肢或腹部的傷口開始吃掉我,又無法使用魔法的情況下,逃脫的方法只有一個——
那就是,切掉被牠咬住的部位。
那是在最壞的情況下,唯一合理的最佳解方。
為了活下來而捨去身體的一部份。實際上就有認識的同業遇到這樣的事。
「⋯⋯可惡!」
我也知道這是最好的方法。如果我有勇氣立刻執行就好了啊。
只是,對冒險者來說,在砍掉右手的瞬間,就算苟活著,也形同死去了。
話說回來,這不是我現在最該擔心的問題。
我的身體早已因過度疲累而完全動彈不得。就算我下定決心要砍斷右手,最重要的工具——劍,也已不在我身邊。即使有劍,我也沒有握住它的力氣了。
眼下我的雙手能做到的,只有動動指尖而已。
「嗯嗯,看來終於重新接好神經了。」
就在我最絕望的時刻,耳邊傳來一陣陌生而低沉、穿透我身體的男聲。
「我覺得你現在還是別亂動比較好喔。能節省一點體力是一點。」
「⋯⋯呃,誰?是誰⋯⋯不,不管是誰都行,快來砍斷,我的右臂⋯⋯」
此刻,我只能祈禱那個聲音的主人能幫忙想想辦法對付那隻史萊姆。雖然不見他的身影,但我很確定,他在那裡。只要這不是幻聽的話。
然而,對方卻傳來出乎我意料的回應。
「說什麼傻話!吾輩可是好不容易才幫你把手接起來的耶!你是打算讓吾輩三天以來的心血全都白費嗎?」
「⋯⋯啊?」
聽他這麼一說,我總算回神。
對了!沒記錯的話,我的右前臂已經被海德拉咬斷了。
我突然想起了右前臂「啪」的一聲消失的那一瞬間。
與此同時,我腦海裡浮現了另一個疑問——為什麼現在,我的右前臂還有感覺,甚至還能活動指尖呢?
「我不是不能理解你著急的心情啦。不過,你就再老實地待個兩天吧,小子。」
一團史萊姆緊緊地黏在我右手肘上,噁心地蠕動著。
⋯⋯聲音就是從那裡傳來的!
「蛤?」
心中的疑問逐漸轉為焦躁,接著又變成混亂。
就在我腦容量超載、思考完全停擺之時——
「啊!阿青,你醒了?」
突然有人撥開樹叢,出現在我眼前。
「呀啊~~~~~~!」
「呀啊~~~~~~!?」
我不自覺地使出全身力氣大叫。
我突然大聲尖叫,對方也被我嚇得叫出聲來。整個場面亂成一團。
一名年輕女子跌坐在地,滿懷怨恨地瞪著我。她留著一頭金色長髮,每一束髮絲,都像是精緻的糖藝絲線般,閃閃發亮。
「我本來還以為你一定會感激我呢!沒想到你竟然在那裡大吼大叫?」
她一臉不悅地板著臉,俐落嫻熟地處理著手上的東西。
那是一種味道極為刺激的果實。時而極甜,時而極苦,就連講求實用主義的冒險者們,也是能不碰就不碰。諷刺的是,它不但無毒,營養價值也很高,非常適合在急救時食用。
她用刀子將果肉切碎,丟入小鍋中加熱。沒過多久,水分就慢慢滲出、收乾,最後變得濃稠。
「⋯⋯如果你沒辦法說話,不說也是沒差啦。」
她似乎因為我沒有回話而感到不滿,來來回回地一邊攪拌著鍋裡的東西,一邊兇巴巴地瞪著我。
不久之後,鍋裡開始飄出一股淡淡的甜香。果肉已完全煮透、融化,變成一鍋黏稠的湯。
她將湯盛進碗裡,手拿著木湯匙,朝我走來。
「來,打開嘴吃一口。啊~」
「⋯⋯哼!」
她用湯匙舀起果實濃湯,湊到我嘴邊⋯⋯世界上還有比這個更屈辱的事嗎?
再說了,用那種剛煮沸的東西湊近我的臉,真的有夠燙耶。
我閉著嘴抵抗不吃,不一會兒後,她一臉不悅地往後退了一步,將湯匙放回碗裡。
「你們⋯⋯」
掌握到截至目前為止的情況之後,我決定把話說清楚。正當我準備開口之時——
「吃吧!」
「到底是在做⋯⋯啊啊!」
她像是算準時機似地,將湯匙硬塞進我的嘴巴裡。我的口腔瞬間流滿了滾燙濃稠的液體,就算想吐出來,下巴也被緊緊按住,只能任由熱湯滑進我的喉嚨裡。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嘿、嘿、嘿!」
因為我的身體早已動彈不得,所以接下來也只能任由她單方面灌食濃湯了。
濃湯變涼之後,我清楚嚐到了詭異的,甜、酸、苦味混成一團的滋味。就這樣,我被迫交替承受著「燙傷舌頭」與「忍受怪味」的折磨,等到那碗湯見底時,我的鬥志也早已被消耗殆盡了。
明明才剛補充完營養,我卻累到癱成一團。她用那張一直臭著的臉望著我說:
「你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應該是『謝謝妳救了我』才對吧?」
「不過剛剛我面臨的應該是酷刑,不是嗎?」
「就算退一百步說那是酷刑好了,我不是也幫你治好了右前臂,還餵你吃東西了嗎?」
「可惡⋯⋯」
她說的完全沒錯。客觀來說,我的確是「被她拯救了」。
不過,經歷過剛才那些事之後,我還是無法坦然地接受。再說,我根本不清楚他們真正的目的。說不定,他們也有可能只是為了拷問我,才勉強地留我一條命⋯⋯
「如果你是想問我們是誰?我可以告訴你,我們是接到★『冒險委託』(任務)★才來這裡的。」
語畢,她順手臼了一口果實濃湯放進嘴裡,接著「噁~」地一聲吐了吐舌,臉皺成一團。
這女的,我越來越看不懂她了。
她的右手戴著★「秘輝石」(魔法石)★,所以可以確定她是冒險者沒錯。但她身上穿的寛鬆長袍是用上等布料製成,上面還有華麗的金色刺繡圖樣,披在肩上的斗篷也是相同風格,一看就是貴族千金的打扮。
那身裝扮,既不適合旅行,也不適合穿上戰場。
就連能力較差的★魔導士(魔法師)★,在闖入魔物的巢穴時,也都至少會在身上穿一層皮革鎧甲。
她的衣服上,完全沒有沾到枯葉或灰塵。大概是用了維持外觀的魔法,或是用特殊布料做成這套衣服的吧?光是這一身行頭就價值不斐了。
「四個不自量力的傢伙組隊去挑戰海德拉,結果落荒而逃,還丟下了一名同伴,狼狽不堪地回到公會。也因此,我們才接到了這次的★『冒險委託』(任務)★,前往現場調查實況,並盡可能地把遺物帶回公會。」
她好像發現了我在觀察她,所以狠狠回瞪了我一眼。
她剛才說的那個「隊伍」就是指我們。也就是說,她是為了調查戰敗的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才來的。
夥伴們已確定平安回到城鎮了⋯⋯至少這件事令人感到欣慰。
「⋯⋯是說,妳是自己一個人來到海德拉的巢穴嗎?」
「我不是一個人喔,還有阿青陪著我呢。」
她指著某個東西,回答了我的問題。
現在,我的右手肘上仍纏著一隻藍色的史萊姆。透過那半透明的身體,令人觸目驚心的傷痕還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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