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寺崎昴 -FindBook 找書網

這裡的氣溫往年到四月半之前都會維持在10℃以下，就在今年三月底的今天，外頭沒有任何積雪，在溫暖陽光的照耀下甚至連外套都不用穿。
「好熱啊。」媽媽一面爬坡一面說道。「這裡盡是些高級住宅，難怪打工收入那麼高。」
媽媽介紹他去做家教打工，今天要去和雇主見面，他們此時正走在前往學生家裡的路上。那位學生是媽媽上司的兒子，據說高中中輟後就一直躲在家裡。
「他們會付交通費嗎？」
「雖然今天搭的是公車，但這距離你騎腳踏車也行吧？」
意思就是沒有含交通費。
「騎腳踏車太顯眼了。」
「走路也一樣啊。」
她一副毫無商量餘地的態度，祭表現出不悅的神色，卻招來一句：「你不要這樣。」
「你的情緒都會寫在臉上，不耐煩也不該表現出來讓人看到。」
「又沒有人看得出來。」
打從出生起就一直看著他的媽媽就算了，不認識他的人怎麼可能看得出他的情緒。
「就算看不出來，也不該這麼沒禮貌。」
「我知道了啦，為了打工費，我會忍耐的。」
「那根本就不是重點。」媽媽傻眼地嘆了一口氣。此時從某處傳來一聲「露崎小姐～」順著聲音抬眼望去，便看到有一個頭髮斑白的中年男子在一棟豪宅的陽台上朝他們揮手。那應該就是部長了。聽媽媽說他年過五十，但看上去還要更加年長。
「宇野部長。」媽媽道。
「果然很有部長的風範。」
看上去是三高風險群，還穿了一身像是要去打高爾夫球的模樣，手腕上戴著一支金錶。
「我幫妳開門，等我一下喔。」
部長急匆匆地向室內走去，很快便來到樓下替他們開啟擋在眼前的大門。從大門到玄關的幾公尺範圍內，種著符合西式建築氣質的玫瑰以及不知名的鮮豔花種，刺激的花香薰得祭一臉嫌惡。
「哎呀，你們來啦。你就是祭嗎？」
「初次見面，我是露崎祭，還請您多多指教。」
部長來回打量祭的身材，不自覺地說出「長得真高呢～」這種無謂的言論。想必他想說的不是這句話吧。
「我只是長得比較魁梧，不會突然攻擊別人的。」
聽到祭禮貌地回應，部長在短暫的停頓後笑了出來。
「你就讀Ｋ大工學院吧？我和妻子教國文、英文還應付得來，但數學早就忘光光了。」
「因為平常用不到嘛，時間久了就忘記也在情理之中。」
見他浮誇地認同，媽媽在他身後拍了拍他的屁股以示懲戒。
宇野宅邸內部和外觀一樣是西式設計，挑高的玄關大廳中央有一座富麗堂皇的螺旋梯。
祭和媽媽被帶到樓梯旁的會客室裡，在裡頭稍待片刻後，部長夫人便端著紅茶走了進來。她看上去比部長年輕一點，應該不到五十歲，身形嬌小。她的談吐溫和，舉止卻像個小少女似地，有著出身優渥之人才有的獨特氣質。
她一見到祭就表現出一臉藏不住喜悅的模樣。
「你們好，我是宇野的妻子，謝謝你們接下這份家教的工作。」
見她伸出手，祭也起身回禮，卻見她像是撫摸手背一樣輕觸一下。這是把祭他們當作吉祥物還什麼的表現，過分親暱、裝作能夠體諒他們的模樣，實際上卻不把別人當人看，而這種人通常都不會發現自己有這種心態。
看她一副不想鬆手的模樣，祭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此時身旁的母親說著「初次見面。」硬是支開祭並伸出自己的手。
「我是經理課的露崎，平時多受宇野部長的照顧，這次很謝謝您給我家兒子這個機會。」
結束握手儀式，媽媽獻上禮盒問道。
「請問令郎人在何處？」
對喔……祭往室內掃了一圈，沒有看到任何疑似是學生的身影。
聽到媽媽問話，部長和太太對視一眼，接著邀請兩人入座。
「既然要請你來教書，我希望你能先答應我幾件事。」
部長以鄭重的口氣開口。
「好。」祭點點頭。
「首先就是希望你別過問我兒子足不出戶的理由。」
他認為應該沒有人想被問這種問題，而他也不會這麼失禮。
「好的。」
「還有就是……」
話說到一半，部長的眼神閃過一絲猶疑。
「算了，沒事，這樣就好。總之我兒子比較敏感，還請你盡量不要傷害到他。」
雖然早就有心理準備他是因為過度敏感而閉門不出，但很難保證自己不會傷害到他。畢竟只有當事人才知道什麼是安全、什麼是傷害，何況他們還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乾脆不要聊到課業以外的事好了，那樣對雙方都有好處。祭提出他的看法。
「好的，意思是不要聊到私事就沒問題了吧。」
部長的頭點到一半，又突然搖了搖頭。
「不是，我沒有要限制你到那種地步，可以的話，我還希望你能和他當朋友。」
也太強人所難了吧，但他除了答應也別無選擇。
「好的，我不會過問他足不出戶的原因，也會在不傷害他的前提下和他好好相處。」
「那費用就和我跟露崎小姐談過的那樣，科目可以請你全包嗎？比重就由你和我兒子討論後決定即可。」
「好的。」
「那我去叫他過來。」
在部長說這句話之前，他的太太便迫不及待地起身走出會客室。
「真是人美心善的好太太呢。」媽媽說道。祭自然是聽得出這句話帶有酸味，但部長似乎不這麼覺得。
「哪裡的話，她可碎嘴子的很呢，總是像個孩子一樣。」
不久便聽到兩個人的腳步聲靠近。
既然是家裡蹲，他就下意識地覺得來的會是一個不修邊幅的孩子，但是跟著部長太太走進門的卻是一個比想像中還要更身姿挺拔、外表清秀的男生。
他有著俐落的黑色短髮、修整過的眉毛，正值青春期的臉上沒有半顆青春痘，肌膚光滑又健康。身高應該是一百七十公分左右，對身高超過一百九十公分的祭來說偏嬌小，但他才十六歲，以後還會繼續長高，現在這樣算很不錯了。他挺直著背脊，姿勢端正，這種人在學校應該會很受歡迎才對。
可惜的是他有著一張臭臉，眼神都在地板上打轉。
「你好。」
聽到祭的聲音，男生不得已將目光移到他身上。祭覺得他的眼睛很有特色，一雙大大的丹鳳眼就像貓咪一樣。在眼神交會的那一刻，不知道是不是被自己的身形嚇到的關係，他的表情明顯僵住，應該是沒有聽說會有這麼一號人物到來。見他眼睛越睜越大，祭的嘴角微微上揚，想著盡量別嚇到他。
「這是我兒子哲平。」部長開口介紹。
見他一動不動的模樣，祭又向他行了一次禮。
「我是露崎祭，下個月開始就是你的家教老師。我就讀Ｋ大工學院三年級，主修結構生物學。」
「……你好。」
在短暫的停頓後，哲平輕聲說道。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聽上去既清新又悅耳。
「別看我這樣，我不是什麼可怕的人。」祭把剛剛對部長說的話又重複了一次。
哲平看向自己的父母，將一句「原來是這樣」含在嘴裡。一般人應該是聽不到他說了什麼，但聽覺敏銳的祭倒是聽得一清二楚。
雖然不知道他那句「原來是這樣」是什麼意思，但從他心灰意冷的眼神可以看出自己並不符合他的期待。
「你是不是不喜歡我？」
祭苦笑著說出自己的想法，哲平立馬說「沒有。」他將視線放回祭的身上。「我不覺得你可怕，我是宇野哲平，請多多指教。」
這次的答話比剛剛還要恭謹，他低下頭，臉部表情也和緩了些許。這個反應比祭預期的還要坦率，雖然他的嘴角仍舊沒有半絲笑意，但能看出他想說不敢說、只能默默吞下的糾結心境，祭很會看這種表情。
「喂，哲平，老師都撥空前來了，你那態度也太失禮了吧？」
聽到部長太太的責罵，哲平尷尬地咬住下唇。這應付功力遠不夠成熟啊，祭覺得他很可愛。只要笑一笑就能解決問題了，他卻還沒學會這點小撇步。
「沒那回事，他只是比較怕生，對吧？再說，如果我眼前突然出現這種人，也是會感到不知所措的。」
這種人，指的就是他自己。祭的餘光瞥到媽媽正一臉慈祥地醞釀著怒火。不要這樣貶低自己！她以前就常常這麼罵他。但現在也是無可奈何的嘛，不跳出來打圓場的話，氣氛真的太尷尬了。
而且他真的不覺得哲平有哪裡失禮，這年紀的孩子都是這樣的，他在幾年前也走過一樣的路。雖然原因不同，但其實他們很相似。
「所以，哲平，或許一開始會不太習慣，但我們就好好相處吧。」
哲平收了收下巴，看上去是想點頭，結果卻只是把頭低下來罷了。祭伸手釋出善意，他也是顫顫巍巍地把手伸向他。
——果然還是會害怕嗎？
祭笑著俯視這名還帶著青澀感的少年。這是很正常的反應，他早就習慣被當作異類看待了。
他帶點強勢地將手伸向哲平的手並緊緊握住。
這孩子長得很好看，不過感覺有點難相處啊。這是他對哲平的第一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