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詠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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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慢活農夫朋友

有一種經驗，幾乎讓所有人都覺得很神奇。

當你遇見一位素昧平生的人，卻好像曾經在哪裡見過，那感覺就像和老朋友見面一樣熟悉。

跟阿序特史（Ashitoshi）第一次見面，在波隆那瑜珈中心共修的聚會裡。每週的一次聚會，每個人都會帶一道食物來分享，感覺彼此間的感情非常緊密與熱絡，只有這位朋友非常安靜，總是淺淺的笑著，不太說話，就連吃飯時也很沈默。我好奇的找機會靠近他，跟他聊天。他講話時語調很和緩、眼神很專注，走路的步伐緩慢、穩定，身上散發出一種溫和的特質，讓我覺得似曾相識，兩人一下子熟稔起來，也聊開了。

我們開始聊起他的工作內容。原來，阿序特史平常白天是「農夫」，必須帶著鋤頭下田工作，種菜除草，吃飯前兩小時，開始他的第二個角色「廚師」，為全農場的夥伴準備午、晚餐，有時當小學生戶外教學來到農場，煮給近百人吃飯也是常有的事。午餐過後，他必須號召其他工作合夥人，討論合作社的經營方針與因應之道，這就是他的第三個工作角色：「經營者」。我問他，合作社的經營方式有何不同？阿序特史解釋說，這個農場是由8個人一起合作經營，每一位合夥人都必須發揮合作精神，彼此支援，給予建議。每隔一段時間，經營者就會換下一位合夥人擔任，彼此交換經營經驗，隨時保持最佳彈性，並共同分擔農場不同層面的工作或風險。今年剛好輪到他擔任經營者，是他學習的好機會。他接著說：「晚上的時間則留給自己，鍛鍊瑜珈與靜坐冥想。」

我忍不住的讚歎並追問，這樣的工作方式不累嗎？頭腦和身體忙得來嗎？重點是每一種工作角色都能完美的執行或呈現嗎？……好多疑問，這位朋友緩慢的回答我一連串的提問，最後我忍不住拜託他，讓我們到有機農場拜訪，同時品嚐農場的慢食餐廳手藝，阿序特史爽快的答應了。

隔了幾天，我們依照約定來到波隆那艾米利亞郊區（Ozzano Emilia）半山腰上的「杜爾卡馬拉」（Dulcamara）有機農場。早上一向是農夫阿序特史最忙的時候，但他特別抽空到艾米利亞小車站接我們。眼前的阿序特史與上次見面時看來不太一樣。聚會那天他穿著稍稍緊身的黑色棉質T恤、微鬆的牛仔褲，有點時尚卻又不做作的打扮，轉眼變成面前這個穿著寬大褪色的綠格紋襯衫、七分長卡其工作褲的農人。雖然乍看之下有點呆呆的，但他全身散發著濃郁的香草氣味，尤其是那雙沾滿泥土的灰黑色大頭鞋，就像個在外頭玩耍、不喜歡回家、全身沾滿了野草的小男孩。這模樣深深打動我們兩個來自都會，看似文明，卻對肥沃的土地、遼闊的天空、永續農耕（perma culture）有著憧憬的半都市人。縱然我們已在台北的山區住了十幾年，卻沒有像此刻這麼的貼近自然。大環境自然，人也會清新。我終於知道正因為阿序特史的全身散發著與土地連結的樸實氣味，才會讓我覺得就像老朋友一樣熟悉。

我問：「怎麼做，才能這麼輕鬆自在呢？」

阿序特史緩慢的一字一字說著：「人們真的可以活出自己想要的樣子。只要進入你喜歡的世界裡，不論是工作或學習，用心努力耕耘，然後你就會變成自己喜歡的樣子，享受著你所喜歡的自己，即使工作非常忙碌，仍然可以過得很輕鬆。重要的是，周圍的人也會感染到你的輕鬆自在。這改變並不難，所以沒有道理和世界過不去。輕鬆自在自然得來。」聽到他的人生哲學，很難想像他才28歲。

車子沿著山邊小路開著，輪胎在蜿蜒的泥巴地上印出許多凹凸胎痕。輪胎裡沾滿了泥巴，還夾著許多雜草黏住的泥塊。城鄉差距一下子就因為山路的崎嶇自然顯現出來。我坐在後座隨著車子上下起舞跳動，明顯嗅得到泥土的香氣。也許是空氣中的氣味不一樣了，心裡開始興奮，好像即將進入一塊淨土。當一塊土地受到人類精神意識的重視與珍愛，就真的有生機了！

這一路上經過了許多各式各樣、大小規模不一的農場，阿序特史說：「這整座山區在20年前，就開始有計畫的休耕，養護整座山林，之後慢慢聚集許多對生態環保有興趣、也尊重大自然的人，陸續經營成有機農場。所以這是一整座都在呼吸的山林，沒有汙染的人間仙境。」

我記得曾在英國作家莎拉．史坦因（Sara Stein）的《生機花園》一書中讀過一段話：「因人類園丁進入花園裡，開始讓大地與荒野消失荒蕪，所有自然界裡的植物、動物原有的多樣性與複雜性、生態環境因此被破壞，除了人類之外，其他生物才是原來土地的主人，他們應該享有大地的好處。」

莎拉．史坦因早期曾是園藝設計師，她認為一個真正吻合大自然的生機盎然園地，是無法清楚劃分出野草或農作物的。他們彼此助長著，也依循著大自然的道理共生著。也許在土表上，野草正茂密的覆蓋著農作物，但在土壤的下方，野草卻在滋養著農作物。但人類卻一直用人的立場與思維，干擾著植物根部與所有微生物、有機質的共生運作。

我問：「杜爾卡馬拉有機農場也是以雜草共生的方式種植的嗎？」我繼續說：「如果人們知道原來雜草的根部，就是改良、中和酸性土壤的最佳來源時，才會開始了解那種大量單一品種的種植，就是土地及礦物質開始荒瘠的象徵。」我忙著解釋我並非植物專家，只是山上的住家門前有個小院子，我的種植模式就是盡量保持物種多樣化，讓各式各樣的花草都能有一席之地，讓昆蟲與所有植物保持著良好的生態平衡。阿序特史笑著回答：「我們怎能去干預上帝的工作呢？一切都得回歸自然之道，一切共生。農場到了。」

陽光、空氣、香草、連綿的丘陵地山坡，一眼無法望盡，阿序特史手向前一揮，哇！好大的農場。從路口走進來的泥土地上，除了被車子駛過的路面稍微硬一點外，其他的路面都堆積著厚厚的落葉，走起來感覺鬆軟又有彈性。阿序特史向我們介紹說：「農場裡分成好幾區，最主要的活動中心以餐廳部與住宿為主，是這裡唯一的兩層樓建築，後面還有兩間大廚房。這兒有動物區，養著牛、馬、羊，還有一些小動物，還有果樹區、香草區、香草林間步道區和蔬菜區。蔬菜區整片望去都分不清楚是菜還是雜草。還有間一層樓的倉庫，門口牆面畫了人們歡欣鼓舞慶祝蔬果豐收的彩繪油畫，這裡是農場的販賣部，販賣農場內的有機產品，如香草鹽、香料醬汁、香料油、葡萄酒醋等；還有一棟一樣大小的建築，是用來舉辦各種活動的。」

「這些事你都需要親自參與或管理嗎？」

答案是肯定的。接下來自由活動時間，我們自行遊覽參觀。杜爾卡馬拉有機農場才剛剛結束暑假旺季，忙碌的人潮車陣在9月的初秋裡已經引退。沒有了車、人變少，大自然就恢復原有的樣貌與寧靜。我們全身很自然的慢慢鬆下來，那種都市的緊張與急迫，在這裡完全消失。

我已經打算好了，找片鬆軟的大地，躺下來仰望蔚藍的天空，然後跟著花草樹木一起休息、一起呼吸、一起療癒、一起慢活。

深深地吸口氣，慢慢地吐氣放鬆……。

我們的慢活農夫朋友

有一種經驗，幾乎讓所有人都覺得很神奇。

當你遇見一位素昧平生的人，卻好像曾經在哪裡見過，那感覺就像和老朋友見面一樣熟悉。

跟阿序特史（Ashitoshi）第一次見面，在波隆那瑜珈中心共修的聚會裡。每週的一次聚會，每個人都會帶一道食物來分享，感覺彼此間的感情非常緊密與熱絡，只有這位朋友非常安靜，總是淺淺的笑著，不太說話，就連吃飯時也很沈默。我好奇的找機會靠近他，跟他聊天。他講話時語調很和緩、眼神很專注，走路的步伐緩慢、穩定，身上散發出一種溫和的特質，讓我覺得似曾相識，兩人一下子熟稔起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