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德蒙‧王

第一章　相遇



那是奧勒岡州夏末的一個夜晚，下著傾盆大雨。雨水抽打著一輛正在崎嶇湖畔鄉間小路上顛簸前行的卡車，車子行色匆匆卻又帶幾分膽怯，而車斗後方堆滿了以皮帶與繩索捆紮著，滿滿的木製貨箱。雨水不停拍打車前的擋風玻璃，讓司機「大約翰」幾乎看不清前方。他已連續駕駛數百英里，雙眼幾乎睜不開，仍哼著他最愛的歌曲調子硬撐著，但他所不知的，這段陪伴他多時的碎石顛簸路面，已經把捆住貨物的皮帶與繩索震鬆了。
忽然，一道黑影自路面掠過──一頭巨大的麋鹿，就在卡車前方一公尺處衝過。約翰大驚，緊急把車煞住並打了個滑，勉強避開了碰撞。這一記漂亮的操控讓他舒了一口氣，但他卻沒注意到急拐彎之際，有一隻木箱從車上滾落，沿著斜坡一路翻滾。木箱滾啊滾，直到撞上一棵大樹，最後陷進樹旁的泥濘裡。木箱的幾道木條被撞破了，角落撞出一個大洞。透過洞口，在朦朧的光線裡隱約可見一張石質雕像的臉，孤零零地躺在幽僻的灌木叢間。
十年後──
八月的一個晴朗早晨，唐納森一家人在湖畔的度假屋度假。那是一棟質樸僻靜的兩層高小別墅，四周白楊樹沿著湖邊蔓生，在晨風中生氣盎然地顫動著。
樓上臥房裡傳出小提琴的哀婉旋律，為原本寧靜的空氣染上一層憂鬱。彼得・唐納森坐在廚房餐桌旁等著早餐，妻子瑪麗正忙著準備。
「吃完早餐我們去釣魚吧。今早天氣真好。」彼得提議。
「好主意。也把凡妮莎一起帶去吧。你有聽到她拉琴的聲音嗎？旋律很悲傷。她還是未走出喬瑟夫離世的陰影，真可憐！都快半年了。你最好想辦法哄哄她開心，不然這趟假期恐怕要泡湯了。」瑪麗嘆道。
「整個度假的主意就是為了讓她振作些，至少讓她換個心情。別擔心，我會盡力的。其實這趟旅行對我來說也是個喘口氣的機會，終於能逃離工作那個鬼地方。公司裡正鬥得一團亂，」彼得皺著眉低聲道，還嫉妒地看了瑪麗一眼，「真希望我的工作能像妳，一天到晚被一群年輕的俊男美女包圍著，還可以在漂亮的校園散步，不用為找客戶、談生意背負壓力，多美好啊。」
「教書沒有你所說的那麼輕鬆。備課、考試、為了不想被淘汰而要發表研究報告，還有我們也得面對學生的大小問題，其實壓力也有一大堆。」瑪麗回道。
兩人話還沒說完，彼得的手機響了起來。
「早安，唐納森先生。我是懷特先生的秘書珊緹。請稍等，我幫您接懷特先生。」電話那頭傳來聲音。
「彼得，你在幹嘛？這個重要時刻還去度假？你知道董事會下週就要開了吧？到時你的說法一定要講清楚。」懷特先生的聲音透過話筒劈啪作響。
「早安，懷特先生！這次假期早就跟家人安排好了，很難改。您放心，我會把會議要交代的事情準備好。」彼得在安撫他。
「記得我跟你所說的話。你的陳述攸關你自己的未來，一定要說得對。你直隸主管是肯定保不住了，但你很有機會往上走，別浪費了你這個機會。」懷特說。
「我明白。不過懷特先生，當初我跟蓋瑞都有對避險操作提出過疑慮。後來市場逆轉，也沒太多能做的……」彼得怯生生地回應。
「彼得，你知道這次避險操作讓公司賠大錢，總得有人扛。你是在執行端的，我還能保住你，但你的直隸上司就不行了。你也知道，董事傑瑞是全力支持我的。電話不方便多說，記住我的話，別讓我尷尬，懂嗎？」懷特說。
「好的，懷特先生，我完全明白，再見。」彼得掛掉電話，抬頭看見瑪麗好奇的目光凝視在他的臉上。
「怎麼了？看你那很煩惱的樣子，出事了嗎？」瑪麗問。
「我之前跟你提過，財資部做了筆原油避險操作，結果慘賠。這策略是我們首席財務主管懷特先生下的指令，他要我和蓋瑞執行。其實我們早就把顧慮跟他說清楚，他也不聽。現在董事會要揪戰犯，懷特打算把責任推到我的直隸上司蓋瑞身上，還要我在即將到來的董事會證詞裡配合他的說法，我很猶豫這樣做，但他把話說得很明白：不配合，我也完了。」彼得解釋。
「什麼？太過分了！蓋瑞人很好，也一直支持你。你不能說謊。你不能直接向董事會報告實情嗎？」瑪麗激動地說。
「沒用的。懷特背後有董事中最有權勢的傑瑞。」彼得回道。
「彼得，你是個好人，我相信你知道怎麼做，我也不想給你壓力。拜託不要做會讓你後悔的事，好嗎？」瑪麗懇求。
「我知道，可是這份工作對我們也很重要。我們剛搬進新房子，房貸還在繳，以我這年紀要再找同等工作不容易，」彼得說，「總之，晚點再想吧。別讓那混蛋壞了我們這個假期。吃完早餐我就去釣魚，待會兒我們可以沿著河邊一起散散步。」
「我早上還要忙點學校的事。你帶凡妮莎跟麥可去吧，我來準備午餐。」瑪麗說，並向麥可喊：「麥可，早餐好了！別再玩手機了，上樓叫你姐姐下來吧！」
麥可不情不願的放下手機，拖著步子上樓，敲了凡妮莎的門。
「凡妮莎，媽媽說早餐好了，下來囉！」他喊。
「好，我待會兒就下來。」凡妮莎回道。
凡妮莎輕輕把小提琴放回書桌，朝窗外望去，湖面全景一覽無遺，然而過去的歡笑與陪伴早已消散。一道陽光穿過樹影與窗欞，灑在她的金色短髮上。她那雙曾像星子般閃耀、如海洋般迷人的深藍眼睛，如今被一層憂傷遮蔽著。
「早安，寶貝。昨晚睡得好嗎？」彼得問。
「還好，昨晚我吃了安眠藥，但很早就醒來了。我在練下週要教學生的曲子，是不是拉得太大聲了？」凡妮莎說。
「這樂曲很好聽，我們都喜歡，別擔心。」彼得道，「妳還在吃安眠藥嗎？有睡得好一些嗎？」
「爸，我可以的，越來越好了，別擔心。我知道你跟媽一直掛心我。我會好起來的，我愛你們。」凡妮莎說。
「待會兒吃完早餐我要去釣魚。媽媽早上還有大學的事要忙。我帶妳跟麥可到河邊走走，那邊風景很美。我也會帶幾顆網球給布丁玩，大家放鬆一下。」彼得提議。
早餐後，彼得、凡妮莎、麥可和狗狗布丁開著廂型車往河邊去。彼得抓了魚竿與水桶，和兩個孩子沿著垂柳成蔭的小徑漫步；晨風徐徐吹送——一個很有希望的晴朗早晨。
走在楊柳樹下，彼得說：「凡妮莎，妳有好一陣子沒去教會了。湯姆牧師說他很久沒看到妳，大家都想念妳。若能回去和他們聊聊也不錯，他們都是很良善的人。」
「是啊，自從喬走了後，我快半年沒回去了。我還沒準備好，」凡妮莎說，「我知道大家都很關心我，可我就是邁不出步來。」
「別有壓力，大家都明白喬的離去對妳的打擊很大。我是你爸爸，只希望妳好好的，可是我除了安慰也做不了什麼。我們是基督家庭，我希望妳能在上帝那裡得到扶持。回教會也許能讓妳重拾往前走的動力。」彼得說。
「對不起，爸。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我還有許多問題得不到答案：為什麼像喬那樣好的人會死？為什麼上帝允許這些事情發生，而壞人卻活得好好的……？」凡妮莎忍不住心裡的困擾，提高了嗓子。
「孩子，我們要對上帝有信心，上帝自有祂的計畫。我們現在不懂，但終究會明白的。」彼得說。
「爸，這個世界混亂又充滿著痛苦。上帝會在乎嗎？」凡妮莎望著父親，眼眶微微潤了，「我知道我不該期望有答案，可是，我的心還是在燒……對不起，爸。」
「我懂。抱歉提起這個……我只希望妳能好好享受這次假期。我很高興妳願意一起來，我們太久沒有一家人一起度假了。」彼得說。
「我還在教學，爸。我很感謝能有這份夢寐以求的工作。班上有些很有天分的學生，他們帶給我喜悅。跟他們在一起我能找到平靜與希望。音樂正在治癒著我。」凡妮莎回應。
彼得轉頭看向小兒子：「麥可，學校最近怎樣？你很久沒提了。對了，最近沒看到你的小女朋友可兒，她很有禮貌又活潑，近況如何呀？相處得好嗎？」
「她住院了。她生病。」麥可的聲音有些虛弱。
「喔……怎麼了？還好嗎？」彼得有些驚訝。
「她沒跟我說得很清楚。她說很快就會好，但她媽媽已經幫她請了長假。」麥可說。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彼得嘆口氣，「別擔心，她會好起來的。她是個好孩子。好人通常會有好報，對吧？」
「這個我不確定！那個常欺負我們的傑克看起來總是很快活，被欺負的人就不一樣。」麥可輕嘆一聲，說：「我常傳訊息給可兒。她還好啦，但回覆越來越慢，她說正在做某種特別治療。我們回家後我就去看她。」



以上內容節錄自《我的神聖老師》愛德蒙‧王（Edmond Wong）◎著．策藝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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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相遇



那是奧勒岡州夏末的一個夜晚，下著傾盆大雨。雨水抽打著一輛正在崎嶇湖畔鄉間小路上顛簸前行的卡車，車子行色匆匆卻又帶幾分膽怯，而車斗後方堆滿了以皮帶與繩索捆紮著，滿滿的木製貨箱。雨水不停拍打車前的擋風玻璃，讓司機「大約翰」幾乎看不清前方。他已連續駕駛數百英里，雙眼幾乎睜不開，仍哼著他最愛的歌曲調子硬撐著，但他所不知的，這段陪伴他多時的碎石顛簸路面，已經把捆住貨物的皮帶與繩索震鬆了。
忽然，一道黑影自路面掠過──一頭巨大的麋鹿，就在卡車前方一公尺處衝過。約翰大驚，緊急把車煞住並打了個滑，...